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醉紅妝

    幾天后的中午，我在院里鋪開長長的雪浪紙，提筆忝墨，抬頭看見謝夫人在遠(yuǎn)處望著我，她今天不穿戰(zhàn)甲，只著藍(lán)色曳地長裙，綰著簡單的墮馬髻，發(fā)髻上只插著一支珍珠釵，看上去不勝嬌怯，如深山中一株幽蘭。

    “謝夫人?！蔽液κ疽?。她走過來，看著空無一物的雪浪紙對我道：“沒想到，你有如此雅好?！?br/>
    “夫人是不是覺得，我只會魅惑男人?！?br/>
    “的確如此，”她直言不諱，“我原以為你只是會跳舞的舞姬而已，未想到你竟是前朝公主?！?br/>
    “我和夫人不同，夫人出生顯赫，江山更替也抹不去謝家的聲名，夫人可以冠以謝姓行遍天下，而我，江山更迭，我就不得不隱姓埋名。”我笑著說，“夫人比我幸運(yùn)多了。”

    她嘴角勾起一抹笑：“說到底，看著別人都覺得比自己好，個(gè)中滋味只有自己明白?！?br/>
    “聽說夫人擅描丹青，請夫人畫一幅。”

    她有些猶豫，凝望著紙張?jiān)S久，提起筆來在畫上揮毫，一筆滯澀，她手微微發(fā)抖，第二筆時(shí)，只拿著筆看著紙，不肯下筆。

    我見她猶豫不決，徑自走到一旁，令樂師彈奏，他撥動琵琶，彈奏了一首江南春，樂聲切切，如潺潺流水，百轉(zhuǎn)千回，寸寸糾纏。謝夫人聽了，不覺淚下，擲筆轉(zhuǎn)身離去。

    待謝夫人走后，我對程守印道：“如你所愿?！?br/>
    程守印收了笑意，對我說：“玉門關(guān)大捷，公子回來了?！薄笆裁磿r(shí)候到？”我站起身來，放下謝夫人只畫了兩筆的畫。“剛才先鋒來報(bào)，已經(jīng)快到甘州了?！蔽倚恚北汲菢嵌ァ?br/>
    半月征戰(zhàn)，他血染長衣，滿身塵埃，卻意氣風(fēng)發(fā)?？祚R輕騎，從玉門關(guān)出發(fā)，一路急奔回甘州。見我站在城樓上，大步流星，直奔而來，用力抱緊我：“漪兒，你在這等我？”

    我聞到陣陣血腥氣透衣而出：“你受傷了？”

    “嗯，小事，”他的左肩上有血絲滲出，臉色蒼白，心情卻極佳，“我親自帶人沖鋒，才打開玉門關(guān)的大門，霍開疆那廝倒有幾分能耐，我原先倒看錯他了。能守著玉門關(guān)這么多日，直至彈盡糧絕，也著實(shí)讓人佩服?！?br/>
    “他死了？”我心里一驚。

    “不錯，站著死的，面東而立，死后身體屹立不倒。”少卿生出幾分敬意，“是條漢子?！?br/>
    玉門關(guān)一戰(zhàn)打了半月有余，這場仗打得極其慘烈，據(jù)說幾十里外就可以聞到血腥味，幾尺黃沙下，都滲透著血色，白骨隨處可見。

    玉門關(guān)大門打開那天，霍開疆戰(zhàn)死在城樓上，他死前用力敲擊城樓上的戰(zhàn)鼓，鼓聲如驚雷，響絕玉門關(guān)，他大喝一聲，萬箭穿心而亡。他死后，身體面東而立，一直屹立不倒。

    少卿說得平淡，我卻聽得心驚肉跳，少卿見我不語，對我道：“被嚇到了吧？怪我不好，不該和你說這些?！?br/>
    “公子神武，玉門關(guān)大戰(zhàn)威名赫赫，西域怕是都知道公子的威名了。玉門關(guān)已經(jīng)在公子囊中了，想來陽關(guān)也不久了?！?br/>
    “陽關(guān)的守將平庸無奇，拿下倒也容易，只是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凝視著我，溫柔地笑道，“這么久不見，你只關(guān)心戰(zhàn)事，一點(diǎn)也不惦念我嗎？”

