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蛋聽到有人喊叫,放下碗筷,走了出去。彭欽定沒頭沒腦跑進(jìn)來,二人撞個滿懷。
陳蛋道:“干什么。干什么。有什么好急躁的?這是鬼上身了不是?”
彭欽定站定,連連喘氣,良久才道:“保長。不好了。”
陳蛋吃了一驚,問道:“怎么啦?你家死人了?土匪追來了?”
彭欽定搖搖頭道:“看你說哪兒去了。都不是。你看這個?!闭f著,從懷里掏出一尊佛像,遞給陳蛋。
陳蛋接過佛像,前前后后仔仔細(xì)細(xì)看了一遍,沒什么異樣,一甩手扔給彭欽定。
彭欽定嚇得面如土色,直呼:“罪過。罪過啊。保長,你怎么敢隨意丟這尊佛公???”
陳蛋道:“不就是一個普通的佛像嘛。有什么大不了?再大的佛公我都敢丟。怕什么?”
彭欽定道:“如果是街上買來的,就不稀奇,你愛怎么丟都行。這尊是從地下挖上來的。一同挖上來的還有一個香爐一塊石碑?!?br/>
陳蛋吃了一驚,問道:“真有這事?”
彭欽定道:“你跟我去看看不就知道了?!闭f完,拉著陳蛋就走。
彭欽定一家為了擴(kuò)大地盤,將房子蓋在龍埕口西邊,把周圍像樣的地都墾了做水田。剩余的邊邊角角也舍不得丟棄,墾了當(dāng)菜地。
這日,彭欽定正在田邊開一塊荒地。一烏錐狠狠干下去,只聽哐當(dāng)一聲,彈了回來,震得虎口發(fā)麻。
彭欽定以為挖到石頭,也沒在意,刨開土,準(zhǔn)備把石頭摳掉。刨著刨著,刨出一塊青石碑,上面寫著“交界宮”三個字。彭欽定用力掀開石碑,下面壓著一尊佛像和一個香爐。
陳蛋趕到時,連慶、陸明水已經(jīng)在場。
陳蛋認(rèn)真看了石碑,沒什么異常,失望道:“我以為是塊什么寶石呢。這么一塊破石頭,有什么大驚小怪的?”
連慶沉思道:“這不是一塊簡單的石頭?!?br/>
陳蛋一直都佩服連慶的見多識廣,問道:“有什么不簡單?”
連慶道:“看石碑上這三個字,應(yīng)該是唐宋時期的筆法。我想,這地方在唐朝或者宋朝應(yīng)該有一座寺廟,叫做交界宮,那尊佛像就是交界宮的主神。后來不知發(fā)生了什么,交界宮被埋在地下。這次,欽定兄弟機(jī)緣巧合,讓他重見天日。這是咱們村和交界宮有緣啊。不知是福是禍?!?br/>
陳蛋不屑道:“反正不是我們把他埋下去的。把他挖上來,重見天日,已經(jīng)是很大一場功德。我看,大家也不用太在意。都回去吧。該墾荒的繼續(xù)墾荒。該種地的繼續(xù)種地?!?br/>
連慶道:“這樣恐怕不妥吧。寧可得罪人,也不可得罪神啊。”
陳蛋道:“你怎么知道他就是神呢。你看這佛像,男不男女不女,黑不溜秋,是個什么神都不知道。他要是那么神,怎么連自己的家都護(hù)不住?連自己都護(hù)不住,又怎么護(hù)得住咱們?還是回去種地實(shí)在,先護(hù)住各自的肚子。”
聽陳蛋一說,大家都不把這個事情放在心上,無趣散了。彭欽定見石碑長得周正,搬去當(dāng)雞圈門。那尊佛像被二兒子彭有才拿去當(dāng)玩具。
之后幾天,彭家怪事連連。
雞窩里的兩只母雞不再下蛋,每天半夜三更開始打鳴。那聲音似鳴非鳴,似叫非叫,像是被人卡住喉嚨后發(fā)出的聲音。三只公雞莫名其妙不停斗毆,身上的羽毛全部啄光,變成光溜溜的肉雞,后來斗得頭破血流,同時身亡。四只碩大的烏鴉,每天一早就落在門前,不停叫喚,聲音滲人。
最奇怪的是,彭有才的右手腕突然抽筋,無法伸直,不疼不癢。接連幾日,右半邊身軀逐漸麻木,走路一瘸一拐。
彭舉人提醒彭欽定,讓他把石碑挪開。彭欽定照吩咐做了。彭有才不但沒有好轉(zhuǎn),反倒更加嚴(yán)重。嘴巴歪到一邊,說不出話來。
彭家上下愁云遍布。
這日一早,杜愛出門倒尿盆。剛打開門,見門口橫著一塊牌匾,看樣子是剛從地里挖出來的,卻不知是誰弄來放這里。
杜愛拿干草擦去牌匾上的泥土,露出一些文字。杜愛不認(rèn)識字,拉著彭舉人出來看。
彭舉人仔細(xì)一看,牌匾上寫著“靈惠昭應(yīng)夫人”六個大字。大字左側(cè)又豎著幾排小字,仔細(xì)辨認(rèn),卻是“護(hù)國庇民妙靈昭應(yīng)弘仁普濟(jì)福佑群生誠感咸孚顯神贊順垂慈篤佑安瀾利運(yùn)澤覃海宇恬波宣惠導(dǎo)流衍慶靖洋錫祉恩周德溥衛(wèi)漕保泰振武綏疆天后之神”。
彭舉人大驚失色,把彭欽定叫出來,顫抖道:“不好了。這是媽祖娘娘找上門來了啊。難怪咱家最近怪事連連啊?!?br/>
