洛望舒很難形容自己此時此刻的心情。
他覺得自己今天壓根就不該出門，從走進(jìn)銳意公司開始就接連不斷地在各種程度的懵圈狀態(tài)里度過。而他現(xiàn)在正處于的懵圈狀態(tài)估計是他過去二十年來，不，是有生以來最為嚴(yán)重的懵圈狀態(tài)了。
周圍寂靜得讓他都能清晰地聽到自己明顯加快的心跳。
洛望舒站在原地用力深吸了兩口氣，從口袋里摸出自己的手機準(zhǔn)備報警。
盡管知道照這種情形來看，對方估計已經(jīng)斷氣很長時間了，但他還是不死心地彎下身子，另一只手顫著指尖探向喬溦的鼻尖。
正要點下?lián)芴栨I，就聽到躺在地上的那個人“嗯？”了一聲。
沒等洛望舒反應(yīng)過來，一只骨節(jié)分明卻又極其蒼白的手突然攥住他的手腕！冰涼的觸感隨即便順著肌理迅速蔓延上來。
洛望舒覺得自己的頭皮都被炸得發(fā)麻，心臟和血管都差點直接爆開！
他膽裂魂飛地“嗷嗚”一嗓子直接嚎出來，下意識地往后猛退。可手腕還被那只手牢牢地攥在掌心里，整個人重心不穩(wěn)，直接一屁股砸在地上。
顧不上疼得要死的尾巴骨，洛望舒連呲牙咧嘴的功夫都沒有，嚎著嗓子使勁掙扎，兩條腿也本能地踹向地上的“尸體”。
對方“嘖”了一聲，翻身過來壓上他不安分的腿根，又把他的兩只手腕并在一起向上一提，牢牢地按在頭頂上方，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驚慌到失態(tài)的表情：“你是誰？”
聲線低緩，尾音上挑，性感磁性之余，又透著一股慵懶的優(yōu)雅意味。
聽到這句話，洛望舒安靜下來，臉上驚慌的表情還沒收斂回去，撇著嘴巴，蹙著眉毛，木愣地看著自己正上方的那張面孔。
那是一張偏瘦長的臉，下巴的線條尤為鋒利，五官極其精致，兼具了東方和西方的長相特征，在昏暗的光線下透露出詭譎的美感。
那雙眼睛更是美得攝人心魄，竟然是非常罕見的、被西方人稱為“神的眼睛”的淺灰色。
“你是誰？”喬溦看著被他壓制下地上動彈不得的人，越看越覺得他此時的表情好玩得不行，心里涌起一種惡作劇成功了的好笑意味。
見對方還沒反應(yīng)過來，他俯下身子，更近地貼向洛望舒：“嗯？”
“你……”洛望舒徹底懵圈了，臉上一陣驚疑不定接著一陣茫然無措?！澳銢]死？”
說著他感到有什么堅硬的東西正抵在他的小腹上，下意識地下移視線，發(fā)現(xiàn)正是那截插在對方身上的刀柄，這一眼看得他剛緩和過來的臉色又白了幾分。
“我當(dāng)然沒死?！眴虦浙紤械靥崞鹱旖?，從洛望舒身上退下來，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血漬”。“你還沒告訴我你是誰。”
洛望舒想到剛剛自己失態(tài)的樣子心里有點尷尬，從地上爬起來老老實實地站在喬溦面前，想禮貌地向?qū)Ψ叫π?，發(fā)現(xiàn)自己后怕得完全笑不出來：“我叫洛望舒，郭主編讓我過來……過來替她催稿，她說她等會兒還有一場會議要準(zhǔn)備，就把鑰匙給我，讓我進(jìn)來……”
“郭儀？”喬溦自己放倒在身后的床上，十指交叉枕在腦后。
洛望舒點點頭。
“為什么讓你過來，權(quán)新呢？”
“請問，權(quán)新是誰？”洛望舒的眼睛不由自主地時時瞥向還“插”在對方肚子上的絕對管制刀具，這副表情配上那張挺顯嫩的臉，看起來特別無辜。
“我的責(zé)編。”喬溦微微偏過頭，笑著看向床前被他嚇得還有點發(fā)懵的人，心想對方這副純良無害的樣子，真像一只出籠不久的小白兔。
“郭主編說他請了很長時間的病假?！?br/>
“哦？”喬溦挑了挑好看的眉毛。“那你是我的新責(zé)編？”
洛望舒連忙搖搖頭：“不是不是，我是想完成學(xué)校的社會實踐作業(yè)，只是暑假在銳意工作。”
“還是學(xué)生啊?！眴虦盏男σ飧盍??！肮鶅x沒把我分給別的責(zé)編，怎么反而讓你過來了?！?br/>
洛望舒以為對方是嫌棄他沒有經(jīng)驗，不滿意社里對他的安排，忙解釋道：“郭主編說，您對銳意來說特別重要，只能單獨負(fù)責(zé)?，F(xiàn)在公司太忙，抽不出人來，別的編輯手下都還有的別的作家，怕忙起來后對你照顧不周，就……”
