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飯啦，你們兩個先吃飯，然后再聊嘛。”

    聽到臥室外傳來唐母的聲音，趙銘笑呵呵的站起身：“先吃飯吧，我只是提供一種看法，你自己做主?！?br/>
    “嗯，謝謝。”唐心小嘴輕輕一抿，穿好了拖鞋，同他一起走出去。

    唐母的做菜手藝自不必說，滿滿一桌子菜色香味俱全，引人垂涎。

    趙銘也不拘謹，宛若秋風掃落葉一般的吃了好幾碗飯，這非但沒引人反感，反而使得唐母喜笑顏開。老人家不斷的給他夾菜，儼然一副對待未來女婿的架勢，引得唐心在旁邊連翻白眼兒。

    晚飯過后，唐心陪著唐母清洗碗筷，收拾廚房。

    “趙銘，隨我來一下?！碧凭磋魍拮訉σ曇谎?，轉(zhuǎn)身走進了書房。

    趙銘知道，今晚的重點終于來了。

    他跟進去，見得唐敬梓已經(jīng)在茶幾對面的藤椅上坐了，正伸手摸摸托盤里的紫砂茶壺。

    “唐叔叔?！?br/>
    “嗯，坐吧。”唐敬梓抬頭瞥了他一眼，“看得出來，你阿姨很喜歡你?！?br/>
    “呵呵，我也覺得阿姨很親切，就好像是我的親人一樣?！?br/>
    唐敬梓倒了杯茶水推給他：“喝點兒水吧?！?br/>
    “謝謝。”趙銘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水不涼不燙，剛好入口。

    唐敬梓則是兩只手捏在一起，瞇起眼睛細細的打量了他一會兒，然后才挪動了一下身子，慢慢說道：“趙銘，你應該能猜得到我今天為什么叫你來吧?！?br/>
    “是有關于我父母的事情么？”

    “不錯?！碧凭磋鼽c點頭，“但我首先想要知道，你是否愿意去了解？”

    趙銘沉默片刻，放下手里的茶杯，坐直了身體：“愿意。”

    “我想你應該知道他們的死不尋常，但卻不知道哪里不尋常，對不對？”

    “對。”

    “只有我能告訴你。”

    趙銘低下頭：“請?zhí)剖迨甯嬖V我吧，拜托了?！?br/>
    “我曾在中央警部身居要職，接觸過很多案子，但在我心中從來沒有任何一件...能同731縱火案相提并論...”唐敬梓舒了口氣，“你可知道是為什么？”

    “大概...是因為沒能將兇手繩之以法吧?！?br/>
    “不，不單是這個原因。”唐敬梓緩緩搖了下頭，“趙銘，刑偵遠比你想象的困難。我做了一輩子的警察，身處機要，什么樣子的大案都見過了，單單是查不出結果的案子十根手指都數(shù)不過來?？v然沒能還給受害者一個公道，但我并不覺得遺憾，因為我已經(jīng)拼盡了全力，忠實履行了一名警察的職責。有些時候，人得學會認識自己的無能，包括坦然面對無法做到的事。”

    他挪開視線，一臉平靜的盯著貼在墻上的照片。

    趙銘情不自禁的望過去，照片中小女孩兒稚嫩的臉龐上笑容燦爛，透露著對未來的無限憧憬。縱然是小小年紀，但那個時候的唐心已然是個小美人胚子了。

    “小唐太年輕了，她的世界太理想化，所以現(xiàn)在還不懂這些道理?！碧凭磋鬏p聲道，“趙銘，如果...將來我沒有了機會，你一定要替我告訴她...警察不是圣人，有很多自己想做而做不到，想做而不能做的事，無愧于心就好了?！?br/>
    “唐叔叔...”

    唐敬梓擺了下手，打斷了他的話：“我知道你曾經(jīng)供職于軍部某重要部門，手中所掌握的資源不可謂不豐富...”

    趙銘目光微微閃爍了一下：“雖說唐叔叔身在警部，但以您的身份，只要想查，完全可以查的到我?！?br/>
    “不錯，但我沒必要查，因為我已經(jīng)猜到了?！碧凭磋髂橆a泛起淡淡的笑容，附身為自己倒了一杯茶水，端起紫砂杯子輕輕搖晃。

    過了一會兒，他才重新抬起臉：“趙銘，從個人角度來講，我不希望你繼續(xù)追查下去，但這僅僅是我的個人意見?！?br/>
    “我想知道為什么？”

    “有小唐的關系，但并不是主要的那部分。”唐敬梓聲音壓得很低，“我知道你是誰，也知道你從哪里來，但是...這起案子遠比你想象的復雜。我實話說了吧，即便是整合你現(xiàn)在所擁有的全部資源，也很難?！?br/>
    趙銘身體微微前傾：“哪里難？查清楚難，還是報仇難？”

    唐敬梓沒有回答。

    “唐叔叔，上次我來，您曾說我父母的案子是您退休前唯一的遺憾?！壁w銘沉聲道，“交給我吧，讓我來彌補?！?br/>
    “你真的考慮清楚了么？我已經(jīng)再三提醒過你了，那不是一起簡單的仇殺。其中的很多東西，或許將會顛覆你的認知。”

