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塵彌漫中，莫邪平威急切尋找大家的位置，轉(zhuǎn)頭一看，只覺莫邪瀧璃被擒住了，心中大叫一聲不妙！忿然一刀，斬向墻角，他清絕的刀光承載著冷的月光，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

    “瀧璃！”

    與他在同一時(shí)間內(nèi)破劍而來的是慕星痕。只見他，凌空躍起，從側(cè)面縱劍一劈，劍氣激蕩，強(qiáng)烈的殺意彌漫在空氣之中。

    一時(shí)之間，祝鼎飛背腹受敵，他左手挑劍尚能擋去莫邪平威的一刀，忽覺背部受到劍氣的渾然包圍。他地處劣勢，右臂動彈不得，無論如何不能舉劍還擊這自高而下的致命一劍。

    明明白白看清楚這一切的還有莫邪瀧璃！當(dāng)下，她不及細(xì)想，一個(gè)轉(zhuǎn)身，擋在了祝鼎飛身前。

    “瀧璃......你！”

    慕星痕連忙制劍，急疾收手，但劍，還是自背而入刺中了莫邪瀧璃……而他陡然撤劍，亦被劍氣反噬，口吐鮮血。

    與此同時(shí)，莫邪平威的血陽刀被擋落在地。

    祝鼎飛拋開劍，抱住搖搖欲墜的莫邪瀧璃，憤然絕然注視著同樣驚愕的慕星痕！那眼神，像要把對方看穿了一般。

    杜寒一縱影如幻，輕落在祝鼎飛身邊，簡單查看二人的傷勢，急切地：

    “師弟，跟我走。”

    他接過莫邪瀧璃，扶了祝鼎飛，飄然飛過屋檐，消失于暗夜之中。

    “我傷了瀧璃......”

    慕星痕愣愣地站在原地。

    “追回瀧璃！”

    莫邪平威急喊一聲。

    莫邪文暄茫然望向院外，伸手?jǐn)r住莫邪平威：

    “我們追不上他，他使得是來善寺云崖輕功?！?br/>
    “來善寺大主持！杜寒一！”

    金河大吃一驚，不禁感嘆今夜真是生死存亡，險(xiǎn)象環(huán)生。

    敖飄是聽到雷火爆炸，實(shí)不放心，跑出來查看。只見，杜寒一攜了祝鼎飛離開，心下稍安。

    他望向莫邪兄弟，眼色凜冽：

    “還要等御林軍返回嗎？真正枉費(fèi)了王爺?shù)目嘈奈有??！闭f完，徑直追出山門去。

    本已經(jīng)進(jìn)了內(nèi)院的薛門主、力門主，帶著僅剩的三五人狼狽退了出來：

    “內(nèi)院有大批伏兵，大家快撤！”

    金河見勢不妙，第一時(shí)間上前拉住還在震驚中的慕星痕：

    “快撤，瀧璃的去向我們再細(xì)探，隨我走！”

    眼下已無力扭轉(zhuǎn)局勢，莫邪文暄急速下令：

    “大哥，段門主，曲門主，帶弟子速速撤退！”

    東廂房

    “皇上，逆賊均身負(fù)重傷，逃向了大智山?！?br/>
    賽術(shù)急急來報(bào)。

    “抓活的，抓住他們！”

    皇上拍案而起，勃然大怒。

    “只是宴王和大主持也一起失蹤了。”

    賽術(shù)低著頭，似乎話外有話。

    “這個(gè)杜寒一，仗著是先皇御賜的掌門人身份，愈發(fā)膽大妄為，朕先收拾了余孽殘黨，再來定他的罪?！?br/>
    皇上盛怒，他對先皇嘉許倚重的來善寺礙于忠孝非議，一向是投鼠忌器的。

    “是，微臣這就去辦?！?br/>
    賽術(shù)此時(shí)亦不敢多言，速速退下。

    暮袈觀

    這是大智山中一處僻靜的小觀，亦是杜寒一等人兒時(shí)閑暇玩耍的樂園，鮮有人知。

    “此處極適合養(yǎng)傷?！倍藕惶硪慌锜崴旁诎笌咨希拔乙呀?jīng)給她止了血，一切處理及時(shí)，無大礙。”