    我嫵媚一笑：“怎么會？”

    他看著我，收起笑意，眉宇之間凝著淡淡的愁，指尖拂過我的臉，許久方道：“你臉上的傷好了許多。”

    “這要多謝謝夫人，她的珍珠全給我了，”我把謝夫人心愛的珍珠全部研磨成粉涂抹在臉上，傷疤越來越小了。

    “珍珠？這倒好辦，上次蕭統(tǒng)查沒的霍開疆寶庫里，倒有不少南海珍珠，守印，你一會去找謝夫人要來給漪兒?！?br/>
    程守印唱喏退了下去。少卿牽著我的手穿行在歡慶的人群中，大量的戰(zhàn)利品跟著大軍押進(jìn)了甘州，成為人群矚目的焦點(diǎn)。很多人相信，一個(gè)新的朝代即將誕生，而少卿就是他們的王。

    盛大的慶功宴就擺在甘州城中，每個(gè)將士面前都擺放著大壇從遠(yuǎn)處運(yùn)來的好酒，少卿站在高臺上，手持酒碗對將士們說道：“今天我們在這里飲慶功酒！以后我們在鄴城共飲慶功酒！干！”

    “干！”滿場將士舉杯痛飲，齊聲高歌，豪氣沖天，沒有音樂，沒有舞姬，只有戰(zhàn)鼓如雷，和著幾萬將士的歌聲，穿云裂帛，將黑夜撕破，直上九霄云外。

    謝夫人在幾萬將士中顯得格外惹眼，她穿著戎裝，站在少卿旁邊，與將士們同歌同飲，英姿颯爽。

    我站在城樓上俯瞰這一切，遙望著遠(yuǎn)處，星辰漫天，卻找不到那一顆為我指路的天狼星。

    “漪兒，你在這干嗎？”少卿從暗處走出來，一身酒氣。

    “在看星星?！蔽译S口答道，問他，“傷口好點(diǎn)了嗎？”

    “你不說我倒忘了，一直忙到現(xiàn)在，都無暇整治。”他摸著自己的傷口，忽笑道，“上次傷的也是這里，還是你幫我包扎的。這次你也幫我包扎吧?！?br/>
    我默然點(diǎn)頭：“回府吧?！?br/>
    輕輕拆開胡亂裹在肩膀上的繃帶，用水清洗掉上面的血痂，再敷上草藥，一層層裹起來。少卿咬著牙，一言不發(fā)，豆大的汗水不停落下。

    待我包扎好，他輕輕撫摸著肩膀上的傷口，笑道：“我一直都記得我在陽關(guān)被襲后，你為我所做的一切?！?br/>
    我有些詫異，不知是何意，他淡淡一笑：“那時(shí)你也幫我包扎口，只是眼神不同，那時(shí)你的眼里滿是關(guān)切，不像現(xiàn)在?！?br/>
    我放下手里的繃帶，低頭收拾那些草藥，口里說道：“公子也不是那時(shí)的公子?！?br/>
    “我知道，你現(xiàn)在強(qiáng)顏歡笑是為了什么。只要你肯裝，我就假裝你是真的。”他滿臉笑意，卻看得心酸，“開弓沒有回頭箭，我們再也不能回頭。我會一直等，等你的眼神看著我時(shí)，和那時(shí)一樣?！?br/>
    我只覺得眼里霧蒙蒙的一片，看不清，如我這無常的命運(yùn)。

    謝夫人親自送來珍珠，一顆顆拇指大小圓潤的珍珠放在小匣子內(nèi)，旁邊還有一顆夜明珠，并幾對精致的釵環(huán)，此外，還送了一套上好的筆墨紙硯和著色用的朱砂、寶石等。

    “這些珠子，姑娘拿去研成粉末敷臉，這些釵環(huán)我用不上，夜明珠夜里發(fā)光，給姑娘照亮，這套紙筆和顏料請姑娘隨便畫著玩吧?！彼f得隨意，卻又極具心思。