    趙銘眉頭緊緊蹙起，神色驚疑不定：“唐叔叔，你的話是什么意思？”

    唐敬梓放下茶杯，扭過身，拉開了旁邊的抽屜。

    他從里面抓起一個厚厚的文件袋遞過來：“這是給你的。”

    趙銘眨了下眼，伸手將之接過，托在手里沉甸甸的，非常重。

    “這是731縱火案的卷宗，我委托一個朋友偷偷從燕京警局機要室搞來的?！碧凭磋髦噶酥杆掷锏奈募拔蚁冉忉屢幌?，當年關于這起案子，單單是調(diào)查材料就裝滿了兩大文件柜，但由于時隔多年很多內(nèi)容都已經(jīng)散失了。你現(xiàn)在手中拿到的是作為絕密封存的部分，不是全部，但卻最為重要?！?br/>
    趙銘低頭瞄了一眼，迫不及待的想要打開。

    “等等。”唐敬梓擺手止住了他的動作，“這些東西，你回去自己看。由于并非是通過正規(guī)渠道拿到手，記得保密。”

    “我知道了，謝謝唐叔叔?！?br/>
    唐敬梓的目光從他手上的文件袋掃過，清了清嗓子：“我們聊點兒別的，在這些資料外，屬于我的私人看法，你姑且聽一聽?！?br/>
    趙銘連忙點頭，他很清楚，作為當年那起案件的偵辦警官，唐敬梓的話比手中的材料更有價值。

    “十三年前，我任燕京市刑偵局局長，即將調(diào)往中央警部，731縱火案是我在任時經(jīng)手的最后一起案子。但你若以為我是即將升職，所以才對你父母的案子草草處理，那就錯了。事實上，我花了半年多的時間，延期赴任，耗費大量的人力物力，為這起案子付出了常人難以想象的努力?，F(xiàn)任燕京興城分局局長的張偉，當年作為我的得力部下全程參與了這場調(diào)查。如果你有懷疑，盡可以找他去求證。”

    趙銘一臉鄭重：“不需要去求證，我相信唐叔叔的為人。”

    “謝謝?！碧凭磋骶o繃的臉頰釋然了不少，“我們當年很輕松就判斷出這是一場人為縱火案，并非安全事故。雖然現(xiàn)場沒有遺留下任何有價值的線索，但是起火時間、起火方式都完全不符合常理，這在你手中的材料里有詳細報告，我就不贅述了?！?br/>
    他微微停頓了一下，繼續(xù)說道：“在第一次會議上，我們綜合討論，將之定性成一起情節(jié)惡劣的仇殺。如你所知，你的父母都是大學老師，人際關系簡單，所以我們的首要調(diào)查方向是從他們的人際關系中排查可疑對象。在這個時候，一個人引起了我們的注意，他叫盧金波?！?br/>
    趙銘道：“我知道這個人，是我父母的同事，他們曾經(jīng)在一個科研組工作。盧金波在我家出事前就因為貪污罪入獄，被判了死緩。”

    唐敬梓瞇起了眼：“你應該早調(diào)查過了吧？”

    “是?！?br/>
    “盧金波拒不認罪，案發(fā)后也沒有積極退贓。據(jù)我說知，他牽扯到的那個項目很重要，再加上當時正值整頓風紀，所以他被從重處罰?！碧凭磋骱攘丝谒?，“盧金波一直聲稱，是你的父親趙元文、父親張?zhí)m陷害了他...”

    趙銘一字一頓的道：“他在說謊?！?br/>
    “其實盧金波的案子也經(jīng)了我的手，證據(jù)確鑿，毫無瑕疵。但從他的認罪態(tài)度，我們完全有理由懷疑他具有殺人故意?！?br/>
    “可是...當時的盧金波正在服刑?！?br/>
    “對，他沒殺人，但并不代表同他有關聯(lián)的人不會殺人。故而我們當年的主偵方向，就是從同盧金波有密切關系的人入手，展開調(diào)查?！碧凭磋鞒脸羾@了口氣，“進展并不理想，而且沿著這個方向沒查多久，就被上級領導以牽涉國家機密為由，叫停了?！?br/>
    沉默了許久，他才再度開口：“731縱火案最后以意外事故了結，同你父母的工作性質(zhì)也有關系。我不是專業(yè)人士，搞不清433科研計劃究竟是個什么類型的項目，但在當年這個項目的確給我們的調(diào)查帶來了莫大的阻力。你知道么？我們的任何一個調(diào)查方向，走不了多遠，都會以涉及機密為由被彈回來，使得整起案子陷入偵查停滯。案子很難辦，做起事來束手束腳，我的第一根白頭發(fā)就是那時候出現(xiàn)的...”

    趙銘眉頭緊緊擰起來：“唐叔叔，因為沒查到兇手，就能以沒有兇手來結案么？如果當年不是草率結案，或許以后還有重翻的可能性。”

    “我明白你的不滿，但你聽我解釋。各方面的壓力有一定的外部推動作用，可這起案子的最終定性，還是源于內(nèi)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