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令麒便坐馬車出了城，來到滄湖邊不用張望，果見一大片竹林，其實(shí)他也看不出紫竹和湘妃竹有何不同，竹子便是竹子，尋了半圈，果然看見兩三間小木屋，院中的籬門半開著，令麒知道文人講究禮數(shù)，便隔著籬笆門向里面喚道：“請問盧染先生在家嗎？”

    直叫了兩聲，里面才傳來一個聲音：“在，閣下進(jìn)了院子請憐惜芳草，在石子路上行走”

    令麒忙道：“遵命?！?br/>
    進(jìn)了小院，果然滿園青草，中間有一條彎彎曲曲的石子路，明明幾步可以走完的，卻繞了兩個圈后才通向木門，令麒見此，度此人必有怪癖！

    輕輕扣了扣木門，里面道：“進(jìn)來！”

    推門一腳踏進(jìn)就被唬了一跳！這哪里還是個屋子？到處掛滿各色各樣人物的像畫，有的全身，有的半身，有男有女，有老有小，有的只半張臉，屋里橫七豎八掛滿麻繩，畫都掛在繩子上，像帳幔般一層層，完全看不見主人在哪里，令麒在畫中拐來拐去，猶如墜入云端。

    “閣下莫動，在下來帶你”，只聽見衣料窸窣之聲。

    “閣下是誰？找我何事？”令麒聽得聲音近在眼前，卻沒看到人，又聽得“嘩啦”紙張掀起之聲，才發(fā)現(xiàn)離自己僅兩尺處站著一個人，和一雙睜得大大的不通世務(wù)的眼睛。

    令麒揖道：“在下郭令麒，經(jīng)山吹先生引薦來此，懇請盧染先生為一位姑娘作畫”

    “哦，你過來，我這手里還有一會兒才能好……小心別碰壞了我的畫！”他放下手里的畫便走了，令麒趕緊輕輕接住，又小心撩起，隨他向前走去。

    這到底是他的地盤，三兩步便走出了迷魂陣，眼前忽見一張長畫案，各色顏料盤擺了個滿，令麒站在一旁遙遙一看，他手下一幅少女采茶圖已基本完工，正用青綠色在點(diǎn)染。

    “山吹，他還好嗎？他已有時日未來寒舍了”

    “還好”

    “你要我去畫誰？我畫人需要細(xì)觀半個時辰以上，之后即便再也不見，也可以畫！”

    令麒喜道：“先生神技”

    “如今想請先生同我去一趟瓏香閣，去畫一位姑娘，不過……”

    “不過什么？”

    “在下還不想讓她知道先生是位畫師，特意去畫她的，只因這幅畫，在下想作為生辰禮物送給她，不知……！”

    “這個容易，盧染到了那里也不用說話，只觀察便可，待盧染看畢，定會知會公子”

    “如此好極了！”

    “為公子出此主意的，便是山吹吧？”

    “是”

    說完，令麒便不再做聲，以免打擾他，直等了大約一盞茶功夫，他放下筆道：“可以了，咱們這就去！”

    令麒眼神一轉(zhuǎn)，正好看見桌角邊有個小籃子，上面正好有塊藍(lán)布，待盧染走在前頭，他將袖中的十兩銀子放了進(jìn)去，然后用藍(lán)布蓋好，隨著他出了們，見著那條石子小路，令麒忍不住問“敢問先生，院中的石子小徑為何鋪的彎彎曲曲？”

    “芳草有情，豈可辜負(fù)？小徑繞院子一周，每一處皆可欣賞到了。”

    “哦，原來如此”令麒連連點(diǎn)頭。

    二人來到瓏香閣門口，只聽得一個聲音喚他。

    “郭大哥哥！”回頭，正是那個笑嘻嘻的魚樂！他撩開門簾走出來，“您可是來看親親姐的？我?guī)M(jìn)去！”

    令麒笑著道：“好啊，你來帶路！”

