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木神九稍稍冷靜了一會，沐海森開口問武厚道：“昨晚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武厚氣呼呼的坐在那不言不語，也不回答沐海森，沐海森無奈，只好看向端木神九，問：“老祖宗，那信上都說了什么？”

    端木神九看著武厚哼了一聲，走幾步一樣來到茶桌前，坐下后開口回：“顧嘉杰來信說，武厚提著刀闖進顧家大院，一刀砍碎了大門，叫囂著要為麥聞香出氣，拉著顧嘉杰的兒子非打一架。顧嘉杰的兒子未曾練過武，只是個普通人，哪里會是武厚的對手，就被武厚震斷了一條胳膊，然后武厚又趁亂，對一個女娃娃連打了十幾巴掌。那女娃娃，是顧家的貴客，以后說不定會成為顧家的兒媳婦，武厚這下將顧家未來的男女主人，全打了一頓?！?br/>
    沐海森聽完后，嘴角抽了抽，看上去有些想笑，但還是沉著臉說：“這個武厚，也太不懂事了！”

    雖然嘴上這么說，但沐海森的心里其實還是蠻佩服武厚的，那可是打了顧家未來的男女兩位主人呀，試問當(dāng)今江湖，誰敢做這事？不是說沒有人有實力這么做，因為有實力的人不會去做，沒實力的人想做，不敢做，而武厚卻恰好，有點實力，也敢做，就趁著怒火，把顧清輝和孔妍珠都收拾了一頓。

    武厚并非蠻不講理的粗人，相反，他很知道講道理，明白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道理，若不是麥聞香被辱，哭的眼睛都腫了，武厚也不會發(fā)這么大火。從前的武厚心里有兩個重要的女人，一個是外婆，一個是母親，后來跟麥聞香做了好友那么多年，麥聞香也成了武厚很重要的一個人，所以武厚不能看到麥聞香被欺負，那樣的話他的心態(tài)會瞬間爆炸。

    得虧武厚不知道劉鴻飛，不然劉鴻飛要受的傷，肯定會比顧清輝更重，保不齊另外一條手臂也被斬了去。

    端木神九自己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小酌一口，斜眼看向武厚。武厚在那正襟危坐，目不斜視，兩邊的臉腫的老高，端木神九暗暗嘆息一聲，將茶杯放到桌上，語重心長道：“我打你是輕，要不是顧嘉杰知道你是我徒弟，你昨晚根本就離不開顧家大院?！?br/>
    武厚露出不屑的表情，壓根不信，昨晚自己在顧家發(fā)那么大的火，在場的顧嘉杰和那個白發(fā)老者，沒有一個人敢說一句難聽的，他可不信自己離不開顧家大院。

    端木神九看武厚不信，又稍稍有些不悅，但并未繼續(xù)訓(xùn)斥武厚，而是反問道：“顧嘉杰怎么說也是當(dāng)今江湖的八大高手，再不入為師的法眼，他也有些實打?qū)嵉膶嵙Γ阌X得他降不住你？錯了，他只是不想對你出手，礙于你師父我的面子，才放過你的?！?br/>
    “還有那個老者，為師此前跟他交過手，雖然武力在我看來一樣是下等武夫，但比起顧嘉杰可是要厲害上不是一星半點，而且他性情兇殘，乖張，他要是出手，即使不殺了你，也要你半條命?！?br/>
    武厚想起那個站在顧清輝身后的白發(fā)老者，他能肯定，顧清輝劍里的那道劍意，就是這個老者的，雖然武厚勝了那道劍意，但他知道，那劍意只是一絲一縷，并不醇厚，如果老者多留下一些劍意在顧清輝的劍中，武厚并不會這么輕松就能取勝，多多少少都會付出一些代價。

    端木神九帶著怒其不爭的語氣又道：“你呀，初生牛犢不怕虎，為師尚且不敢橫行霸道，你卻囂張跋扈了起來，照這么下去，以后的你還得了？我刻下靜心守道四個字在你腳鐲上，這幾個月來你絲毫長進也沒有么？”

    武厚暗自生著悶氣，不悅道：“我才不怕他們，你這么厲害，為什么還要怕他們？”

