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百蒼正好是月亮初生之時。
是新月。
楚影一回到宿舍,昏昏暗暗地了無人氣。顧臣還沒有回來,不過今天已經禁校最后一天,陸陸續(xù)續(xù)地宿舍樓已經有了嘈雜的人聲。藤
怪事件總共奪去四百六十人的性命,再加上警衛(wèi)四百四十人,重傷者更是眾多。
那場悲哀不知如何過去,禁校禁不住心里的傷心,只能順其自然了。
可惜堪不堪得破呢?
楚影進門后,累得直接上了床,門被風一吹,砰地一聲關上。他身汗?jié)n漬油膩膩地,竟也懶得再管。雖然身心俱疲,卻是了無睡意,
只得這樣半睡半醒地將就著折磨大腦。
“對自己狠一點?!?br/>
陳菲的話跳入腦海,楚影睜開眼睛,黑暗中從對面的宿舍大樓映過來燈光,直好照在床頭上,雪白的一片,好似月光。他嘆了一口氣
,終是掙扎著起身,一躍下床,不情不愿似地走進浴室,隨手關上門。里面響起了水聲。
他頂著濕漉漉的頭發(fā),走上陽臺。顧臣當時選宿舍的時候,好歹是選中了最頂層里最偏僻的一所,雖然位置荒涼,視野卻是極佳。頂
層的房間人人想要,不過過于冷僻的處所,又是門可羅雀。
楚影抬頭,看不到一絲月光,只有漫天的繁星。頂樓的涼風有些冷了,他放眼望去,萬家燈火還未歇息。楚影想起與陳菲的分別,倒
像是一場夢而已。
與齊琳閔的相遇,是夢中夢了。
楚影沉吟片刻,頭發(fā)也是干得差不多,于是乎回身進屋躺上床,從被子里摸索出一本書,本想著趁著今夜看完余下的內容,不料手一
觸,周公邀約而至。
楚影眼皮禁不信他的軟磨硬泡,手一松,那本頁腳已經是一塌糊涂的書就是落在了床上,楚影潛意識里小心著不去壓迫它,不過睡夢
中的人,不知所措,早已經將整夜的幽思與鼻息傾注在了書皮上。
恍惚間他拉過被角,沉沉睡去。
早上醒來的時候,睡眼還很惺忪迷茫,便是聽到顧臣在外面漱口的聲音。
楚影揉了揉臉龐。
“醒了?”
“嗯”肚子報告斷糧已久,楚影了懶散地應了一聲。
“起床了起床了!”
楚影看著顧臣充滿活力的樣子,心情漸漸放晴。
“你該找個女朋友了?!标惙频脑捰忠淮卧诙呿懫?。
他看向顧臣,似乎覺得他整個人都換了種氣質一般。果然有了期待就是不一樣么?
顧臣看向楚影,卻是發(fā)覺楚影怔怔地看著自己。
“嘿,影,我都已經被你看了幾年了吧,怎么今天的目光特別迷離啊?”
“去去,這么出神而已么?!?br/>
二人俱是笑笑,沉默了一會。片刻后卻是不由自主地看對方看去。
楚影的眼睛閃過一道精光,從被子突然躍出,只穿了一條短褲就是向著顧臣踢去,人在半空,勢若奔雷。顧臣猛地抬頭,微微一笑。
“小子,又是皮癢了啊!”
他手中還拿著牙杯,這時也不急于放下,兩腳左右踢上陽臺門側面,身子輕飄飄地跳起,楚影的一腿,正好從跨下經過。楚影反手點
在地面上,余下的右手直撲向顧臣胸口。
顧臣拿著牙杯一頂,擋住楚影的來勢,不料楚影手碩蔓而上,取過牙杯里的牙膏,觸地的手一用力,身子旋轉著立起,輕盈地經過顧
臣身邊。
“我的牙膏沒了。”
“且用上。唉,上次我剛買的那條內褲也沒還吧?”
“還了,還了一條四角的?!?br/>
“我要三角的?!?br/>
“四角養(yǎng)內涵。”
“三角顯身材?!?br/>
“切!”