    “你再看一下她，是否傷及了臟腑？”

    祝鼎飛心急如焚。

    “我受傷也沒見你如此緊張?！弊６︼w也有手忙腳亂的時(shí)候，杜寒一快要不認(rèn)識眼前的人了，他取了一瓶藥，“讓我先幫你處理傷口，難道，你要這般模樣照顧她?！?br/>
    “我自己可以，你快看看她的傷。”

    祝鼎飛的眼睛根本無法離開莫邪瀧璃。

    “放心，我已經(jīng)看過，來劍，還是有意收了三分力道的，關(guān)心則亂?！?br/>
    杜寒一對他的舉止異常，表示無可奈何又惺惺相惜。

    杜寒一站守在門口，祝鼎飛小心翼翼的擦拭傷口上藥。他見過無數(shù)大傷小傷、自己的或是別人的，從未懼怕過，但眼前，他真實(shí)地害怕了，那種恍然若失的感覺……亦生怕，一不小心弄疼了昏迷的人。

    秀麗的小園中，杜寒一沏好了茶，愜意品嘗。

    “你翻修過這個(gè)院子。”

    祝鼎飛緩緩走出來，神情并未完全放松。

    “去年修葺了一下，原貌保留。我們以前來住的時(shí)候，就有些漏雨，記得當(dāng)時(shí)，有人說可以在屋里聽雨也是不錯(cuò)的?！倍藕贿吰悴柽呁蛩?，“讓她好好睡一覺，有助于傷口恢復(fù)?！?br/>
    “一直昏昏欲睡，不知何時(shí)醒？”

    祝鼎飛眉宇緊鎖。

    “能讓你舍生忘死，用性命相護(hù)的人不多。師父是一個(gè)，我算一個(gè)，皇宮里有一個(gè)，另有，就是她了吧？”

    杜寒一干脆放下茶盞，靜靜看他。他實(shí)在好奇，好奇祝鼎飛近來所有的微妙變化。

    “能讓我舍身相救的人，似乎不少。”

    他的眼，猶如霧氣籠罩的寒潭，悠悠自嘲道。

    杜寒一笑意溫存：

    “說說她吧?！?br/>
    “她就是莫邪天之女?！?br/>
    祝鼎飛無須掩飾。

    “真會給自己找不尋常路?。　倍藕荒抗馍畛恋?，“非她不可嗎？”

    “非她不可。”

    祝鼎飛黑眸灼灼，毫不猶豫。

    莫邪瀧璃醒來是兩日后，她睜開眼，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雙清澈無比，深邃柔情的黑眸。

    “你別動，傷口還沒完全愈合?！?br/>
    祝鼎飛的聲音，沒了霸氣專制，沒了藐視威脅，只剩關(guān)切。

    “我的師兄們......”

    她眼看他們都受了傷，一顆心懸著。

    “據(jù)我所知，沒一個(gè)如你傷得這般重。”

    他輕輕扶起她，端來湯藥：

    “先喝藥。”

    又恢復(fù)了如常的寒雨冰霜面孔，莫邪瀧璃乖乖喝藥。

    “為什么替我擋劍？”

    他沉聲問。

    她低下眼眸：

    “就當(dāng)還了你數(shù)次救命之恩。”

    “你也說了是數(shù)次，還得清嗎？”

    再不會讓她身陷危局，他心里暗暗發(fā)誓。

    她抬起眼，正對上他的灼灼黑眸。

    他低頭，輕輕覆上她的唇，溫柔深情吻住。良久，才放開她無力掙扎的小手。

    “通常我對待欺騙我的人，辦法有很多?！?br/>
    他像是看專屬于自己的奇珍異寶一樣，目光久久無法移開。

    莫邪瀧璃無力地氣惱：

    “你......”