    我一并謝了收下?！岸嘀x謝夫人，我這里倒沒什么可賞玩的，要不夫人您自己看，有什么上眼的，自己拿去?！?br/>
    “姑娘送我那幅畫，謝某已經(jīng)感激不盡，豈有其他要求？”她笑了笑，倒似有些失落。

    “夫人很喜歡蘭花嗎？”我有些意外。

    “我幼時(shí)讀書時(shí)，西席先生教我畫的第一幅畫就是蘭花，他說蘭花高潔幽雅，乃君子之花。做人當(dāng)如蘭，虛懷若谷，如幽蘭自芳，不為名利迎合他人，耐得住寂寞?！彼龕澣蝗羰В钌顕@了一口氣。

    “夫人真是奇女子，以君子為榜樣自勉?！蔽业恍Α?br/>
    她咬緊嘴唇，許久方緩緩道：“我倒情愿和你一樣，只需歌舞吟唱，專心做個(gè)小女人?！睙o論多強(qiáng)的女子，也會希望有個(gè)肩膀可以依靠。

    我輕笑不語，只吩咐丫鬟上茶。

    “一個(gè)女子，在這亂世中生存，真累?！彼嗤褚恍?，喃喃低語，“想要如蘭高潔，談何容易？”

    “身不由己，”我端起茶杯遞給她，“我明白。李公子對夫人一往情深，夫人覺得如何？”

    她臉上飛起一抹嬌羞，口里道：“李公子是為了大業(yè)?！?br/>
    “怕不是吧，聽說李公子見到夫人后，當(dāng)機(jī)立斷留在夫人身邊效勞，幾番出生入死，為夫人力保甘州，若不為夫人，誰也不信?！蔽覝\笑道?！罢f到底，人生無常，誰知道能活到幾時(shí)，若夫人愿意，我愿意為夫人保這個(gè)大媒?！?br/>
    她似有所動，接過茶杯，又放下，低頭不語。

    “你們居然在這里，”少卿和李謝琰一起走了進(jìn)來。

    “公子，你來得正好，我正和謝夫人說，要給夫人和李公子保媒。”我笑著迎了過去，李謝琰喜不自禁，竟有些羞赧，望向謝夫人。

    謝夫人未料到我會此時(shí)說起，羞得忙拉緊我的手，又偷眼望向李謝琰，兩人目光相撞，又羞澀地低下頭。

    “是嗎？如此甚好。正好，李公子過幾天要去攻打瓜州，去之前把婚禮辦了?！鄙偾湫χ鵂科鹄钪x琰的手，對著謝夫人說道：“謝夫人，你要是沒意見，明天晚上就舉行婚禮吧?！?br/>
    謝夫人含羞默然點(diǎn)頭，李謝琰大喜過望，上前一步，握緊謝夫人的手：“喜夢……我這不是在做夢？”

    謝夫人忙抽回手，慌亂地點(diǎn)頭，又覺得不妥，忙搖頭。

    李謝琰激動地說不出話來，連聲對我道謝：“多謝姑娘大媒。”

    我愣了愣，不覺失笑，愛情令他忘記了仇恨和防備。

    謝夫人要與李謝琰成婚的消息飛遍甘州城，這場姍姍來遲的婚禮令甘州沉醉在幸福的氣氛里。

    刺史府里張燈結(jié)彩，為他們的刺史大婚準(zhǔn)備。蒙塵已久的精美器皿擦洗干凈，盛放著豐美食物，紅紅的羊絨地毯從府里一直鋪到府外，大紅燈籠掛滿院落，到處都可以聞到香粉的味道，整個(gè)刺史府煥然一新。

    謝夫人從凌晨就開始打扮，她綰了一個(gè)發(fā)髻，插上珍珠釵環(huán)，簡單的梳妝后，問我：“這樣可以嗎？”

    我取下她頭上的珍珠釵，笑道：“你今天怎么可以這么素？翠兒，你幫夫人重新梳頭，要戴上鳳冠，鬢上插金花，還有這個(gè)玉簪子一并插上?！?br/>
    翠兒應(yīng)聲，忙幫她重新打理，待她打理完，我取筆幫她上妝，施粉黛，打腮紅，淡掃娥眉，貼一對鴛鴦花鈿，畫個(gè)櫻桃檀口，換喜服，佩玉環(huán)，足足兩個(gè)時(shí)辰，方才弄好。