顧臣撇撇嘴,用毛巾洗了臉后,將毛巾隨意一放,轉念一想,覺得有些不妥,又是將它對折好掛起來。楚影正涮著牙,這時看他糾結
好一番,心里有些好笑。
有了寧風兒的管束,看來了行事也謹慎了不少。
顧臣撇撇嘴,回屋坐到床對面的桌前,從一邊的書架上熟練地挑出一本灰綠封皮的平裝書看起,隨即像是故意要叫楚影聽到,大聲讀
了出來。
“所有無常世相,不過是個比喻,人生缺少的遺憾,在此盡得補償……”
楚影微微一笑,一頭扎入臉盆里滿溢的水中。他睜著眼睛呆滯地看著盆底,忽然感到有刺眼的光芒射入。
“呼……”楚影抬起頭,水流嘩啦啦地從兩頰上流下,他迎向東來的陽光,目光承受不住似地微瞇起來,終是漸漸閉上,讓整個人都
沐浴在晨曦之中。
……
楚影推開教室的門時,大學老師那特有的了無生氣的聲音幽幽然飄進耳朵。
他低著頭就欲溜進教室。
“唉唉,同學?!?br/>
“嗯?”楚影心里一跳。瞬間幾十雙眼睛看向他。
“把門關好,有點小冷?!?br/>
楚影松了口氣。
不過還有一道目光沒有移去,他猛地抬頭,卻見到黃瀾臉色平靜望著他,這時看他看過來,又別過頭去。楚影回身關好門,徑自走向
黃瀾那邊。
所幸她坐得靠后,不必再擔心礙著誰的視線。
楚影走近黃瀾,見她的右手邊已經坐了一個男生,于是繞到她左手這邊坐下。穩(wěn)定好,一時還不知道要拿出什么書來。細細聽了會,
講得是近代物理史。
楚影翻了翻書包,不過卻是沒有一本是與物理扯上關系的。
“他隨興講起的,精神與夢的分析這門課還須要什么課本么?”一旁的黃瀾提醒道。楚影怔了怔,看向她,忽然覺得有些陌生。他轉
過身聽上面的大談特談。
仔細想來,自己與黃瀾見面的次數(shù)的確是在一只手之下。楚影覺得可笑,怎么可能只見了不到五次面呢?他認真地回想,一切如夢般
展開。
的確了,自己一入學,先是跟著賽進去了研究基地復療,再藤怪的事又是和閑蘭……楚影想到這,神思不由逃避似地恍惚。接下來就
是陳菲與情人的事,這時平靜下來,才意識到了過去的開學初兩個月,還真如局外人般生活著。
不過此刻,生活是回來了。
“去旅行了?”黃瀾瞥了眼楚影沉思的樣子,問道。
“沒了?!背靶χ聪蛩瑒x那間卻是覺得有股熟悉的氣息飄蕩在黃瀾身邊,竟是看了許久。楚影皺了皺眉,卻是無從想起這氣息
的源由。他正待移開目光,卻是猛地瞥到黃瀾右手這邊的男生目光炯炯地盯著自己。
“是她男朋友?”楚影對他點頭示意,尷尬地轉過頭。
那男生微微一笑。卻是仍舊看了眼楚影,目光里深有所思。
“……莊生夢為蝴蝶,是莊生之幸,蝴蝶夢為莊生,是蝴蝶之不幸啊,如果夢能自主,那么鬼魂也就不比常人強多少了……”
楚影恍恍惚惚地聽著,心里還是想著黃瀾身上為什么會有一股熟悉的感覺。這時靈光突然劃過他的腦海。
“黃瀾,你認識一個滿頭銀——”
“我叫浦淵,你呢?能交個朋友不?”
楚影一愣,不明所以地從黃瀾的臉上移開目光,看向突然插話的男生。
“楚影?!彼恢氲匦α诵Γ@時認真看向他,心頭卻又是一顫。
這感覺,怎么連他身上,也處處顯露著那這種感覺……
不,不一樣的感覺。
恍恍惚惚地兩節(jié)課過去,老師在上面講的果然是夢一樣的玄奧。
今之所謂學者,果真以蒙人之功力見長,以聽者之混沌不明程度為評判其功力之高低。議論精致處,當真有驚天地,泣鬼神之力。
楚影想問黃瀾的問題,現(xiàn)在竟是記不大得了,腦袋里昏昏沉沉,隨著人流涌出。
“能聊聊么?”耳邊突然響起今天才熟悉的聲音。楚影偏頭,一幅清秀的臉龐如水墨畫在他眼前顯現(xiàn),是浦淵。
黃瀾看了他們一眼,揮揮手,隨即轉身離去。
楚影正反應過來的時候,黃瀾已是轉過身走了遠去,只留下永遠的背影。
“是個獨特的女孩子啊?!币慌缘钠譁Y淺笑著看著黃瀾的背影,無奈似地道。
楚影一臉疑惑地望向他,人流在他們兩旁漸漸地息落。
“我們似乎在哪里見過?!背俺了贾貞洝?br/>
“的確是見過的?!逼譁Y果斷地說,竟是沒有一絲遲疑,想必他是早已熟知楚影了。
楚影皺起眉頭,仔細回想著,陰暗的過道里只剩兩人。
“去外面吹吹風吧,這里未免太沉悶了點?!逼譁Y轉過身,偏頭提議道。楚影如夢初醒似地張了張嘴,卻是沒有發(fā)出一絲聲音。
二人來到外間的復道上,憑欄遠眺。百蒼大的風景,何時會看得倦怠呢?
“是了,”楚影突然憶起一個身影,倒是和浦淵重疊得完全至極,不過那回憶,又是牽動心里隱藏的人了。
妖姬,閑蘭。
“想起來了?”浦淵笑著問道。
“嗯?!背暗氐馈?br/>
“你,還有你的力量,都很特殊?!?br/>
“是所謂能量體?”楚影偏頭,看向浦淵。
他一手扶著欄桿,遠眺江山。
“從第一次見到你,我就知曉,我們——至少在體質上,是一類的人。你也看到黃瀾身上的那道模糊的影子了吧?”
“影子?只是有種異樣的感覺而已。”
“那就是能量影子,”浦淵瞇了瞇眼,吹來的風有些涼意,遠處的林下,飄滿了雁來紅的香味與色彩?!笆悄芰矿w為保護一些在乎的
而將自身的能量剝離出來附在身上的能量影子?!?br/>
齊琳閔為什么要那么做?
楚影心中疑惑。
“是么。”他平靜地說道。
“那個能量體,你似乎也認識?”浦淵好奇地問道。
“你好像很關心黃瀾的事?”
浦淵一怔,忽地一笑,“算了,既是守護她的影子,想必不會有什么惡意?!?br/>
“那么,我先走了。”楚影微微一笑。
浦淵扶著欄桿,望著楚影遠去的背影。
“你也是個獨特的人呢,獨屬這個文明的能量體,楚影?!?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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