    慕星痕這一劍說重不輕，雖中途撤劍，但力道還是不弱，何況，他用的是犀利的璀獅劍，恐怕他自己也傷得不輕。

    他抬手輕柔撫開她皺著的眉：

    “我本以為，此生除了母妃，再沒有力量為任何一個(gè)女人牽腸掛肚，擔(dān)驚受怕。直到遇見你，你讓我相信諸多我從未敢于相信的情感，摯熱的親情、不屈的品格、至善的真諦，讓我想為你分擔(dān)，與你分享，甚至不論是非、不為對錯(cuò)地忘我一回。告訴我，你到底是誰?！?br/>
    他的話字字入心弦！忘不了他雪夜里的身影，忘不了他數(shù)次周全相救之情，忘不了他此刻的傾心坦誠，她不得不承認(rèn)，一顆心已在不知不覺中沉淪......但......

    他雙手扶著她，額頭輕觸其眉心：

    “再不要以身涉險(xiǎn)，為了誰都不可以。”隨后，溫柔地在她額頭印下一吻。

    莫邪瀧璃抬起暈紅的臉頰，一顆心隨即陷入他深邃如海的黑眸之中。

    “傷口還痛嗎？”

    他眉眼間，是藏不住的心痛。

    “為什么，不離我遠(yuǎn)一點(diǎn)。”

    她慢慢低下頭，星眸微垂。

    “因?yàn)槲乙呀?jīng)管不住自己的心，它一直朝有你的方向去，我能奈它何。”

    他語氣溫潤，眸色宛如夏夜星辰。

    “你與別有洞天閣的事可有關(guān)系？”

    該來的還是會來，她的眼中有抹不滅的恨意。

    “皇上是我兄長，我說毫無關(guān)聯(lián)，似乎難辭其咎。自始至終，我未察覺他的行動，加以阻止，心中深深懊悔自責(zé)。除了這次到來善寺，來這里我亦是有私心的，一者，來善寺是我自小長大的地方，里面的人勝似親人，二者，我違背不了內(nèi)心，來看著你才安心，你信我嗎？”

    如果說冰冷的眼神能灼傷人，他此刻，早已體無完膚。

    “你不必跟我說這么多。”

    她心里無法否定，早說了一個(gè)信字。

    “瀧璃。”他誠懇地凝視她，“你還有什么，要問我的？”

    “你看過諾音劍譜，當(dāng)時(shí)為何要借閱三天？”

    她似有不忍，但不得不問清楚。

    “傳言劍譜里，有一道先皇遺旨，事關(guān)皇儲?！?br/>
    他果然很清楚。

    “如果有，我爹為什么毀了它?！?br/>
    這似乎極不合常理，但她又好像明白莫邪天的深意。

    “密旨并不在劍譜中，我用天玄地綱仔細(xì)看過，均無果，只有.....”他停頓，目色如淵，“留有一句話---瀧璃如疏?！?br/>
    “劍譜記載的，居然是和我的身世有關(guān)！”

    她心緒被牽動。

    “我?guī)缀跽J(rèn)為，先皇遺落在民間的是一位公主，所以是你?！?br/>
    “然而不是我，你們都失望了。若是我，那沒人和你們爭這惡心的皇位了?！彼凵癜荩翱扇羰俏?，恐怕，就沒有這血腥殺戮了?！?br/>
    “你錯(cuò)了，不是你，我很欣慰。”他眉宇舒朗，毫不避諱，“我用百丹手帕試探你，你并不知其中關(guān)竅。”

    “百丹手帕？”

    他褪去右臂衣服，漏出臂膀上的一個(gè)圖騰---龍躍牡丹，和百丹手帕上的金絲圖案，果然隱匿得一模一樣。

    他平靜的聲音猶如千里冰湖：

    “凡我皇室一脈，右臂上均有一個(gè)圖騰，顯然你沒有，也并不知此事?！彼男c幸，被她盡收眼底。

    “你知道是誰了對嗎？”

    她黛眉微蹙。

    “里面還有一句與武功毫無關(guān)系的詩句，春云摘星吉祥綿，留待乾歸恒意長。那夜，我歸還劍譜，看到書白府正堂弟子的名牌錄，才恍然大悟，以你的聰慧已然明白了吧。”

    他專注的凝視她，絲毫不想錯(cuò)過她的任何一個(gè)表情，也像是，立刻會與她相隔異方一般。

    “乾為天，乾歸寓意天子之鄉(xiāng)，春元？是生辰，而星痕二字早已蘊(yùn)含其中了，是慕師兄?！?br/>
    抬頭迎上他的眼，在他深邃誠摯的眼眸中她確定了猜想。