    謝夫人站在鏡前，不敢抬眼，許久方才抬眼細(xì)看，滿臉驚詫：“這，這鏡中的人是我嗎？”

    “是啊，夫人，夫人真漂亮。”翠兒含笑，蹲在地上給她掛上同心玉玨。

    謝夫人滿面嬌羞，對鏡子含笑，宛如初嫁的小女兒。此刻她只是個(gè)待嫁的女子，侯門深閨嬌養(yǎng)的女子，等待著屬于自己的愛情。

    “翠兒，你手里的玉玨是哪里來的？”那塊玉玨看上去非同一般。

    “這個(gè)??？這個(gè)玉玨原是沒有的，可巧昨天來了幾個(gè)于闐商人帶了不少玉器，聽說夫人要成婚，特意獻(xiàn)上，以示恭賀?！?br/>
    于闐商人？我心里一驚，寧利不會到這里了吧？

    “夫人，怎么了？”翠兒見我神色慌張，覺得奇怪。

    “沒事，你幫夫人繼續(xù)梳妝，我先出去?！蔽彝崎_門，外面張燈結(jié)彩，很多人在忙碌著，我看著他們，心里有些茫然，我在害怕什么？

    少卿指揮仆從打點(diǎn)一切，他身著青色錦服，負(fù)手而立，燭光下，他的身影有與慕容白有幾分相似，我凝視著他的身影，慢慢向他走去。

    “漪兒，謝夫人梳妝好了嗎？”他笑著問道。

    我點(diǎn)點(diǎn)頭，他低頭輕聲說道：“以后我們也會有一場婚禮，比這個(gè)盛大?！?br/>
    心頭微酸，“不知道我還有沒有命等到那個(gè)時(shí)候?！?br/>
    “怎么了？”他覺得奇怪，“發(fā)生什么事情了？”

    “寧利的人，可能進(jìn)城了。”

    我將擔(dān)憂原原本本告訴了他，少卿沉默了一會，對我說道：“別怕，有我在，他們既然敢進(jìn)甘州，就別想出去。”

    “我擔(dān)心的是他城外會不會有伏兵，趁謝夫人婚禮時(shí)偷襲甘州。寧利這個(gè)人生性狡詐，而且行事異于常人，不知道他會做出什么事情。”

    “伏兵？”少卿一愣，旋即笑道，“甘州城外數(shù)百里都有崗哨，這倒不必?fù)?dān)憂，即便真是有伏兵，也是在百里之外，難道他能飛過來不成？”

    “城外祁連山草木豐茂，地形復(fù)雜，易藏難找?！?br/>
    “祁連山的確難以防備，但是我亦并不是沒有準(zhǔn)備。這些你都不必憂心，我這就派人搜查，若他真有膽子進(jìn)城，那倒好辦了?！鄙偾淅o我，正色道，“今天人多眼雜，為了安全，你就在我身邊待著。”

    我答應(yīng)了，站在少卿身旁，看著大廳里人來人往，只覺得手足無措。一時(shí)恍惚，竟覺得每個(gè)人都像是寧利派來的。

    “漪兒，漪兒，”少卿連聲喚我，“你怎么了？臉色這么難看。是不是太累了，去休息一會吧?！?br/>
    我用力搖頭，他柔聲問我，“你是不是害怕？”“沒事?！蔽覔u搖頭，手心滲出一層汗，心跳得厲害。

    少卿用力抱起我，大步往房間走去，我慌忙說：“我沒事，放我下來?！?br/>
    “別怕，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彼难凵駵厝崛羲屓诵陌?。

    一直在做戲，假假真真，指望能有自己想要的結(jié)果，卻不經(jīng)意間仍然被這眼神觸動心底的痛。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李謝琰小心翼翼，緊緊地牽著紅綢，不時(shí)含情脈脈地望著紅綢那端的謝夫人。

