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夜嘉

    聽完南司月的話，云出沉默了片刻，然后，也微微一笑，“我也不會與你為敵的?！?br/>
    無論世事發(fā)展得如何迫不得已，只要他們有心，總能避免兵戎相見的那一天。

    “走吧。”南司月向她伸出手來，自上而下。

    他剛好面向著東方，逆著下午的陽光，明暗重疊，周身浮出一層金黃的暈澤，宛如神祗。

    云出看得一怔，然后，將手伸了過去，握住他的，稍一用力，已經(jīng)站了起來。

    “等一下，你頭發(fā)上還有草屑?！痹谀纤驹罗D(zhuǎn)身的時候，云出趕緊湊了過去，很自然地踮起腳，手摸向他的腦后。

    在絲緞般的黑發(fā)間，果然夾著一株斷裂的草葉。

    云出做這個動作時也沒多想，因此，沒注意到自己摘草葉時，她離他那么近，她的臉頰幾乎擦過他的鬢發(fā)。

    南司月的臉朝她偏了偏，似乎要說什么，想想，又維持了他的沉默。

    這一遲疑，云出已經(jīng)退開了。

    “好了，走吧?！彼ξ貙⒛敲恫萑~往旁邊彈了彈，招呼南司月道。

    南司月沒有應(yīng)聲，很安靜地跟隨了她的步伐。

    在他們身后，草葉隨風(fēng)滾動，眨眼，落進了田野里，再也不能尋。

    他們又走了沒多久，城門便遙遙在望了。

    南司月已經(jīng)盡可能地放慢腳步，甚至，曾一度希望這條路永遠不要有盡頭。

    可是，只要是路，就一定會有盡頭。

    他并不擅于自欺欺人，因為，無論想還是不想，你總得一直往前走。

    等城廓的形狀映到視野里時，云出便自發(fā)地停了下來，轉(zhuǎn)身，面向著南司月，很誠摯地說，“我還有事，要先走了。南司月，要記得我們的約定?！?br/>
    永永遠遠，不要站在對立面，不要為敵。

    “嗯。”南司月淡淡地應(yīng)了一聲。

    云出搓搓手，正打算做最后道別，南司月忽而按住她的肩膀，示意她矮下身形。

    “前面?！彼喍痰靥嵝阉?br/>
    云出愣了愣，趕緊蹲下來，凝神往前方望去。

    在不遠的前方，也就是城門的旁邊，果然有一堆人。

    看外圍人的裝束，似乎是夜嘉的黑甲兵。

    那些黑甲兵拿著森冷的刀戟，將里面團團圍住，里三層外三層的，最里面的一層，隱約能見到一堆弓箭手。

    看來，被圍住的人大概插翅難飛了。

    既然是黑甲兵，又在京城附近，云出最腳趾頭想，都能猜到里面的人是誰。

    一定是許家莊逃離的余黨。

    她不會擔(dān)心是夜泉，夜泉剛剛還在她面前出現(xiàn)過。

    自然，更不會是那些死士了，他們悍不畏死，如果被圍住，肯定會拼得同歸于盡。

    剩下的答案只有兩個：喬虞武，或者許莊主。

    除了對喬虞武還有那么一點點同知之情外，對什么許莊主，她可沒有任何感情，所以，此時尚能心平氣和地躲在遠處，看著前方的發(fā)展。

    他們現(xiàn)在的位置是驛道盡頭，還沒有走到城門前，驛道這邊剛好有一個顯示夜氏建都歷史的石碑，南司月便是將云出按到了石碑后，讓她將自己隱藏好。

    至于城門口的其他人，早已被黑甲兵驅(qū)逐，城門緊閉，這方圓十里，再無閑人。

    他們顯然并未發(fā)現(xiàn)南司月和云出。

    云出屏息等了一會，等一頂潢色御輦被抬至的時候，黑甲兵終于散開一條路，露出被圍住的人。

    “許思思？”等看清里面的人，云出稍微愣了愣。

    想了想，卻也覺得合理。

    許思思本來是被許莊主拉走的，他們此時一起被圍困住，很正常。

    然后，御輦被放了下來，有黑甲兵上前，恭敬地掀開潢色的轎簾。

    夜嘉款步走了下來。

    還是剛才在許家莊的裝束，只是被火藥波及的碎屑已經(jīng)清理干凈，頭發(fā)也重新被金冠束得一絲不茍，夜嘉仍然笑容滿面，俊美非凡，純凈得像一個不暗世事的紈绔子弟。