彭舉人雖然不是真正的舉人,但是博覽群書,對民族文化頗有研究,知道靈惠昭應(yīng)夫人就是媽祖。
媽祖,又叫天妃、天后、天上圣母、娘媽,是歷代船工、海員、旅客、商人和漁民共同信奉的神?,在閩南地區(qū)尤為普遍。后來傳到臺灣、東南亞乃至全世界有華人的地方,成為全球華人共同信仰之神。
歷代帝王對媽祖信仰也是極盡推崇,多次給予冊封。宋高宗時期冊封媽祖為靈惠昭應(yīng)夫人。這牌匾想必是宋朝就有的,按時間算來也有七八百年歷史。
彭舉人問杜愛,牌匾從哪兒來。杜愛不知情,隨便應(yīng)了一句:“飛來的?!迸砼e人嚇得不輕,雙膝跪地,磕頭不止。彭欽定見阿爹跪下,也跟著跪下。杜愛把林美英叫出來。一家人齊齊磕頭。
彭舉人把牌匾請進(jìn)廳頭供奉,叫彭欽定去請保長來商議。
陳蛋這幾天也遇到許多怪事。
屋后的山洞住進(jìn)一條大蛇,光蛇頭就有一個米缸大。張蓮花進(jìn)去取米時撞見,嚇得當(dāng)場昏倒,差點(diǎn)流產(chǎn)。
陳蛋應(yīng)聲追進(jìn)去,只見到張蓮花暈倒在地,并未看見大蛇。張蓮花剛醒來,一睜眼就又看到,再度暈厥過去。陳蛋疑是張蓮花的幻覺,只得把她背回房間再施救。
又一日,大廳中間冒出一眼泉水,時熱時冷。張蓮花見水上來,拿盆去接,水流立刻停止。待張蓮花轉(zhuǎn)身離開,那水又咕咕往外冒。張蓮花干脆把盆放在泉眼邊,去干其他活。那泉眼竟像活了一般,在離盆較遠(yuǎn)的地方冒將出來。
夜里,陳蛋做了一個夢。一個渾身泥土面目不清的人死死拉住陳蛋的衣角,不停呢喃,救救我吧,救救我吧。陳蛋剛要細(xì)看,那人就消失了。次日醒來,陳蛋渾身酸痛,牙齦浮腫,眼睛看不清路,眼前出現(xiàn)的盡是泥土一樣的景象。
彭欽定把陳蛋、連慶、陸明水請到家,把家里發(fā)生的怪事說了。陳蛋驚訝不已,把自己遇到的怪事也說了一遍。幾個人越說越覺得離奇,一個個毛骨悚然、戰(zhàn)栗不止。
連慶問道:“那尊佛像呢?”
彭欽定道:“有才拿去玩了?!?br/>
陳蛋一拍腦袋道:“難怪有才的手會彎掉。這是佛祖給你的啟示啊??烊グ逊鹣衲没貋怼!?br/>
彭有才從家里出來時沒帶什么玩具,好不容易有一個人像可以玩,愛不釋手,每天都藏在枕頭底下。彭欽定把佛像從枕頭底下拿出來時,彭有才的嘴巴馬上就正了。
彭欽定嚇得跪在地上,把佛像高高捧起,放在廳頭牌匾前。杜愛煮了六碗齋菜擺在佛前,點(diǎn)上三炷香,磕頭請罪。
陳蛋問:“香爐呢?”
彭欽定找尋不到急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彭有力躡手躡腳往后屋走。彭欽定喝道:“有力,是不是你拿了?”
彭有力道:“我拿來當(dāng)魚缸,養(yǎng)了兩條小魚?!?br/>
彭欽定怒道:“夭壽仔,快把魚倒了。把香爐請來?!?br/>
彭舉人道:“那魚不能隨便倒。沾了神奇的生靈,得拿去隕石潭放生?!迸碛辛φ兆?。
香爐剛擺上廳堂,彭有才的身軀恢復(fù)了知覺,只有手臂還是彎著。
陳蛋驚嘆道:“這神明果然惹不得。”
連慶道:“這不是一般的神明。是一直庇佑閩南地區(qū)的媽祖,怎么能隨便得罪。我們現(xiàn)在迫切要做的就是重建交界宮。把媽祖迎回宮,定能保佑全村風(fēng)調(diào)雨順?!?br/>
陳蛋一聽在理,便道:“說干就干。這是賴不得??墒牵@交界宮要建在哪兒?”
連慶道:“挖到石碑的地方肯定就是原來的宮址。就在這上面重新建一座就行了?!?br/>
彭舉人道:“那也未必?!?br/>
陳蛋問:“為什么?”
彭舉人道:“以前這里并沒有溪流通過。如今,溪流穿山而過,破了風(fēng)水,不利建宮??赏笠茢?shù)丈遠(yuǎn),背靠龜峰山,面臨隕石溪,遠(yuǎn)可觀全村,近可看鄰界,進(jìn)可攻,退可守,適合海神媽祖本性?!?br/>
陳蛋聽不懂,看了看每個人,問道:“你們看怎么樣?”眾人面面相覷,拿不定主意。
連慶道:“舉人叔說得有理,我看可以。”
陳蛋道:“那就這樣定了。咱們明天就開始修建交界宮。各家各戶有力出力,有飯出飯,一起盡快把這事情辦了?!?br/>
眾人點(diǎn)頭稱是,正要散去。彭有才彎著手腕從房間走出來,喝道:“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