    交拜完畢時(shí)，李謝琰按捺不住，掀起謝夫人頭上的紅蓋頭，確定紅蓋頭下的女子就是他夢寐以求的女子。

    謝夫人嬌媚地低下頭，嗔道：“你干什么呀？”李謝琰忙將紅蓋頭放下，引起哄堂大笑。我輕笑不語，再堅(jiān)強(qiáng)成熟的男人，也有慌張無措的時(shí)刻，只因心頭的寶。

    轉(zhuǎn)眼望去，卻見程守印神色詭異地盯著謝夫人，在這滿場歡笑的喜堂內(nèi)，顯得格外詭異。我走了過去，對他道：“你怎么了？”

    “沒事。”他勉強(qiáng)一笑，比哭還難看。

    “跟我出去?！蔽覍λ?，他微微一愣，笑道，“姑娘，你不是擔(dān)憂于闐人嗎？”

    “所以更要出去?！蔽沂疽馑斑@里人多眼雜，反而不安全?！?br/>
    他望著我，笑道：“放心，小人不會在這里鬧事的。小人這就跟姑娘出去?！?br/>
    今夜的甘州燈火通明，街上滿是醉酒的人。我們走在醉醺醺的街頭，我問道：“你究竟對謝夫人有何居心？”

    他低頭不語，我接著道：“我原以為你和李謝琰一樣，對她一往情深，剛才看你的眼神好像不是如此。你究竟是誰，有何用意？”

    他抬頭問道：“姑娘如何知道小人對她不是一往情深？”

    我愣了愣：“你看她的樣子，神色絕非愛意。”

    他的神色古怪之極，“我和她是同鄉(xiāng)，很早便知道她。姑娘不是一直問我為何甘做親兵嗎？我就是為了她來的?！?br/>
    我默然，許久方道：“若真如此，是我錯了，總疑心你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卻原來是這樣?！?br/>
    “姑娘，”他神色哀傷，“世間之事復(fù)雜多變，豈能樁樁件件都可以看穿？”

    一時(shí)之間，無言以對，想不到他用心如此之深。是啊，我如何妄斷別人的感情？

    “姑娘還是回府吧，雖然于闐商人都抓起來了，難免會有漏網(wǎng)之魚?！彼璧乜粗闹埽叭裟阌惺裁撮W失，小人擔(dān)待不起。”

    我點(diǎn)點(diǎn)頭，忽然有些同情眼前這個(gè)男子。千里迢迢，甘居人下，只為了接近自己喜歡的人，然而卻親眼看著他喜歡的人嫁給他人。

    刺史府中擺滿了酒筵，各式精致菜蔬擺滿桌面，美酒如水，放滿院落，任人飲用。席中，幾個(gè)舞姬踏樂而舞，席間人人喝得酒熱耳酣。

    李謝琰舉杯狂飲，喝得酩酊大醉，他搖搖晃晃地走到少卿旁，舉杯道：“來，公子，我李某人敬你一杯?！?br/>
    “今天是你好日子，少喝點(diǎn)?！鄙偾湫Φ?。

    “今天高興，你讓我喝個(gè)夠?！崩钪x琰拿著酒碗，一飲而盡，“我一生對名利看得很淡，差點(diǎn)跟著師傅出家了，可是沒想到會遇見喜夢，人生在世，不過是云煙浮夢一場，名利更是虛妄，唯有情字才是真正的安慰。能有今天，我值了！他日我要是戰(zhàn)死在戰(zhàn)場上，也絕不遺憾！來，陪我干了這杯！”

    少卿舉起酒碗，一飲而盡，放下酒碗，有些發(fā)怔。我走過去笑道：“是不是后悔讓李謝琰去打瓜州了？”

    他眼神黯淡，我倒了一杯酒，遞給他道：“對于李謝琰來說，謝夫人的理想就是他的目標(biāo)，能為謝夫人效力就是幸福?！?br/>
    少卿淡淡一笑：“他的情感簡單得讓人羨慕?！?br/>
    這時(shí)從洞房傳來驚叫聲，翠兒的喊聲撕心裂肺，少卿臉色微變：“不好，出事了！”

