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朝戶籍等級分明，貴賤不可通婚，尤其現(xiàn)如今的宣和皇帝登基之后，更加嚴(yán)苛，朝廷明文規(guī)定，官員便是要納妾，也得納貴妾，賤籍女子是萬萬不能沾染的。
而明珠，或者說拂清的生母蕓娘，當(dāng)初便是賤籍，而那時的晏楚，也還只是在功名路上苦苦奮斗的一介青年，他想入仕途，自然不能與蕓娘有牽扯。
然而世間總是存著意外，二人不僅有了牽扯，還有了孩子，當(dāng)然，那時為了晏家的名聲，此事一直被掩蓋著，后來，隨著蕓娘帶著孩子離開，更加無人知曉了。
但現(xiàn)在，原以為已經(jīng)解除了的危機(jī)陡然回到眼前，晏老太太又是個極度重視臉面名聲的，自然著急。
若非怕驚動下人們，老太太恨不得跳起來，晏楚卻只是淡淡的道，“我既把她帶了回來，自然已經(jīng)安排好了，事情已經(jīng)過去了這么多年，外頭本來也沒人知道，只要您不重提，能生出什么風(fēng)波？”
“你……”
老太太一噎，頓了頓，又道，“我不重提，那還有明云她娘呢！陸氏可不是沒見過蕓娘，你就不怕她瞧出來？”
晏丞相卻又笑了，道，“她瞧出來又如何？陸家早已今非昔比，她也已經(jīng)是晏家的人，若是惹出事兒來，我落不著好，她又能得什么好處？再說，之所以造成今日的局面，她難道沒有干系嗎？”
“這……”
一句話說的老太太啞口無言，一時不知道該說什么好了。
是的，過了這么多年，世道已經(jīng)變了，昔日他們努力攀附的陸家，而今早已被遠(yuǎn)遠(yuǎn)甩在了后頭，兒子在朝中炙手可熱，成為宣德帝最為倚重的大臣，也不再如從前那般對自己唯命是從了……
老太太正有些悲涼，偏又聽晏楚道，“您年紀(jì)大了，好好頤養(yǎng)天年便是，犯不著操那么多心，凡事自有兒子頂著，您先歇一歇，我也回去換件衣裳，等會兒帶她來見您。”
說來說去，也畢竟是晏家的血脈，晏老太太雖然憂心，終于還是點(diǎn)頭應(yīng)了下來。
~~
望月居。
洗過的頭發(fā)晾干了，身上也換了晏府準(zhǔn)備的新衣，拂清立在鏡前，瞧著里頭的自己。
鵝黃色緞面斜襟襖子，搭配繡蘭葉月白馬面裙，長發(fā)綰成百合髻，上別南珠釵，鏡中佳人眉目如畫，楚楚動人。
這本是常見的富家小姐們的裝扮，只是對于她來說，還有些不太習(xí)慣，一旁的小翠卻忍不住連連稱贊，“姑娘這樣打扮真好看，一點(diǎn)兒也不比那兩位小姐差，哪天若有機(jī)會嶄露頭角，一定能驚艷京城?！?br/>
驚艷京城？
拂清被逗得一笑，搖頭嘆道，“算了，這可不是我的路子，還是留著叫別人驚艷去吧?！?br/>
雖是玩笑話，小翠聽罷卻忍不住好奇起來，試著問道，“姑娘今次為什么要來丞相府?。俊?br/>
畢竟在她看來，拂清可不是缺衣少食，不得不攀附富貴之人。
沒等拂清開口，忽聽見外頭有人在問小霜，“你們姑娘可在？”
小霜老老實(shí)實(shí)的答了聲在，屋里的主仆倆已經(jīng)抬腳出來了，那問話的丫鬟看見拂清，不由得愣了一下，醒過神后趕緊福了福禮，道，“明珠姑娘，相爺請您去老夫人跟前，他跟夫人，還有另兩位姑娘公子，都在那兒等您?！?br/>
該來的遲早要來，拂清道了聲，“知道了。”便跟著來人出了院門。
前頭有人引路，身邊還有小翠相陪，在諾大的后院里走了好一陣，終于到了老夫人所在的頤安堂。
說來她也降生在這府中，又度過了生命最初的那幾年，但一路走來的那些景色，竟是那樣陌生。
原因無他，只因那時的娘親與她，一直是被幽禁的。
所以盡管只隔著一道上了鎖的門板，可這后院里的繁華，從來不屬于她們。
一如今日一樣。