    “思思，你這樣拋下朕不管，真讓人傷心啊?！彼龡l斯理地走到內(nèi)圍，站在許思思面前，有點委屈地訴苦道，“朕還以為，這些日子，就算你本來無心，好歹也會喜歡朕那么一丁點呢。哎，沒想到朕那么讓你討厭，你還是想置朕于死地。真?zhèn)??！?br/>
    他的聲音圓潤好聽，再加上刻意的腔調(diào)，真的有種讓人疼惜的嬌憨。

    可聽在許思思的耳里，卻有種心膽俱裂的感覺。

    他越是這樣裝腔作勢，越是拒人于千里之外。

    “……我已經(jīng)不想殺你了?！痹S思思掙開許莊主的手，輕輕地走向夜嘉，看著他道，“我不知道會變成這個樣子。叔父說，叔父說他只是要擒住你，并不是想炸死你……”

    她的眼神純凈清澈，仿佛蘊藏著不可名狀的情感，真切得不容人懷疑。

    夜嘉的眼中劃過片刻的陰影，隨即，再次恢復(fù)他玩世不恭的面相。

    “也許吧，是朕錯了，這世上本無可信之人，何況是一個處心積慮找你復(fù)仇的女人?！币辜蔚穆曇羯晕⒆兊贸聊艘恍?，細細辨別時，竟然還有一絲難言的悵然，“大概是太久沒讓女人哭了，我竟然相信了你的眼淚?！?br/>
    這句話，別人或許不懂，許思思卻懂。

    她怔了怔，隨即大慟地看著他，“你真的相信過我？”

    “現(xiàn)在追究這個，不是沒有意義了嗎？”夜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忽而一笑，白皙漂亮的手指，輕輕地勾起了許思思的下巴，“你別忘了，你們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欽犯，明日午時，就要在菜市口斬首示眾了。哎，可惜了這張漂亮的臉?！?br/>
    許思思還是穿著剛才那身潢色的貴妃裝，明黃的色彩，映著她素白嫻雅的臉，有淚珠緩緩滾落。劃過臉頰，剔透晶瑩，越發(fā)顯得肌膚若玉，氣質(zhì)如蘭。

    確實是美女。

    斬首，真的很可惜。

    “你一早就知道思思的身份？你是怎么知道的？既然已經(jīng)知道，怎么還那么寵幸她？！”在一邊聽著的許莊主面色微變，沉聲問。

    “你以為，朕真的昏庸到糊里糊涂地就收一個妃子么？”夜嘉笑笑，非常純潔地看著許莊主，俊美得像只小惡魔，“我還記得，當(dāng)年喬虞武進宮見朕時，曾經(jīng)落了一塊玉佩，上面刻有許娟的名字，他說，那是他妻子送給他的定情信物。聽說她來自許家莊時，我一時還沒想起來，不過，后來終于記起來了，去年朕微服到莊園時，曾在莊園后面見過一個墓碑，上面正寫著許娟之墓。朕還記得，夜泉身邊的貼身女官，也是姓許的。不過當(dāng)時只是匆匆一瞥，并沒有細想——哎，這個世界是不是真的很巧？”

    許莊主沉默。

    真的只是巧合嗎？

    六年前，喬虞武去見夜嘉，夜嘉才不過十三歲罷了。

    一個十三歲的少年，能將區(qū)區(qū)一塊玉佩上的名字記得那么清楚，只怕，并非巧合吧。

    那需要怎樣的集中力與心機！

    “朕雖然到處留情，但總會記得與自己相好過的女子模樣，之所以對許思思沒印象，只是因為，她與朕本不過是幾面之緣，朕從未許諾給她什么，倒是她對阿嫵他們說了一些無中生有的事情——如果這個女子是什么風(fēng)塵女子也就罷了，偏偏思思是一個極內(nèi)斂的女孩，雖然她努力地偽裝了，奈何人終究無法改變性格。試問，這樣的女子，又怎么會那么大膽地犧牲自己的名聲去糾纏一個根本不愛她的男人？”

    “你一開始就知道，為什么，為什么要——”許莊主激憤地問。

    “因為好玩啊?！币辜涡Φ迷桨l(fā)惡劣，“我就是喜歡看她左右為難的樣子，一面不情愿，一面又逼著自己做。我就是暗示她去勾引南之閑，暗示她表現(xiàn)得豪放一些，暗示她朕喜歡淫-蕩點的女子——她真的很乖，朕都不需要說出來，她就會完成的妥妥帖帖。你說，這是不是很好玩？”

    許思思臉色煞白，咬緊自己的下唇。

    “只可惜，裝的到底是裝的，一點味道也沒有?！币辜温柭柤纾Σ[瞇道，“反正朕已經(jīng)玩夠了，你——可以安心去了?！?br/>
    如此涼薄的話，他可以輕輕松松地對自己曾經(jīng)的枕邊人說出來，連一點漣漪都不曾泛起。