“那你是單獨負(fù)責(zé)我？她是怎么跟你說的？”
“她說，讓我在截稿日前，把你剩下的稿子交給她就算完成任務(wù)了?！闭f完，洛望舒又瞥了一眼他肚子上的刀柄，欲言又止地看向喬溦的眼睛，憋了半天正要說話，不料喬溦在他出聲之前搶先道：“你覺得，郭儀這個人，怎么樣？”
洛望舒覺得這個問題和前面的對話沒什么太大聯(lián)系，但還是老實地回答：“郭主編人很好，很照顧新人。”
“照顧新人？”喬溦愣了一下，然后低低地笑出聲來?！澳阌X得她很照顧你？”
“嗯。”洛望舒正直地點點頭，展開一個溫和的微笑?！敖o我安排的工作任務(wù)非常簡單輕松?！?br/>
話音落下，他覺得自己這么說有點不太好，又補充道：“不過喬先生您放心，我會努力做到最好。如果我有什么做的不對的地方，您盡管跟我提出來就是了，我一定改正?！?br/>
“好?！眴虦湛粗J(rèn)真的小眼神，唇角更彎。他從床上撐身坐起來，向洛望舒伸出右手。“那小月亮，我的身家性命就暫時交給你了。”
洛望舒剛觸碰到對方的指尖，便被這句“小月亮”堵得一口氣差點沒喘上來：“我叫洛望舒?！?br/>
“我知道你叫洛望舒?！眴虦罩苯游兆∷氖?，笑得像是一只成了精的老狐貍?！巴娌皇怯性铝恋囊馑?，我叫你月亮也沒什么不對吧。”
洛望舒皺皺眉，為難地看著對方：“意思雖然一樣，可是我一個大男人，被叫小月亮……這也太那什么了?！?br/>
“好，小洛子?！眴虦辗浅＝o面子地?fù)Q了個稱呼，盡管這個新稱呼并沒有好到哪里去。“別一直叫我喬先生，叫我喬溦就好，雜志社的人都這么叫我?！?br/>
嗯，叫的時候都是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
“……好?！甭逋骐m然也不想被叫“小洛子”，但是和“小月亮”相比……那還是叫他“小洛子”吧。
他從最先緊張的情緒中緩和過來，看著喬溦從床上站起來，走到桌前把電腦屏幕上的文檔關(guān)掉，那截刀柄跟隨他的動作一抖一抖。
洛望舒看了看刀柄，又看了看喬溦的側(cè)臉，猶豫了一下，開口提醒：“那個……刀還插在你身上呢。”
“這是道具，扣在衣服上的?！眴虦照局鄙碜?，慢條斯理地解開襯衫的紐扣，然后一把扯下衣服丟在地上，又從床頭摸過一件黑色短袖套在身上。
肌理隨著他的動作起伏出好看的線條，尤其是那幾塊實打?qū)嵉母辜「吹寐逋嫜奂t起來。
“喬先……喬溦。”洛望舒適應(yīng)了一下對方的名字?！澳銊倓倿槭裁础?br/>
“為什么要裝死？”喬溦轉(zhuǎn)過身，彎著眼睛看向他，然后走到另一邊把窗簾拉開，陽光隨即就傾瀉進(jìn)來。
雖然不是很強烈，可這突如其來的光亮還是讓洛望舒不由瞇起眼睛。
“郭儀一大早就開始不停地給我打電話，我猜想今天一定有人會過來找我，就給他們準(zhǔn)備一份大禮。本來以為拆禮物的人不是郭儀就是權(quán)新，沒想到……”
沒想到是一只還沒畢業(yè)的小白兔。
那可真是大禮。
想到剛剛經(jīng)歷的一切，洛望舒還是有點后怕，但同時也覺得這位大牌作家沒有之前想象里的那么難相處：“那你為什么不接她的電話？”
“她是想找我要稿子，我沒有稿子要給她，她肯定會罵我，我為什么要接她的電話?！眴虦諗偸致柤纾瑢蚍Q頎長的身子靠在窗框上。
這會兒室內(nèi)光線充足，照得他就像是從小朋友們的童話故事書里走出來的精靈王子。
洛望舒想說我也是來找你要稿子的，可是對方剛剛用那么理直氣壯的語氣說自己沒有稿子，他就只好……使勁兒把這句話又咽回肚子里。
喬溦把他的表情變化盡收眼底，嘴角的弧度也愈加玩味起來。
他走過去拍了拍洛望舒的肩膀，露出一個極其溫柔的笑來：“不過既然以后我就由你負(fù)責(zé)……我看你很有眼緣，也挺喜歡的。這樣吧，給我一晚上時間，明天我就把稿子發(fā)到你的郵箱里。”
聽了對方的話，洛望舒的眼睛一下子亮起來，這份工作似乎比想象里還要簡單輕松。
“要全文一半的稿子，您一晚上能寫完嗎？”洛望舒想到這人剛說完自己沒有稿子，有些擔(dān)心地問道。
喬溦點頭：“其實本來就完成得差不多了，只是還需要修改一下。
洛望舒聽了舒出一口氣，總算放心笑起來，帶著幾絲與年齡不符的天真意味：“那真是太感謝您了?！?br/>
“哪里哪里?！眴虦找膊[著眼睛，跟著他一起笑?！皩α?，郭儀是把我家的鑰匙給你了吧?！?br/>