……
~~
晏家現(xiàn)如今總共六口人，這是來之前拂清便已經(jīng)知曉的。
而此時，六口人全部到齊，皆在老太太房中等著她。
進(jìn)門時有丫鬟通報，是以當(dāng)她踏進(jìn)房中，便見所有人都齊齊投來了目光。
她稍稍一頓，向晏楚行禮，晏楚客氣了幾句，便向眾人介紹起她來，當(dāng)然，用的還是對外得那套說辭。
“這就是在江南救我的那位姑娘，我見她孤苦無依，年紀(jì)又同明云差不多，就認(rèn)做了義女，帶回府中來，她對我有救命之恩，從今往后，還望大家能多加照拂?！?br/>
語氣聽來懇切，彰示著晏相爺寬厚仁慈的胸襟，但拂清心間卻在冷笑，時隔多年后，縱然終于有了愧疚與補(bǔ)償之心，但她能從晏楚這里得到的，依然只是個“義女”而已。
所以血緣這種東西，究竟算得了什么呢？
自然，對于鐘鳴鼎食的人家來說，什么都抵不過面子。
晏楚話音落下，晏老太太當(dāng)即就將她喚至身邊仔細(xì)打量，又叫人拿出一對兒成色極好的玉鐲兒，親自掛到了她的手上，態(tài)度之親切，哪里還有方才甫一得知真相時，要將人趕走的決絕？
丞相夫人陸氏也緊隨其后的送了禮物，還十分親和的問她的生辰，得知她比長女大一歲，立刻朝一旁立著的姐弟三人招手，叫他們喚姐姐，殷切的態(tài)度立時得來了晏相爺頗為贊許的目光。
晏家姐弟遵從母親旨令，也紛紛上前來喚姐姐，此時，拂清才終于見到這些手足的真容——晏家長女晏明云，次女晏明璐，還有唯一的兒子，十二歲的晏明澤。
與她不同，他們都是晏家正統(tǒng)的孩子，上得了族譜見得了人的，骨子里都帶著一種天生的優(yōu)越感，盡管口中乖順的喚著姐姐，眼眸中卻全是警惕與戒備。
不過拂清并不在乎這些，心間冷笑一下，裝作看不出，點(diǎn)頭一一應(yīng)了下來。
至此，親也算認(rèn)完了，眼見一家人和和美美，晏相爺很滿意，又叫眾人移步宴廳，吃了一頓團(tuán)圓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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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罷晚飯，天已經(jīng)黑了透底，一眼望去，諾大的宰相府燈火輝映。
該說的飯前都已經(jīng)交代了，時候不早，眾人便各自回了房中，晏相夫婦倆也回了自己的主院蘭庭居。
陸氏其實(shí)滿懷心事，待入到房中，卻裝作隨意般問道，“沒料到明珠竟是如此瘦弱的姑娘，當(dāng)初看到你信中所寫，我還以為她挺強(qiáng)壯呢，可瞧這身板兒，跟明云也差不多，怎么會有力氣拉的住你？”
晏楚聞言抬起眼來，似笑非笑的道，“夫人這話，是在懷疑我所言嗎？當(dāng)日之事，在場官員鄉(xiāng)民皆可作證，若沒有她出手，我早已被沒入洪流，哪里還能與你在此說話？夫人若是不信，盡管去問在場的人?！?br/>
眼看這話中已有了薄薄怒意，陸氏一噎，忙和緩道，“老爺誤會了，我只是有些驚訝罷了，哪里會不信你？對了，她們準(zhǔn)備了熱水，你一路勞頓，不妨去沐浴一番，也正好解乏？”
晏楚也沒再說什么，點(diǎn)了點(diǎn)頭，起身去了凈房。
此次遠(yuǎn)赴江南治水，晏楚初夏時出門，入了秋才歸，夫妻二人這一別也近四個月了。
陸氏雖已不再年輕，也算徐娘半老，此時耳聽得夫君沐浴時的嘩嘩水聲，心間不由得升起幾分期待，忙也去洗漱更衣，預(yù)備著等會能夫妻合鳴一番。
哪知待晏楚出來，竟無視她的精心裝扮，只道，“我還有些公務(wù)沒處理，要去書房，夫人先睡吧，不必等我?！?br/>
