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進(jìn)新居之后，陸陸續(xù)續(xù)有官員前來祝賀，秀秀強(qiáng)顏歡笑，不勝其煩，直到夕陽西下，她才喘了口氣，坐下來喝口閑茶。當(dāng)官的就這點事兒麻煩，其實禮品到了就好了嘛，人何必這么麻煩親自跑一趟呢？

    趙喻還算體諒她，不僅賜了‘金屋’，還賜了丫鬟。不愧是皇宮里面訓(xùn)練出來的丫鬟，一看就比胡府的丫鬟有見識。就比如只要秀秀一呼手臂酸痛，就會前來為她捏臂捶肩，一呼肚子餓，就給她拿好吃的。

    秀秀忙了一整天，待她一番洗浴之后，床鋪已經(jīng)收拾好，就等她下榻了。案頭也放了好些她喜歡的書，窗臺上一只白瓷瓶里，還插滿了夜間才開放的某種叫不住名字的花，微風(fēng)吹進(jìn)來清清爽爽。她深吸一口氣，這種感覺無比溫馨，還隱隱有些熟悉。

    趙喻讓人做這些，也都是下意識的，他知道她的習(xí)慣，即便三年不見，也絲毫沒有忘記。

    “大人，晚飯準(zhǔn)備好了，您是要出去吃，還是端進(jìn)房中？”侍女甚是貼心地幫她揉了揉太陽穴，秀秀回頭打量身后的侍女，小模樣長得不錯。

    “那個，美女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呀？”秀秀兩手一拉，將她拉到了身前，湊近她耳邊問。搬家時，娘親苦口婆心地教導(dǎo)她，出門在外嘴巴乖一些，不要臉有些，逢男人叫一聲哥哥，逢女人喊一聲姐姐總沒錯。

    興許是剛才這個動作有些夸張有些霸道，嚇到了她，侍女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奴婢該死，奴婢怎么能做大人的姐姐，大人折煞奴婢了?！?br/>
    天下侍女一大跪，連下跪的姿勢都一樣，也太沒有情趣。秀秀邊安慰邊拉她起身：“哎呀，你怕什么，這是在我府上，不用怕，我不會怪你的，你先起來。”

    沒想到那位姐姐更執(zhí)拗了：“那，那請大人收回先前的話，不然初杏不敢起來。”

    原來她叫初杏啊，搞了半天，早說嘛，皇宮里的女人就喜歡這樣婆婆媽媽，自己遭罪不說，連帶著她一起遭罪。秀秀曾研究過宮里的話本子，那一通女人的規(guī)矩，她這輩子恐怕都學(xué)不會。宮女雖然貼心，但是像根木頭一樣，一點不好玩，她有些想念桃桃了。

    “大人，先用飯吧?！背跣犹嵝训?。

    秀秀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好像真的有些餓了，遂點點頭，“端進(jìn)房里來吃吧。”今日嘴都要笑歪了，腿都要斷了，等她剛一坐下，來一撥人。剛送走坐下，又來一撥人。他爺爺?shù)?，事先商量好了折磨她的吧。還好以后這里一個人住，在家里可以自然一點。

    正當(dāng)她出口再要一碗湯時，微微張開的嘴定住了，整個人都被施了法一般，動彈不得，她尊貴的敬德陛下就站在她房門口，微微打量她。他不說話，兩人靜靜對視著，原本離著很近，望著卻是那般遙遠(yuǎn)。

    印象中的他，就是這個樣子：一身玄白衣袍，長身玉立。微微抿著唇，他不說話，你卻能從他眼中讀出許多情緒。

    君子端方，溫潤如玉，說的就是他這個樣子的。他溫溫靜靜望著你，沒有勾引你，你卻早已被他勾引過去。時隔三年再見他這個樣子，她眼角有些發(fā)酸，嗓子有些發(fā)顫，她想叫他，可是叫不出聲來，倒是動作太猛，一不小心滾下榻來。

    “秀秀，三年了，你一點沒變?！壁w喻扶著她起身。

    她還是和從前一樣，乖巧伶俐，又有些淘氣。三年不見，已出落得越發(fā)水靈。朝堂上一見，她除了謝恩，不言不語，連個多余的眼神也沒有。其實她私底下是很活潑好動的。

    秀秀面目情緒掰開他的手，徑自跪倒在地，聲音平平穩(wěn)穩(wěn)，沒有多余想交流的*：“陛下，君臣有別。”說完低下頭，不再看他。他已經(jīng)不是那個他，每看一眼，便多痛一分。