    他嘴角微揚(yáng)，仍是靜靜看著她，一動不動。

    “這也解釋得了，為何他從小就送到思越國撫養(yǎng)。爹娘真是用心良苦，如今這密旨也隨爹爹去了吧?！?br/>
    她黯然神傷。

    “希望密旨，永遠(yuǎn)不要再出現(xiàn)。先皇密旨定有深意，但也不過是想?；首右幻?，然而卻促成了皇上心結(jié)難平，闖出大禍。”

    他痛定思痛。

    “你也覺得，他闖下了滔天罪行嗎？”她淚盈于睫，心痛之極，“即使是大師兄，可他終年在邊陲之地，安定生活，我的爹娘與摯友均隱居嵩山，從未越距江湖！她們卻成了猜忌、野心、權(quán)利斗爭的犧牲品。”

    “瀧璃。”他輕喚一聲，看著她如此痛徹心扉，也痛苦不堪，“我明白你心中的痛楚、仇恨。人命不是兒戲，王者亦不能隨便掌握他人生殺大權(quán)，他錯(cuò)了就是錯(cuò)了。而我，不是你的敵人，從來都不是?！?br/>
    祝鼎飛摟她入懷，眼色寂然：

    “如果當(dāng)時(shí)來得及，或是我發(fā)現(xiàn)皇上有此心結(jié)，我定會全力以赴，不計(jì)代價(jià)撲滅他的愚蠢行徑。我沒能做任何事，是我的失誤，我不求被原諒，只想以己之力糾正更大的錯(cuò)。任何人，都不能再為這件撼事，無辜犧牲了，孤注一擲只會換來更多的兩敗俱傷?！?br/>
    他提到朝廷，提到江湖，陳舊往事一涌而來，傷痛復(fù)雜。

    在這個(gè)野心的朝廷，紛亂的江湖，她和他，都不過是欲望權(quán)利斗爭的犧牲品而已。莫邪瀧璃閉上眼：

    “許多事無法挽回了，不是么？既是天子，就應(yīng)執(zhí)掌四方，安邦定國，造福百姓。為了一己私欲，禍害百姓，白骨累累，踐踏正義，掩蓋事實(shí)，人人得而誅之，我報(bào)得不僅是家仇，亦是國恨?！?br/>
    “實(shí)情是，倘若你我異位而處，我未必不會去執(zhí)著報(bào)仇，我所能做的，未必比你更好。到目前為止，這件事牽連甚廣，江湖蠢蠢欲動，朝中也是權(quán)責(zé)重疊，外域則虎視眈眈。如果可以解除你心中仇恨，你隨時(shí)取了我的性命，血債血償，我心甘情愿?！?br/>
    他平靜地說完，目光寂滅。

    她凝視他，內(nèi)心萬般煎熬！愛與恨果然相隨，前一秒自己還為他心動不已，后一秒背上世俗紛爭的枷鎖、恩怨情仇，竟直接把兩人撕裂拉扯，生死不能……

    “我不會放過，任何一個(gè)始作俑者、幕后推手，也不會濫殺無辜。倘若有一天，你我真的刀劍相向，不必留手，倘若天霞派為此同歸于盡，也是天意。”她無力地，“你放我走吧。”

    門被推開了：

    “那不行，你這樣一走，他亦只剩半條命，那還不如你現(xiàn)在給他一劍?！?br/>
    杜寒一實(shí)在聽不下去了，推門進(jìn)來，狠狠瞪了祝鼎飛一眼：

    “我是來善寺杜寒一，冒昧了。”他拱手道。

    莫邪瀧璃點(diǎn)頭道謝：

    “多謝你那日救了我們?！彼跄懿恢?，若沒有他臨危一掌，眾人早已生死難料。

    “我也是受人之托。”杜寒一謙遜地，“巍玉姑娘，容在下粗鄙，如果你二人中的一人死了或是你二人都死了，江湖紛爭就此罷休，百姓就能安居樂業(yè)，那我贊同你們的做法，或是我杜寒一也可以為你們一試，丟了這性命不要罷了。但這浩瀚的乾坤世界，蕓蕓眾生的生死禍福悲、歡離合皆要系于你們區(qū)區(qū)的凡胎肉體之身，豈不可笑！”