語罷便徑直出了房門，只留下了一臉驚詫的陸氏，兀自呆愣在那兒。
沒過多久，有人推門而進(jìn)，陸氏頓時重又升起希望，抬眼看去，卻見是自己的陪嫁張嬤兒，失望之余，重又耷拉下了臉來。
張嬤兒問道，“這是怎么了夫人？奴婢怎么瞧著相爺又出去了？”
陸氏冷笑了一聲，“跟我吊臉子呢，不過多問了他一句，就這般走了。你說說，我這當(dāng)妻子的，關(guān)心他一下不是人之常情？他若是光明正大，又有什么問不得的？哼，這要傳出去，外頭指不定怎么笑話我呢！”
這女人上了年紀(jì)，就愛猜忌，尤其陸氏這一類，表面看起來光鮮，實(shí)則夫妻關(guān)系極為平淡的，更是嚴(yán)重。
哪怕晏相爺并不好女色，就連唯一的妾室——晏明澤的生母楊氏也早在十年前就去世了，可這疑心病一旦泛起來，輕易消不下去。
張嬤兒很清楚這一點(diǎn)，忙勸道，“夫人玩笑了，外頭人從來都是艷羨您同相爺舉案齊眉，哪有人敢笑您？相爺受皇上器重，自然要忙碌些，您千萬別多想。”
陸氏卻嘆了口氣。
話雖如此，可今日那些下人們的閑話她又不會是沒聽見，這好端端的，晏楚非要認(rèn)個義女回家，實(shí)在太可疑了。
張嬤兒眼見夫人眉間仍然不展，想了想，只好另起話題，問道，“對了夫人，奴婢前兩天聽人說，長公主今年要來咱們府上為老夫人賀壽呢，不知是不是真的？”
一提起此事，果然見陸氏眼睛一亮，不無得意的點(diǎn)頭道，“那是自然，這樣的大事，豈敢隨意玩笑？”
張嬤兒順勢奉承起來，“那可太好了！長公主是陛下的親胞妹，最得圣上信任。今次可是大好的機(jī)會，大姑娘品貌沒得挑，一定能入長公主的眼，若有她在陛下面前美言，大姑娘可就愈發(fā)順風(fēng)順?biāo)?，到時候您沒準(zhǔn)兒要犯愁，該選大殿下還是二殿下做女婿了……”
陸氏瞥了她一眼，道，“你凈撿那好聽的哄我，人家可是鳳子龍孫，哪兒能輪到我選，但有一個能瞧上咱們明云，我就燒高香了。”
張嬤兒趁機(jī)哄道，“夫人多慮了，依奴婢看，二殿下最好了，那可是皇后娘娘的嫡子，將來前途無量的?！?br/>
今上雖一直未立太子，但嫡長為先的道理人人都懂，由此說來，自然是皇后所生的二皇子更有潛力了。
卻見陸氏搖了搖頭，“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二皇子雖然是皇后所生，但大皇子卻更得陛下器重，他端方持重，還不到十八就封了親王，連年為朝廷立下戰(zhàn)功，還記得去年人家大勝而歸，陛下出宮親迎，這份榮耀，可是二皇子沒有的。”
張嬤兒點(diǎn)了點(diǎn)頭，又恭維道，“還是夫人看得分明?！?br/>
原以為話題已經(jīng)成功轉(zhuǎn)移，哪知卻見她又嘆氣起來，“可知道這些又有什么用？連咱們老爺在想什么都不知道。你說他就算要報恩，給些銀子不就成了？他卻偏要將人帶回府，到底是要干什么？”
張嬤兒一噎，只得勸道，“相爺自然是看那姑娘可憐，想多給些照顧罷了，傳揚(yáng)出去，豈不正好贏得美名？沒準(zhǔn)兒還能得陛下夸贊呢。您可千萬別多想，那姑娘長得再漂亮，滿府里的人都盯著呢，不可能出什么事?！?br/>
這話說得也是，晏楚最是注重臉面，總該不至于這樣荒唐的，陸氏微微點(diǎn)了點(diǎn)頭。
又聽張嬤兒續(xù)道，“再說，這姑娘比大姑娘還大一歲，年紀(jì)也不小了，還能在府里呆一輩子？等您有功夫了，尋個人家，給嫁出去就成了……”
話未說完，卻聽門口傳來一聲疑問，“要把誰給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