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不見門口停了一輛馬車。
馬是好馬,車是好車。
轅上坐了一名魁梧車夫,車簾偶爾被風(fēng)掀起,只能看見灰色長衫一角,卻看不清楚里面的人,大概是個極普通極年邁的老頭才會穿吧,猜的差不多?;疑L衫的主人是位面容古樸的老人,低眉順眼,臉上皺紋叢生,就像是一團(tuán)樹根生在了臉上。
老板娘指揮著下人收拾著君不見內(nèi)的一團(tuán)狼藉,偶爾斜眼看一下馬車內(nèi)的老者,吃吃的笑兩聲。
“老頭,奴家可是犯了什么忌諱嗎?您要親自來收拾我?”
馬車外風(fēng)雪漸緩,聽著老板娘玩味的聲音,車廂內(nèi)的老頭卻似一無所覺,擱在膝上的枯瘦雙手微微顫抖,拇指在食指中指的四道橫紋上不停掐動,就像是枯干的樹枝不停點著干涸的黃土地。他雙眼閉著,臉前是厚厚的車簾,但只需要輕輕掐指,便能準(zhǔn)確地看到君不見正門處的畫面,望向一臉促狹的老板娘。
“木鳳蘭,你不該去招惹他。”
“怎么,你有意見?呵呵,小女子可是手無縛雞之力呢?!?br/>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街上方的空氣受到某種無形力量的擾動,開始變得凌亂暴躁,數(shù)道沒有人能夠看到甚至無法察覺的波動,開始在天地元氣之中凝聚。
站在門前的木鳳蘭嘴唇微抿,第一次出現(xiàn)了凝重肅然的神情,眼睛緩緩地瞇了起來,對于那輛馬車?yán)锏睦项^,她必須凝聚全部的精神去應(yīng)付,她在這凌亂的天地間,輕輕地閉上了雙眼。
安靜的馬車內(nèi)響起一個極淡然的聲音:“你不必如此,我不是來找你麻煩的。”
老板娘略有些驚訝,又輕笑了一聲,驚異的問道:“咦,那你是來做什么,難不成是來逛窯子嗎?”
車廂里靜了片刻才傳出一個有些無奈的聲音“他現(xiàn)在是一條瘋狗,見誰都想要一口,叛出佛門,殺戮無數(shù),你此番做法,必然又是一番腥風(fēng)血雨?!?br/>
“你這話就不對了,奴家分明就是好心,看著他受傷,奴家心里好生心疼,自然是想找個人替他出出氣了。你可不要污蔑奴家。”
“千面狐,你不必在我面前裝腔作勢,這次殘月宮跑到東都來挑釁,是你放出的消息,我暫時不動你,再有下一次,哼!”
一道氣浪如閃電般刺出,仿佛被這個字里挾著的力量嚇到,又像是被天空里絲絲縷縷無形的元氣波動所激發(fā),拼命地飛過數(shù)丈距離,劃破天際而去。
叮……
半片耳環(huán)已經(jīng)輕輕地落在了青石板的路面上。
老板娘薄唇緊抿,右手輕輕拾起地上的半截銀耳環(huán),斷口清晰光亮,面色有些難看,再抬起頭時,眼前的馬車已經(jīng)走遠(yuǎn)了。
君不見在昨夜的大戰(zhàn)中遭受了極嚴(yán)重的破壞,大堂的桌椅盡皆粉碎,滿地狼籍,到處破亂不堪,只有二三樓還相對完好。
不知道為何,此間鬧得動靜如此之大,卻沒有任何衙役衛(wèi)兵跑來巡視,是看不見,還是不愿意看見?耐人尋味。
元明被安置在憶柳的閨房里,在憶柳照顧下敷藥擦血,仍舊昏迷不醒。
君不見掛上了停業(yè)的牌子。
匠人們在老板娘的命令下,以最快的速度開始清理整修大堂,只是大堂破壞的太嚴(yán)重,明顯不是兩三天便能做完的事情。
戰(zhàn)前擔(dān)驚受怕的歌姬舞娘們,也陸續(xù)平靜了心神,看著滿地狼籍,甚至有人想要離開,老板娘也不加阻攔,走了四五個之后,眾人便老實了下來。
只是這兩日東都并不太平,萬象神宮上方的紫色巨龍咆哮了數(shù)次。
傍晚時分,閨房內(nèi)十分幽靜,隱隱還有女子的體香,房外外隱隱傳來清理青石瓦礫和搬桌椅的聲音,憶柳坐在床前看著床上正在酣睡的元明看了很長時間,然后吹熄了燭火,伏在桌子上準(zhǔn)備歇息了,像是昨日一般。
昨日一戰(zhàn),元明沒有受太重的傷,直到最后的驚天一擊才對他的精神與身體造成了極大的損害。他在施放完大堂里的萬佛歸心,殺掉殘月宮的那名大修士之后,佛家念力,道家真氣,甚至精神都完全枯竭。
憶柳很擔(dān)心他,不肯去別的姐妹那里休息,日夜看著他,其間換了數(shù)次藥,不免看到少年的身體,倒也沒有臉紅羞澀,只是覺得有些心疼。
第二天清晨元明便醒了,但他不知道是透支了身體的緣故還是昨日的身體不受控制,頭痛的厲害,渾身泛力,根本無法起身,虛弱到了極點,憶柳不許他起身,端食遞水,讓他好生尷尬。
其間,唐靜來了兩次,坐了片刻便又走了。廣濟寺那個做飯的關(guān)老三帶了一包藥來,坐了兩個時辰,便又急匆匆的回去做飯了。
似乎,一切都沒什么變化。
只是即便是元明在沉睡其間,也能聽見東都層出不窮的天地之音,似乎外面發(fā)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老板娘來了。
“我知道你想問什么,朝廷的供奉和北疆的殺手組織殘月宮打起來了,死了兩個三星的大供奉,七八個供奉,殘月宮死傷慘重,退出東都了?!?br/>
她說著,看著元明不知道想到什么沉默了下來,身體顯得有些僵硬,看著自己身上綁的結(jié)結(jié)實實的帶子,低著頭很長時間。
“這個人為何殺你,還不清楚,大概是有人雇傭了他,具體事情,還是等你以后自己去查吧?!?br/>
“另外,我算了一下,你打碎的桌椅,加上二十壇竹葉青,還有工匠修繕的錢,一共五千九百多兩?!?br/>
少年,已經(jīng)暈過去了,臉上有些泛紅。
“這小子?!?br/>
一躺便是一整夜,元明精神漸好,從床上爬起,借著晨光逛了逛東都,只是各處街道明顯都有清掃過得痕跡,也沒有發(fā)現(xiàn)什么。沒有任何人提起那些命案,包括過往最強硬的朝廷,如今也變得異常平靜,就仿佛前些天老板娘嘴里的那場腥風(fēng)血雨的大戰(zhàn)并非真實的,仿佛東都城里什么事情都沒有發(fā)生過。
街角有人在看著他。
依舊是一個身穿黑衣的短發(fā)男子,兩人俱穿黑衣,站在雪跡未干的街道上對望。
他的左袖空蕩蕩的,隨風(fēng)舞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