“是的?！甭逋娣浅嵳\地點頭?！八f您可能不會給我開門，就讓我自己進(jìn)來?！?br/>
“噢——這樣啊?！眴虦招牢康乜粗荒樚煺鏌o邪的小白兔，忍不住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澳悄悻F(xiàn)在……就把那把鑰匙還給我吧。之前有段時間我出了一趟遠(yuǎn)門，就把家里的備用鑰匙給了郭儀，拜托她幫我照看一下家里?，F(xiàn)在我也回來了，沒必要再繼續(xù)麻煩她?！?br/>
“原來是這樣。”洛望舒又點點頭，對喬溦的話完全沒有懷疑。
他從口袋里掏出鑰匙，遞進(jìn)喬溦手中，最后還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之前還有點奇怪為什么郭主編會有你家的鑰匙，以為你們是戀人呢?！?br/>
“怎么會，我們只是普通的工作朋友，麻煩你幫我向她道謝?！眴虦諠M意地把鑰匙在手里掂量了一下，向洛望舒投去贊賞的目光，然后示意對方看向窗外?！敖裉焯鞖獠惶茫孟袷强煜掠炅?，不如你今天就先回去吧。我平時也只能叫些外賣，就不留你在家里吃午飯了?！?br/>
“好。”洛望舒看著窗外鉛灰色的天空，積雨云已經(jīng)很厚了?！澳俏医裉炀拖然厝チ??！?br/>
“嗯，好。”喬溦還是保持著笑起來的模樣，聲調(diào)愉悅地微微上揚。
他把洛望舒一直送到門邊，還好心地把自己的雨傘借給了他。
洛望舒站在門外笑著跟喬溦道別，就在那扇門徹底擋住視線的前一秒，洛望舒隱約看到門后的喬溦突然變換了表情。只是沒等他細(xì)看，那扇門就徹底合了起來。
他在原地又站了幾秒，盯著門牌緩慢眨了眨眼睛，把剛剛看到的喬溦的表情當(dāng)作是自己的錯覺。
然后他轉(zhuǎn)身走向電梯，先是看看手表，距離郭儀所說的會議時間還差二十分鐘，就又從口袋里找出她之前遞給自己的名片，撥通了上面的電話。
「喂？」電話響了幾聲就被郭儀接了起來。
“郭主編您好，我是洛望舒?！甭逋姘聪码娞莸陌粹o。“我已經(jīng)見到喬先生了，他說明天就把稿子發(fā)給我?！?br/>
「明天？」郭儀的聲音經(jīng)過電流處理稍微有點失真，但言語里面的嗤笑意味卻很明確的傳遞過來?！鸽y道你還相信了?！?br/>
“是啊……”洛望舒走進(jìn)電梯，回想了一下喬溦溫柔平和的笑臉?！皢滔壬芎蜕?，應(yīng)該不會騙我的。”
「……」郭儀在那邊沉默了一會，繼續(xù)說?！浮俏揖妥Ｄ忝魈炷茼樌玫礁遄恿??！?br/>
“還有一件事，郭主編?！彪娞莺芸炀偷搅艘粯?，洛望舒一腳邁出去?！拌€匙我已經(jīng)還給喬先生了，喬先生讓我替他向您道謝?！?br/>
「鑰匙給他了！？」電話那端的聲音突然尖銳起來?！改阏f你把我給你的鑰匙，給他了??？」
“是、是啊?！甭逋姹粚Ψ降姆磻?yīng)嚇了一跳?！啊f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回來了，就不需要你幫他繼續(xù)照看房子了?！?br/>
「什么回來了！什么照看房子！」郭儀在那邊很激動地叫起來?！改憬o我仔細(xì)說一遍！」
“……”洛望舒主動腦補了一下郭儀氣急敗壞的樣子，不由吞了吞口水，覺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件錯事。
他把事情始末都跟郭儀說了一遍，郭儀在電話那邊又重新安靜下來。
洛望舒等了一會兒也不見對方說話，把手機移到眼前，發(fā)現(xiàn)通話并沒有被掛斷，于是又小心地喚道：“……喂？郭主編？”
「行，我、知、道、了。」這幾個字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一樣，說得咬牙切齒的?！肝椰F(xiàn)在要去開會，你，先來公司。我要安排人，好好給你提點一下。」
說完，電話就被掛斷了。
洛望舒在公寓樓外的臺階前停下腳步，聽著手機在耳邊傳來的“嘟嘟”聲，又低頭看了看手里的折疊雨傘，覺得整個人……好像又懵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