    不悅的神色在端木神九的臉上一閃而逝，幾人都為武厚說這句話而捏了把汗，生怕端木神九又發(fā)起火，再把武厚暴打一頓。

    眾人都沉默了起來，端木神九不再開口，武厚也氣呼呼的看著桌面，一動不動，最后還是沐海森笑著開口說：“好啦好啦，都別僵著了，武厚也是不懂事，不會有下次了，老祖宗你就放心吧?！?br/>
    隨后沐海森又看著武厚說，“你呀，還是太嫩，不懂人情世故，這社會，哪能仗著本事橫行無忌，只手遮天的大人物尚且有怕的，更何況我們這種小老百姓，而且還是在江湖上沒站穩(wěn)腳的小小義正連。老祖宗不是怕他們，老祖宗是不會那么去做，因為老祖宗知道，學(xué)武不是用來欺負人的?！?br/>
    武厚辯解道：“我又沒欺負人，是他們先欺負香香的！”

    “好好好，你說的對，是他們欺負香香在先，但你也不應(yīng)該去欺負一個還沒學(xué)過武的普通人啊，要是平平常常打兩拳也就罷了，但你把人家胳膊都打斷了，這還得了？森哥說這話不是怪你的意思，我的意思是，這件事，其實我們可以換一種方式去解決，比如把香香和顧清輝叫到一起，當(dāng)面對質(zhì)，讓他道歉，至于原不原諒，那就是香香的事了，對不對？”

    武厚默不作聲，靜靜聽著沐海森講話。

    “現(xiàn)在搞的，你砸了人家大門，當(dāng)著人家的面打了人家的兒子，對于有頭有臉的顧嘉杰來說，這可是奇恥大辱，他這么一個風(fēng)云人物，會甘心受你這份氣？”

    “不甘心又怎樣，來就來，我才不怕他?！蔽浜袢栽谒Ｖ?。

    沐海森滿臉愁容，加重語氣道：“我的傻老弟，老祖宗的話你怎么就不明白呢，武力并不能解決一切問題，在當(dāng)今的社會，財勢大的，才是最厲害的。比如我們義正連，如今有老祖宗坐鎮(zhèn)，說句不夸張的，整個江湖也沒人是我們的對手，但你知道為什么老祖宗仍然選擇和顧氏集團桑氏集團去交好嗎？為的就是一個太平，一個相安無事的太平，只有太平，才有利于我們義正連的發(fā)展，有利于江湖的繁榮，這就跟社會上的那些規(guī)則是一樣的?！?br/>
    “老話說，出門在外，多條朋友多條路，就是這么個道理，你要是處處樹敵，走到哪里都是一副唯我獨大的樣子，欺負這個欺負那個，久而久之，就成了所有人的敵人，最后的結(jié)果是什么，你知道嗎？”沐海森看著武厚的雙眼問。

    武厚欲言又止，端木神九淡淡開口說：“最后的結(jié)果就是滿門抄斬。”

    這一點來說，端木神九比任何人體會的都更深刻，他太清楚一味的樹敵，會是什么下場了。當(dāng)年的自己就是這樣，仗著一身修為通天徹地，打遍九州大地，各門各派都被他踩在腳下，終于成就了天下第一的自己，可隨之而來的，就是朝堂與整個江湖的聯(lián)手鎮(zhèn)壓，下場有多凄慘，自不必說。

    端木神九喟嘆一聲，像是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傷心事，感慨道：“江湖，如果能和平共處，為師的家族，也不會遭遇那次劫難。這也怪當(dāng)年的為師，目中無人，恃才傲物，惹惱了當(dāng)朝君主，一紙文函昭告天下，為師就成了人人喊打的魔頭，連同整個家族，險些被人斬盡殺絕，若不是最后時刻拼死送走一部分婦女孩童，也不會有他們這六兄弟了。”