    “秀秀，你可恨我？”他的聲音透著沙啞，傳進(jìn)秀秀耳中，已是另外一種情緒。她低眉的樣子，還是和當(dāng)初一樣，只是將頭埋得更深。

    “回陛下，臣不曾有恨?！彼蜌獾脑捳Z沒有一絲恨意，就像她從來不認(rèn)識他一樣，說著無關(guān)緊要的事。

    沉默良久，隱隱嗅出一種死寂的煙灰，直到秀秀的肚子傳來咕咕的叫聲。

    “餓了吧，我賠你吃晚飯。”他沒有用他那個獨(dú)一無二的稱呼，還是和當(dāng)年在蘭亭時一樣，有些無奈地招呼她，就像哄小孩子一般。

    秀秀起身立在一旁，并沒有執(zhí)筷，三個字醞釀了許久：“臣不敢?！?br/>
    趙喻望著她決絕的眼神，心里沉痛萬分?！靶阈?，你其實還在恨我吧，恨我當(dāng)初不告而別，恨我沒有帶你一起走，可是秀秀，我有我的苦衷?！壁w喻陷入回憶，回憶牽扯著他的心，有些疼痛無法說出口，能說出口的，又是那么傷人。

    何止是他心疼呢？秀秀覺得，如果她不是參加了科考，不是進(jìn)京做官，他是不是一輩子都不會想起她，一輩子都不會與她解釋，一輩子不與她相見？那他現(xiàn)在這樣假惺惺的，做給誰看呢？

    趙喻還待說什么，秀秀打斷他：“對不起，陛下，讓您想起了那些不好的回憶，是臣的罪過，臣當(dāng)真沒有怨過，三年了，臣在相府過著錦衣玉食的生活，不知道有多好。”想起來，她這幾年的確過得不錯，只要不想起他。

    “是不曾還是不敢？只怕是不敢吧，秀秀，你何曾對我如此陌生？我記得當(dāng)年你很愛粘著我的。”趙喻有些訕訕地道，盯著她的眼睛有些發(fā)愣，他又回想起了當(dāng)年的她，再看看眼前的人，她眼中情緒萬千，再也不是他能看的懂的了。

    “臣當(dāng)年年少不懂事，幾番不知情得罪過陛下，還望陛下勿怪罪?！毙阈阌止ЧЬ淳垂虻乖诘亍?br/>
    “秀秀，我很想你。”他不顧她反對，執(zhí)意將她拉起身攬在了懷中……

    秀秀呆坐在床頭，已經(jīng)記不起趙喻是何時離開，她記得自己好像哭過，又好像說了什么，但是她全記不得了。她哭著就睡著了，醒來之后，枕下濕了大片。她不記得自己為什么要哭，可是很傷心很傷心，好像要將自己所有的委屈都哭出來一般，可是為什么哭過之后，心里還是這么委屈呢？

    這一年，她過得比任何一年都要傷情。人生要經(jīng)歷過一場慘痛的戀愛才知道什么叫珍惜，她該珍惜生命。

    “秀秀?！辈恢螘r，胡律站在了她身前，窗外月色很清。

    秀秀抹了把眼淚，不看他，很不耐煩地回他一句：“你來做什么？”

    “秀秀，你在哭。”胡律抬起她的下顎，將她臉上的淚痕擦盡，將她輕輕攬在懷中。

    “你胡說，我何時哭了？”明明不想哭的，可一對上他的眼睛，她就又忍不住，趴在他懷中哇哇大哭起來，邊哭邊罵：“胡律，你這個壞人，你為什么要騙我；胡律，你這個重色輕妹的狐貍精……”

    胡律輕輕攬著她，不停地安撫她，直到她哭的累了，才輕輕將她放在床上。她這么又吵又鬧，還哭得這么抑揚(yáng)頓挫，在他懷中倒是第一次。

    “今天的事，不許告訴別人?！毙阈阋贿叧橐?，一邊警告他。

    “好?！焙舌嵵氐攸c頭：“好，我不告訴別人?！?br/>
    秀秀一個翻身，將他壓倒在身下，兩手掐著他的脖子質(zhì)問他：“胡律，你一定還在為我當(dāng)年輕薄了你而懷恨在心吧?！?br/>
    胡律誠懇地點了點頭：“嗯，這事兒一直沒敢望?！?br/>
    秀秀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口，惡狠狠地道：“本姑娘高興才輕薄你的，你不高興啊，不高興我再輕薄一次?！闭f完狠狠一口咬在他的唇上……

    月色朦朧，房中靜謐，懷中人兒已然熟睡。胡律輕輕起身，替她蓋好被子，走出門去，又吩咐侍女：“李大人一向貪睡，明日可別忘記叫她早起?！闭f罷又回頭望她一眼，見她睡姿良好，這才安心轉(zhuǎn)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