    許思思聞言，倒沒有多受打擊的樣子，只是低著頭，默默地看著腳尖，沉默了一會，忽而笑了起來，“那末，都是假的？”

    今天有點忙，厄，家里的瑣事，剩下的幾千字，估計又要挨到凌晨時分，大家也別刻意等，睡之前刷刷，若是沒出來，就明早看吧

    “那末，都是假的？”

    夜嘉神色如常，不置可否。

    “包括那晚，你見我哭，對我說的那些話，也是假的？”許思思凝視著他，定定地問。

    “無一真話?！币辜蚊佳畚磩?，語中帶笑。

    許思思點了點頭，“好，很好。那我也告訴你，其實南之閑和我什么都沒有發(fā)生，他從來不曾被我勾引過?！?br/>
    “嗯，朕猜到了?！币辜尾⒉怀泽@。

    “他之所以，乃是因為——因為他已無力回天，因為祭天司的取締與消亡，同樣也是星相中顯示的預(yù)言。他只是借了我的意圖順應(yīng)天命而已?！痹S思思淡淡道，“天意上還說，無論你怎么努力，怎么去試圖掌握自己的命運，都不能夠逃脫命定的結(jié)局——夜嘉，你注定做不了這個夜王。”

    “朕已經(jīng)做上了。”夜嘉挑眉，冷然道。

    “是嗎？真正的夜王，必須得到南王全心全意的臣服。而自你執(zhí)政以來，朝廷與南王府的關(guān)系，一直是分庭抗禮。你雖然利用血咒制住了南司月，可南司月卻不受你的指揮，即便是剛才，你將他扯到了你的戰(zhàn)線上，可那又如何？這不是臣服，只是強求罷了?！痹S思思極犀利地指出夜嘉最大的弱點，“更何況，其實在你心中，你自己都對自己沒有信心。不然，又何必忌憚唐宮和祭天司，又何必覬覦唐宮傳說中的神器，又何必，讓四殿到處布下暗衛(wèi)，來監(jiān)視眾人的言行舉止呢？”

    夜嘉的笑容已經(jīng)完全斂起，他沉著臉，低低地吩咐道，“把他們帶下去關(guān)押起來，就和南之閑關(guān)在一起。”

    他要讓他們一起看看：天命，不過也只是一個騙人的東西！

    黑甲兵聞言，立刻將他們押了起來，城門緩緩開啟，眾人正要進城，只聽到踢踏踢踏的馬蹄聲，一人策著馬，閑庭信步地從城內(nèi)走了出來。

    云出瞇著眼，透過疏疏落落的人影，定睛朝那個人看過去。

    等看清后，不禁大為不解。

    那個坐在馬背上的修長少年，分明，就是剛剛和她分離的夜泉。

    他這樣一人一馬地走到黑甲兵？

    云出的心臟幾乎都跳到了嗓子口，她啞然地看了一臉平靜的夜泉，手不由自主地抓住了南司月的胳膊。

    南司月本站在她旁邊，離她很近，雖然看不見前面發(fā)生了什么，但能感覺到云出的緊張。

    “怎么？”他側(cè)臉，輕聲問。

    “夜泉……”

    云出吞了吞口水，一句話沒有說完，便被夜嘉的笑聲打斷，“你便是夜泉？怎么，難道你自知抵不過朕，特意來投誠？恩，你好歹也是朕的堂弟，只要你真心誠服，朕自然不會虧待你。”

    口中這樣說著，心中卻止不住地懊惱：四殿辦事越來越不利了，說好只要見尸，偏偏要放這么一個大活人到他面前來！

    說起來，這是夜嘉第一次見到夜泉。

    雖然一直知道他的存在，雖然兩個人的命運一直息息相關(guān)。但一個養(yǎng)于深宮，一個囚于荒野，即便是六年前的滅門慘案，兩人也沒有見面的機會。

    在場如果有細心的人，便會發(fā)現(xiàn)，兩人的長相其實有五六分相似，五官清秀疏朗，身量修長高挑，只是夜嘉更白凈一些，有一種不經(jīng)人事疾苦的脂粉氣。夜泉卻因為常年被海風(fēng)洗禮，膚色黯淡深刻，卻顯得五官更為立體，貴氣凜然。

    骨子里的血緣親，還是讓兩人同時悸了一悸，而后，夜嘉冷下臉問，“既已見到朕，怎么還不下馬？”

    “為什么要下馬？”夜泉清淡而傲然地看著他道，“如果是下馬取你首級，還可以考慮一下……只可惜，我現(xiàn)在并不想你死得太快，太快，也就不好玩了?！?br/>
    “放肆！”夜嘉斥了一聲，往后退了三步，“把這個大逆不道之徒拿下來！”