    兩人皆一震，杜寒一的話猶如醍醐灌頂。

    “瀧璃，你哪里都不可以去，我答應(yīng)會給你一個(gè)公道合理的解決，你答應(yīng)我，把傷養(yǎng)好。”

    祝鼎飛握住她的手，一字一句地說出，眼神更是幾近懇求。

    杜寒一背向走了幾步，繼續(xù)說：

    “別有洞天閣一戰(zhàn)，慘烈不已，令尊大義，令人唏噓哀嘆，然天道自在人心。說句不恭的話，莫邪掌門在天有靈，估計(jì)，也想看到他的親人平安有福，并不是要他們整日廝殺，性命攸關(guān)，生死邊緣。巍玉姑娘心思澄明，自然明白的。而來善寺一站，死傷無數(shù)，尸陳山野，這些義士，兵士的后面又有多少孤兒寡母，妻離子散啊......”

    杜寒一一聲嘆息，無法說下去。

    莫邪瀧璃深深震撼，自己何嘗不是劊子手，親自把一條條鮮活的生命送上了斷頭臺，無形中，多少個(gè)家庭同樣支離破碎了！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杳灾?，我看到的都是刀弓箭弩，血流成河，我和我口中的惡魔又有什么差別?！?br/>
    她的意志力，生平第一次在面對數(shù)以百計(jì)的死亡面前崩潰不已。

    “我一定有辦法，你信我。我知道，是報(bào)仇的信念在支撐著你，如今，我們都看到了，以牙還牙并不能解決問題，還會制造出更多不幸。你怨我也好，恨我也罷，只愿與你未來路一起走，生死困境共同面對?！?br/>
    祝鼎飛扶好她，溫柔注視，要給她無比堅(jiān)定的信心與力量。

    “為什么要對我這么好？”

    她雙瞳空茫，這世間，無論怎么殘酷，終究還是有一縷溫暖留給自己的。

    “我已經(jīng)等了你很久很久，怎能，不對你好一些更好一些，我只怕我做的不夠而已?！边@是他最深情最誠懇的告白。

    腦海中，浮現(xiàn)出他所做的一切，想到他的兩難之處，想到他一心顧全所有人的心意，她的執(zhí)念一點(diǎn)一點(diǎn)在融化。

    “我去熱一下藥?！?br/>
    杜寒一點(diǎn)點(diǎn)頭，如釋重負(fù)般退出房間。

    連鷲山竹院

    莫邪文暄小心翼翼地展開一封信---

    掌門師兄，金師兄，大哥，二哥，云衾，見信勿念。我此時(shí)在大智山隱蔽之處養(yǎng)傷，且傷已無大礙。掌門師兄不必自責(zé)，一切都是我自愿，不知你們的傷勢如何了，勿掛。近日切莫妄動，詳情歸日細(xì)稟，照看云衾，如安。瀧璃字

    “如文暄所言，瀧璃報(bào)平安就好了?！?br/>
    莫邪平威長長舒了一口氣。

    “爹爹娘親保佑，姐姐平安。”

    莫邪云衾接過信來，喜極而泣。

    莫邪文暄的臉上也終于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云衾放心，瀧璃傷愈就會回來了。”

    窗邊的金河心細(xì)如發(fā)，他看向默默走開的慕星痕，輕聲嘆息。

    夜幕，遠(yuǎn)望站在曠野里太久太久的人，金河終于還是向他走去。

    “上等寒潭香，要喝一杯嗎?！彼掷锬弥镁?。

    慕星痕回過頭，眼神黯淡：

    “酒烈往事薄?！?br/>
    “那也值得喝上一大杯?！苯鸷游⑿χ谒赃呑讼聛?，遞酒給他，“兒時(shí)常聽師父說，事事一壺酒，醇厚而香洌，讓我自去品嘗。長大方知，很多事如一陣風(fēng)，吹過沐過，不留痕跡?！?br/>
    慕星痕豪飲一口：