    話音剛落，醉醺醺的李謝琰第一個(gè)沖了過去，緊隨其后的是大隊(duì)衛(wèi)兵。我和少卿也跟著跑了過去。

    洞房內(nèi)，一片狼藉，謝夫人坐在床邊，滿臉驚懼，翠兒嚇得瑟瑟發(fā)抖，蹲在地上抱著頭。而程守印正在和人搏殺，刀光劍影，燭火搖晃，只殺得渾天暗地。

    李謝琰大喝一聲，沖了進(jìn)去也加入了搏殺，不一會工夫，那個(gè)人終于被抓住了。取燈火一照，這個(gè)膽大包天的匪徒竟然是寧利！

    我全身一凜，萬沒想到他竟然會出現(xiàn)在謝夫人的洞房里。他雖然被俘，倒不慌張，在人群中看到我，略略吃驚，旋即大笑起來。

    “你笑什么？”少卿冷冷問道。

    “本王沒想到啊，鄢青漪，你真是好深的算計(jì)，我輸了?！彼笮Φ溃氨就踺?shù)每诜姆?！?br/>
    “把他帶下去！”少卿冷聲令道。

    李謝琰抱緊花容失色的謝夫人，少卿令人嚴(yán)加守衛(wèi)，便拉著我離開。少卿一路問道：“漪兒，這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蔽乙灿X得蹊蹺。程守印出現(xiàn)在謝夫人洞房尚可解釋，寧利是怎么會在那里的？

    幾天后，我們終于知道了真相，原來寧利在甘州埋伏了數(shù)日，一直暗自觀察我們的動向，準(zhǔn)備伺機(jī)動手，只是未料到會忽然抓捕所有于闐人。他幸運(yùn)地脫逃了，卻不甘心，于是在大婚之夜，趁人多，偽裝成仆傭混入了府里。

    因他一直都知道程守印是跟在我身邊的，在看到程守印走到洞房時(shí)，以為我也在其中，就悄悄跟過去，卻未想到驚動了翠兒，才有了這出大鬧洞房的鬧劇。

    “漪兒，你為何讓程守印到謝夫人洞房去？”少卿覺得納悶，“你難道真的知道寧利跟著你？”

    “我是讓他去看看謝夫人有沒有什么需要?！蔽掖鸬溃淌赜∮帜梦易龌献?，“我要是知道寧利跟在后面，怎么會讓他去謝夫人的洞房？”

    少卿微微點(diǎn)頭，又道：“這個(gè)寧利果然是個(gè)瘋子，沒想到他竟然真的只身留在甘州，只為了行刺你。”

    “寧利向來行事不循常理，此前他還在陽關(guān)被押三年，我倒不覺得奇怪。公子打算如何處置他？”我想起千里之外的梅雪，心里暗嘆一聲。

    “我想聽聽你的意見?！鄙偾鋼芘胫械陌滋m瓜，取了一瓣遞給我。我接過瓜果道：“依我之見，公子且不要?dú)⑺?，只將他關(guān)押在這里便好?！?br/>
    “哦？”他有些意外，“卻是為何？”

    “于闐與玉門關(guān)最近，若玉門關(guān)仍然在霍開疆手里，倒是形成了一道好屏障，如果于闐王死了，于闐舉國攻打玉門關(guān)，則公子你腹背受敵，不是說周冬明的大軍不日即到嗎？把他關(guān)押在這里，即便于闐人真的知道了他們的國王在此，投鼠忌器，未必會攻打。多個(gè)敵人，不若多個(gè)朋友?！蔽业f道，“即便公子真想踏平于闐，此刻亦不是最佳時(shí)機(jī)?！?br/>
    少卿久久凝望著我，讓我覺得渾身不自在：“我說得不對嗎？”“對，我只是沒想到你肯為我考慮。”他笑了，暖暖的笑容如三月清風(fēng)拂面而過?！颁魞?，”他握住我的手，柔聲說道，“我真的很高興?！?br/>
    心里忽然覺得愧疚，說不出的感傷。他以為我變了，而我只是想為梅雪爭取一個(gè)最好的結(jié)果。

    李謝琰親自率領(lǐng)大軍奔赴瓜州，謝夫人送行。她穿著家常婦人的衣服，親自送李謝琰到城門口，忽然對所有人道：“從今后，叫我李夫人，我不再是謝夫人?！?br/>
    李謝琰激動地抓住她的手：“喜夢，你等我回來！”