    他本想再說幾句話，可不知為什么，自夜泉出現(xiàn)在他面前時，夜嘉便覺得心慌。

    就好像，你在一座不屬于你的房子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住了太久太久，現(xiàn)在，主人回來了，門外腳步及近。

    他不想信天命，也不能去信！

    在他還是一歲襁褓嬰兒的時候，就注定要逆天而行。

    可這些年的戚戚，也許，真如許思思指出來的一樣，那么如影隨形，讓人不能安寢！

    夜泉回來，是要拿走本屬于夜泉的東西，也是要拿走他的一切。

    如果夜泉不死……

    那種不安將伴隨夜嘉終身，直到生命終結(jié)。

    那么，這個帝王，未免當(dāng)?shù)锰锴恕?br/>
    在場的黑甲兵本是夜嘉的死忠，既然陛下發(fā)了話，除了個別幾個擒住許莊主外，其他人全部橫起刀劍，兇神惡煞地圍上夜泉。

    夜泉是沒有武功的，他可沒有唐三那種一人可敵千軍萬馬的能耐。

    云出看得著急死了，趕緊左顧右盼，琢磨著等會怎么為夜泉解圍，南司月則恰如其分地說了一句，“他不會有事。”

    “啊，為什么？”云出詫異地反問，不過，心卻莫名地安定了一些。

    南司月沒有回答，那一邊，情勢又是一變。

    夜泉并沒有一點懼色，他慢條斯理地從懷里掏出一個圓筒模樣的東西，纏在修長的指間，若無其事地把玩著，“這就是你幾次攻打唐宮想得到的神器么？夜嘉?！?br/>
    夜嘉在見到那東西時，臉色微變。

    “傳說中，能夠經(jīng)天緯地的神器？”夜泉似很專注地觀察眼前的東西，指腹滑過它表面繁復(fù)的花紋，如喟嘆般，自語道，“難道是我沒有發(fā)掘出它的全部威力，為什么覺得有點言過其實呢？”

    云出在遠處聽得清晰，聞言，立刻想起在唐羅的金身那邊找到的畫卷。

    想起唐三口中，“其中最簡單的裝置”，那具讓人瞠目結(jié)舌的‘云翼’。

    也許，神器并不止一樣器具，而是——一批器具？

    這個想法閃電般滑過云出的腦里，但又被眼前的景象趕走。

    夜嘉似想示意旁人將他手中的神器奪回來，夜泉卻已經(jīng)扭開機括，俯身，笑著對夜嘉說，“不過，對付你，卻綽綽有余了?！?br/>
    他的話音剛落，那晚，在圣山出現(xiàn)過的神跡再次發(fā)生。

    青天白日里，天色陡然一暗。

    從圓筒里射出萬丈光芒，將周遭的一切，都變得黯淡無光。

    天空出現(xiàn)了一個巨大的人形，通體發(fā)亮，同樣，折射出無以倫比的璀璨光線，讓底下的人刺目頭痛，哀哀出聲。

    夜嘉曾聽上次去過圣山之人仔細描述過神器的模樣和效用，所以，早有準備。

    他袍袖一揮，遮住自己的眼睛。

    夜泉卻似渾然不受影響，雙腿猛地夾住馬腹，穿過那些蜷縮在地的黑甲兵，迅疾地靠向同樣呻吟著的許莊主和許思思身邊，手朝他們一伸。

    “上來，我們走！”

    許莊主借力跳上了夜泉的馬腹，見許思思在難受之余，仍然扭頭看向夜嘉，不僅大為惱怒，長臂一卷，將思思也撈了上來。

    三人一騎，策馬揚塵而去。

    那盤旋在半空中的發(fā)光人形，卻足足延續(xù)了小半柱香的時間。

    在場的人，無一能幸免。

    包括——

    包括云出。

    云出一直緊密地關(guān)注著那邊的事情，所以，夜泉拿住神器的時候，她還一眼不眨地看著呢。

    看著光柱升天，看著那乍然出現(xiàn)的人形，傾射出絢爛如煙花的光芒。

    然后，眼睛一陣刺痛，腦子里嗡嗡鳴響，如萬千細針從眼睛里鉆進腦髓，又鉆到四肢百骸，無一不痛。

    云出被擊中得猝不及防，禁不住低呼了一聲，抱著頭，蹲下身來。

    南司月因為眼疾，反而未沒影響，可聽到眾人的呻吟，又聽到云出的驚呼，他迅疾地轉(zhuǎn)過身，將云出帶入自己的懷里，右手拂過她的脈搏，而后閃電般封住她的幾處穴道。

    “不要睜眼?！彼吐暥诘?。

    云出弱弱地‘嗯’了一聲，有點戰(zhàn)栗地縮在他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