    “你果然明眼如炬，事事照于心。我給你講一個(gè)我的故事，我自小長與思越國，我娘是王妃的胞姐，記憶中，王妃看我的眼神總是慈愛溫柔又復(fù)雜，對我極盡疼愛。八歲時(shí)王妃送我到天霞派習(xí)武，一來就是六年，在中原的這段時(shí)光，師父師娘細(xì)心照顧，傾囊相授，師弟們情誼深重，其樂無窮，還有我的瀧璃師妹，她靜逸出塵，靈氣逼人，美好得如同逐光山每一天的日出。平威，文暄，瀧璃和小不點(diǎn)云衾，我們一起習(xí)武作詩、爬樹闖禍、迷路睡山洞，本以為，我的一身將要這樣自由安靜的頹廢著。”

    “果然是愜意日子?！?br/>
    金河仰望星空，笑意盎然，陪一口。

    慕星痕嘴角微揚(yáng)，再喝一口之后聲音寂寥：

    “后來我奉召回了思越國，六年時(shí)光里，我只能遙望中原，思念入骨。事逢天霞派巨變，所有的事翻天覆地，應(yīng)接不暇，而今我的鏡花水月也醒了，從前的一切，離我越來越遠(yuǎn)?！?br/>
    金河從未見他如此消沉，即便是在別有洞天閣殞滅，一眾人四處顛沛流離之際，他也一直有一種超然的職責(zé)感在心中，始終積極樂觀，懷抱希望，未曾這般頹然。

    “那日與文暄閑聊，瀧璃師妹的事我略知一些，不如說于你聽。最初《諾音劍譜》失竊，師妹追尋而去，那應(yīng)該是她和他第一次會面，后宴王為師妹解毒，他甚至拿出墨漢冬玉為師娘解毒，他們有了交集。最近一次，你也知曉，玉練山遇險(xiǎn)?！?br/>
    金河的聲音如溪水，靜靜流淌。

    “我真是如夢初醒，后知后覺?！?br/>
    慕星痕表面云淡風(fēng)輕，內(nèi)心千瘡百孔。

    “怨不得你，宴王這人，早年我有所耳聞，生性桀驁，自視甚高，朝野呼風(fēng)喚雨，江湖叱咤風(fēng)云。他為了師妹事事親力親為，也算移心轉(zhuǎn)性，百般慎重了。于師妹而言，也許他，有我們看不到的折服氣魄?！?br/>
    金河知道他是寧愿聽殘酷真話，也不愿聽善意假言的人。

    “此話透徹明白。”慕星痕再飲盡，目色空寂，“我還是擔(dān)憂，她選擇了一條曲折的路走?！?br/>
    “不論她選擇什么路，你們?nèi)允撬龘从H的人，無法割舍。只是，我明白要你眼看著她痛看著她傷，你是斷不能袖手旁觀的。如今，諸事未定，且留看明朝吧，若宴王，只憑有一股熱忱，沒有堅(jiān)定守護(hù)之心，未來還是，萬分艱難險(xiǎn)阻。今夜你且醉吧，有我在?！?br/>
    金河目光柔和，就如這手中寒潭香，沁人心脾。

    “聽君一席話，如霽月開明?！蹦叫呛凼嬲剐膽?，“知音者誠希，念字不能別。行行天未曉，攜酒踏明月。”

    “遙知湖上一樽酒，能憶天涯萬里人。珍惜之心，大抵如此，敬慕師兄?！?br/>
    二人執(zhí)酒迎風(fēng)，相視而笑。

    慕星痕自能體味金河詩中的深意，思念者，顧名思義，不就是，在遠(yuǎn)方而憂思嘛。

    “師叔回?zé)o影派有些時(shí)日了，不知事情進(jìn)展順利與否？”

    慕星痕望向遠(yuǎn)方。

    “你知道。”

    金河先是詫異，隨即抒懷一笑。

    “以師叔的心性，上次那般境地離開我們，定是去細(xì)探關(guān)于皇子之事?！?br/>
    慕星痕壺中酒盡，目光依然沉靜。

    “你料得對。無影派現(xiàn)下一切平安，只要，若栩不給我?guī)煾刚衣闊┚托小！?br/>
    提到白明若栩，金河滿是寵溺眼神。

    “盼平安而歸?！?br/>
    慕星痕輕聲道，此景，二人盡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