    李夫人笑得甜美：“夫君，我一定等你回來。”

    陽光迷離，她如一個(gè)尋常婦人，眉眼里盡是溫柔和別離的擔(dān)憂惆悵，謝夫人如一團(tuán)堅(jiān)冰在陽光下融化了，只留下溫柔如水的李夫人。她終于找到了可以讓她放下堅(jiān)硬外殼的男人，那個(gè)可以讓她依靠，讓她做回女人的男人。

    “我要謝你，”李夫人對我道，“若非你，我不會嫁給謝琰，也可能死了?！?br/>
    “不必謝我，你們是天作之合，我只是順?biāo)浦鄱??！蔽业恍Α?br/>
    “那個(gè)程守印是什么人？”李夫人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

    “他是公子的親兵，夫人覺得有什么問題嗎？”我留心她的表情，她訕笑道，“沒什么，只覺得有些面熟。”

    “我聽說他是夫人你的同鄉(xiāng)。而且據(jù)說他早就知道夫人?！?br/>
    “是嗎？”她微有些吃驚，“難怪那天他去見我時(shí)，神色古怪。不論怎么說，他救了我一命，改天我要專程謝他?！?br/>
    我笑道：“也好。他若知道，定然會很高興?！?br/>
    正說著，只見遠(yuǎn)處一支商隊(duì)通過了崗哨盤查，往城門走來。長長的馬隊(duì)滿載著貨物緩慢地在戒備森嚴(yán)的官道上行駛，領(lǐng)頭的商人牽著馬，邊走邊吆喝：“江南的新茶到嘞——”

    卻是康世德回來了，遠(yuǎn)遠(yuǎn)地就向我們招手道：“上好的新貨到了——”

    李夫人皺眉道：“這個(gè)胡商真張揚(yáng)。我在涼州時(shí)，胡商也多，但不如此般張揚(yáng)?！?br/>
    “去看看他都販了什么貨?！蔽倚Φ馈?br/>
    今年的春茶被小心地放在瓷壇子里，開封時(shí)就聞到陣陣清香。一包包精致的點(diǎn)心蜜餞果品分門別類一層層整齊地碼在竹簍里。泥娃娃、竹馬、撥浪鼓，各種玩具應(yīng)有盡有。女人喜歡的綢料緞子整匹都架在馬背上，更有大盒胭脂水粉，都放在精致的瓷罐里，各式時(shí)新的珠釵、首飾、鞋樣、繡坊花樣，還有各種珍貴的藥材、筆墨紙硯等，一一吸引著人們的眼球。

    康世德取出其中最好的幾盒脂粉、點(diǎn)心蜜餞、茶葉、釵環(huán)親自送給我：“這些是孝敬姑娘和夫人的?！?br/>
    我接過一包蜜餞，對他道：“你這趟倒?jié)M載而歸呀，都去了哪里？”

    “走了趟江南，去了不少地方呢?！笨凳赖聺M臉笑意，“瞧瞧我這些貨色，百里挑一，都是我親自去收的?！?br/>
    “江南不是在打仗么？情況如何？”我急切地問道。

    “江南亂著呢，要不是公子給我令牌，我只怕今天還沒辦法回來呢?！笨凳赖旅α钊巳〕鰩讐撇讐K臘肉，對我道，“公子呢？這是上好的竹葉青和幾件臘肉，孝敬公子的，還有些……”

    “淮陽怎么樣了？”

    “淮陽？我離開時(shí)還好，不過聽說皇上要親征，帶著大軍圍剿淮陽了?，F(xiàn)在不清楚怎么樣了?！笨凳赖碌溃安贿^姑娘你放心，段王爺英明神武，打戰(zhàn)是非常厲害的，而且江南地勢復(fù)雜，丘陵叢生，據(jù)說淮陽城附近的山里藏著段王爺不少的軍隊(duì)，我看皇上是打不過的，如果他運(yùn)氣不好，搞不好很快就要改朝換代了呢……”

    我不再理他，只身離開，他在我身后連聲喚道：“姑娘？姑娘，這些東西你怎么都沒拿？”2k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