    他只瞟了盧染一眼，“這位大哥哥是誰？卻不像我們這里的客人！”

    “如何不像？”

    “這卻不能告訴你，反正我一看就知道！”

    “小鬼頭！”令麒笑道，他喜歡這個伶俐的孩子。

    “郭大哥哥，現(xiàn)在親親姐正在二樓，幫著紅妮姐姐作法，一會兒您到了，只看著就成，別說話，更不能笑，好不好？”

    “嗯，你們這里規(guī)矩還挺大，我知道了”令麒答道。

    來到二樓，只見一間廂房的門大開著，兩邊站著幾個明艷艷的姑娘，只是此刻都神情嚴(yán)肅，不帶一點(diǎn)笑意。令麒和盧染跟著魚樂來到門口站著，向里看時，只見繆親親背朝著他們正說話：“你自己把蠟燭點(diǎn)好了，再上香，記住，先插左邊的，再是右邊的，點(diǎn)蠟的時候心里默念紅紅火火……”

    “是”一位身穿桃紅色衣裳的姑娘，大約二十歲上下，點(diǎn)了蠟燭和香，然后跪下，向一幅畫像虔誠的磕頭，嘴里念叨：“管仲祖師爺，保佑保佑紅妮，自今日起門客不斷……”

    令麒聽了大為驚奇，不知她們?nèi)绾我莨苤伲?br/>
    然后聽得繆親親道：“去拿尿盆吧！左手拿盆，右手拿棍！”

    “嗯”那個紅妮姑娘走到屋里，彎腰拿起銅尿盆，手里還取了一根小棍，一邊敲，一邊跪下說：“祖師爺定要保佑我客多人廣！”

    “敲響些，你要去你的晦氣，怎么能這么小的聲？”

    紅妮立馬將個銅尿盆敲的震天響，幾個看熱鬧的姑娘受不了了，都退了出來。然后，一個媽媽將門口早就站著的一個小男孩抱給紅妮，紅妮將尿盆放下，把孩子放到自己的床上，又拿起桌上的糖果糕點(diǎn)給他吃，嘴里道：“姨喜歡你！姨愛你疼你！”

    “乖啊！你只管跳！在床上跳！跳吧！”她笑著說道。

    那孩子也聽話，便在床上又笑又跳的，見此，那紅妮也拍著手道，“對，就這樣跳！”……

    令麒忙拉著盧染退到走廊口上，因?yàn)樗麑?shí)在憋不住的想笑，但看大家都鄭重其事的，也知道不能當(dāng)著人家的面笑。

    過了一會兒，聽見身后傳來繆親親清中帶韌的聲音。

    “郭掌柜今日怎么過來了？”

    令麒轉(zhuǎn)過身，見她穿著一身遙青色的裙子，不帶一點(diǎn)紋路，只在衣襟上密密鑲了一圈米粒大的珍珠，看著就是不太一樣，她打扮起來總能令人耳目一新，所以令麒知道，無論如何不能送她衣裳。

    “今日有點(diǎn)空閑，特來坐坐，不知能不能請一位曲唱的好的陪我們坐坐？”

    “魚樂，你去叫嬋娟姐姐過來，叮當(dāng)，你叫人去下面頌韻廳里擺好桌椅和酒菜，我們要去那里賞曲兒”

    兩人都領(lǐng)了命去了，繆親親自個兒帶著令麒和盧染下了樓，來到一個格調(diào)清新光線柔和的小廳里。

    不多久來了一位懷抱琵琶的姑娘，眉間微帶著點(diǎn)薄愁，一副弱不勝衣的樣子，她行了個禮入座了，楚楚問道：“不知先生想聽什么曲子？”

    令麒哪里知道，只得說：“撿姑娘喜歡的曲子，隨便唱來就好！”

    嬋娟道：“是，那就唱一首《清平調(diào)》吧？”令麒立刻點(diǎn)頭。

    而旁邊的盧染，卻是不動聲色看著坐在一旁的繆親親，令麒用余光掃到，就放下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