    “平皇山那場戰(zhàn)斗，打了半個月之久，我以一人之力獨挑天下豪杰，在堅持到婦女孩童安全撤離后，我才散盡氣機，沉入山體之內(nèi)，自此開始了沉睡，旁人只當(dāng)我是死了，才放心離去。只不過可惜，逃走的族人還是被發(fā)現(xiàn)了，所以這么多年來，沐家祖上一直被追殺，就包括現(xiàn)在，也有人想找到沐家這一脈，趕盡殺絕?！?br/>
    端木神九起身，拍了拍武厚的肩膀，語氣緩和道：“當(dāng)今世上，最難應(yīng)付的不是比你更厲害的武夫，而是那些人情世故，相對比較來說的話，打打殺殺在江湖上反倒不多。江湖本就不該是一處充滿血腥的戰(zhàn)場，而應(yīng)該是和和氣氣的一片繁榮景象?！?br/>
    端木神九像是回憶起了一段往事，徐徐說來，“我在的那座江湖里，青衫劍客御劍人間，俠士駕馬游歷天下，武人一躍騰飛三百里，時常出沒在凡夫俗子的視線中，更有得道真人駕鶴彩云之上，橫跨大江大河，諸如此等高人多不勝數(shù)，江湖人士與百姓相處融洽，互生歡喜。習(xí)武之人為民除害，行俠仗義，百姓崇尚武者，送兒女前去習(xí)武，那是江湖最燦爛的年代，是最值得我們向往的尚武之年。”

    “后來王朝更迭，權(quán)勢改變了很多人，有些武人不再以護衛(wèi)天下太平為己任，而是開始拉攏各方勢力，爭奪天下歸屬，各地群雄并起，割據(jù)一方，人間進入了亂戰(zhàn)的時代，那段歲月里，生靈涂炭，百姓遭殃，天下一片混亂景象。此后的很多年，一家權(quán)勢滔天的大族平定了天下，平息了戰(zhàn)火，還了百姓一個太平人間，但武人在那場混戰(zhàn)中殺伐的手段，深深的刻在了百姓的心目中，自那以后，百姓見到江湖武人，多是擔(dān)驚受怕，不敢與之靠近?！?br/>
    武厚聽的入了迷，緊接著問師父，“后來呢？”

    端木神九負手而立，站在院中繼續(xù)道：“后來啊，王朝劃分了界限，與江湖武人制定規(guī)則，不得對普通百姓用武，更不得持武傷人，甚至不得出沒在人間。如此太平了一些年，新的江湖勢力崛起，重蹈先前的覆轍，再一次掀起亂戰(zhàn)，天下又成了戰(zhàn)火彌漫的人間煉獄。最后新的勢力取代了舊王朝，建立起新的國度，但是沒有多少年，就又有了一次戰(zhàn)亂，同樣覆滅了這個新的國度，這樣的循環(huán)，一直持續(xù)了近百年，這一百年，徹徹底底改變了江湖武人在百姓心目中的看法?！?br/>
    沐海森點頭，贊同道：“是啊，就是因為這樣，很多武人才選擇了隱修山林，不在世間走動。老祖宗陷入沉睡之后，又有過很多次戰(zhàn)亂，這片土地一次又一次的分裂，重整，分裂，重整，最后被幾位江湖大能聯(lián)手斬斷了天地武人氣運，才真正太平下來，可隨之而來的，就是江湖的萎靡不振，武道逐漸凋敝?！?br/>
    沐海森說到這的時候，端木神九苦笑，抬起頭看著天空小聲道：“如今江湖的慘淡光景，對于一介武夫而言，實在是太過痛心，我真的很想再看一眼那座江湖，那座天下一片祥和的江湖，看到武人和百姓相處融洽，文人武人為了同一個理想，為了造福百姓，而奮斗終生。”

    “除非武人氣運重返人間，否則江湖不可能再回到從前的光景?！便搴Ｉ皭澋溃骸翱赡鞘遣豢赡艿牧??！?br/>
    端木神九雙眼帶著笑意望著蒼天，用所有人都聽不到的聲音說，“或許也有可能。”

    端木神九回過頭來，又看向武厚，語重心長道：“為人之道，是一門大學(xué)問，這不是打殺出來的，而是一點一點從過日子中感悟出來的，你昨夜的做法，很不妥?！?br/>
    此時的武厚服軟了，雖然還有些生氣于師父動手打了自己，但他也意識到自己那么做，確實不太合適。

    端木神九又坐了下來，繼續(xù)說：“顧嘉杰和張懷崖，一個富商，又在江湖有一定的號召力，一個昱鼎十三人之一，權(quán)力也不容小覷，這二人有一個共同的理想，我也是不久前剛知道的?！?br/>
    “什么理想？”幾人齊聲發(fā)問。

    端木神九笑笑，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后回答眾人，“他們想讓江湖變成一種常態(tài)，一種就在百姓身邊，如同平凡日子的常態(tài)，讓百姓不會再因為武人的飛檐走壁，騰空而起，而感到恐懼，也讓武人能大大方方的走在陽光下，在世間像正常人一樣生活，不必繼續(xù)隱藏在看不到的地方，過著暗無天日的生活。”

    沐海森略微驚訝，遲疑道：“這...這跟你向往的那個江湖，有點像啊。”

    端木神九點點頭，道：“正是，這也是我看好這二人的原因，就與他們也交了朋友，所以武厚昨夜去顧家鬧事，我才會如此生氣。”

    眾人紛紛看向武厚，武厚赧顏的低下頭，怯懦道：“對不起，師父...”

    聽師父說了那么大會，以及沐海森偶爾說出來的大道理，武厚冷靜下來想一想，覺得自己確實有些不妥，所以此時，誠心誠意的認識到了自己的錯誤。

    俗話說知錯能改善莫大焉，見到武厚認錯，端木神九當(dāng)即一笑，也柔聲道：“打疼了吧？”

    “沒事，不疼?！蔽浜駬u頭道。

    端木神九忽然說，“你得多跟你森哥學(xué)著點為人之道，這是從生活中一點一點感悟出來的，為人道即是江湖之道，這點我也不如他。為師是厲害，我可以毫不夸張的告訴你，我一掌能將整個杭州城拍成平地，但那是莽夫行徑，也是有違天道的行為，不能做。世上有很多事情，只靠武力是不行的，比如人心，靠武力是得不到的，比如學(xué)位，靠武力也是打不出來的。你雖然輟學(xué)了，但也一樣要堅持做一個文明人，我們創(chuàng)辦義正連，不是為了欺負人，而是為了生存，用自己喜歡的方式生存。”

    武厚重重點頭，答應(yīng)道，“我明白了，師父。”

    “嗯。”端木神九把茶喝完，將已經(jīng)沒了味的茶葉倒掉，問：“那你說，你接下來應(yīng)該怎么做？”

    武厚不明白什么意思，疑惑地看著端木神九，端木神九也認真端詳著他，沒有繼續(xù)開口。武厚心下納悶，就看向沐海森，沐海森跟幾兄弟對視一眼，笑道：“還能怎么做，見到顧清輝了道個歉唄?！?br/>
    武厚這才領(lǐng)會什么意思，他考慮了一會，皺眉說：“道歉是應(yīng)該的，我覺得我應(yīng)該也和顧清輝的父親道歉，畢竟我昨天態(tài)度實在是惡劣?！?br/>
    端木神九和沐海森贊賞的看著武厚，齊齊點頭，沐海江等人在一邊也朝武厚豎起大拇指。大丈夫，有錯就認，挨打就站正，坦坦蕩蕩面對自己的不完美，才能讓自己變得越來越完美。

    武厚站起身，道：“那我現(xiàn)在就去?！?br/>
    但端木神九卻揮揮手說：“夜里吧，此刻也不見得就在家。”

    武厚只好點頭，等到晚上再去。

    剩下的時間，幾人就坐在茶桌前聊天，聽端木神九講從前的江湖，講他們聞所未聞過的江湖，話里的精彩，奇妙驚喜層出不窮，深深吸引了眾人，讓眾人對那座江湖也產(chǎn)生了濃郁的興趣。

    到了臨近天黑時，武厚起身準備出門，前往顧家上門致歉，在他即將出門時，端木神九站起身跟了上來，笑笑說：“小的做錯事，大的總得出面說兩句?！?br/>
    武厚難過的低下頭，他突然想起來小時候，那個罵自己是野孩子的同學(xué)，自己和他打了一架，事后他的父親帶著他來到武厚的家里，他的父親誠懇的向武厚道歉，說以后會好好管教自家孩子。

    直到現(xiàn)在，武厚才明白，一個父親正確的教育方式，對孩子來說，是有多重要，那個同學(xué)，現(xiàn)在一定很優(yōu)秀吧，畢竟有個那么正的老爸，教出來的孩子一定也不差。

    武厚沒有父親，在偌大的城市里面，這個一不留神就會學(xué)壞的社會上，他只有師父，這個拿自己當(dāng)兒子看待的師父。

    想到這里，武厚鼻子一酸，就掉下了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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