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騎鐵甲從東而來,仿佛在應承著羅寧的小曲。
馬上的人,清一色白盔白甲,肩鎧高過盔上的翎,護手堪比胸甲般厚。但是最可怕的,還是這些人背上的巨劍。
一尺寬,七尺長,兩面開鋒吞光華。整把劍除了劍柄就是劍身,沒有護手,也沒有紋飾。取而代之在劍柄和劍身交界處的,是兩尖長刺,橫出劍身三寸。整把劍仿佛只有攻伐的氣勢,沒有回防的顧忌。
不過那身白甲,大概也不需這把攻殺之器,額外提供些什么防御的作用。
更可怕的,似是他們座下的駿馬?這些看上去能有三鐘之數(shù)的俊甲大漢,竟然絲毫沒有拖慢這些馬兒的腳步。相反,這些馬兒步履輕盈,如駝無物一般輕松。看著馬兒輕輕地踏起少許煙塵,聽著蹄子清脆的響聲,羅寧站在村口,抱著木杖等著那些履晨光而來的人。
他表情輕松,但不代表來的人表情也能跟著輕松。為首的騎士看見羅寧站在村口,明顯發(fā)令加了鞭。馬兒蹄下發(fā)力,卷起泥土發(fā)力奔來。盞茶功夫就進了村界。為首那人按低馬頭,翻身下馬就跪下,“卑下萬罪,要侯爺久等了?!?br/>
他落地的時候,沒有重甲落地的響聲,沒有翻起泥塵,就像一片葉子落地一般了無痕跡。羅寧趕緊扶這為首的騎士起身,另一只手往前一伸,手掌向上似乎托著什么。剩下那六人原本下馬要跪的勢頭瞬息就被止住。訕訕然的六人只好往前躬身,齊聲道:“侯爺妙術(shù)超群?!?br/>
羅寧哭笑不得,只好扶起騎首后重新拿住剛剛放開、一直浮在身側(cè)的杖子。他瞥了一眼這一騎的白甲,隨口問道:“鎮(zhèn)北軍?”
騎首微微點頭,道:“鎮(zhèn)北軍天啟軍爭騎,覲見侯爺。”
“天啟?”羅寧眉毛都挑起來,“這么隆重?這么多年朋友就這么擔心我回來反了他?”
騎首聽出了不妥的味道,趕緊說:“卑下不敢揣測圣意?!绷_寧擺擺手,轉(zhuǎn)頭往村中的廣場走去。騎首一驚,連忙第二次跪下,沉聲道:“侯爺,卑下是奉圣上意思,護送侯爺回去的。還請侯爺不要為難卑下?!?br/>
幾乎同時,身后的六人抽出背在身后的巨劍。偌大一把劍,這六人舞起來卻像是木頭一樣靈巧。六把大劍裹風而起,像風車一般在六人身周連轉(zhuǎn)兩圈,最后竟然停在自己的同伴頸邊。六人分立,六把劍圍成一個圈子,把騎首圍在中間。
羅寧頭都沒有回一下,拿起木杖戳戳地面,似乎很滿意地點點頭。然后轉(zhuǎn)過身子,問:“誰教的?不要說路上自己想的,我沒那么蠢?!?br/>
六個人比剛剛更訕訕了,對視不知如何是好,連跪下的騎首也一臉尷尬。羅寧指著他們揮揮手,“劍都趕緊放下來吧,別碰著人。要是閑著沒事干就過來幫我畫陣,這活兒太累人?!?br/>
騎首趕緊讓身周六人放下劍來,卻又讓他們四下散開戒衛(wèi)。他自己則脫下頭盔,走上前去告罪。
“北邊怎樣了?情況跟往年相比如何?”羅寧低著頭,專心致志地用木杖在泥地上劃下一道又一道的痕跡。
“回侯爺問話,不比往年的好。但總歸是沒有出什么大亂子?!?br/>
“我那時候叫你們別去動那些亞塔姆斯。還有人當回事兒么?”
“陛下已經(jīng)下了旨意,軍中已經(jīng)嚴禁屠蠻子取樂了。那群蠻子也已經(jīng)成了氣候,似乎又在往北走?!?br/>
羅寧問言點點頭,又問:“他最近身體怎樣?”
哪怕早已有準備,但聽到面前的人這么隨意地稱呼圣上,那騎首還是忍不住身子有些發(fā)僵,但也只好硬著頭皮回答:“圣上龍體吉祥,如日中天?!?br/>
羅寧笑笑,抬起頭剛想把包袱里的東西遞過去,卻看見了那騎首的臉。先前頭盔遮著時候沒發(fā)現(xiàn),現(xiàn)在他才看見騎首原來年齡也才和他相仿。他的手停住,問:“年紀這么小就當上天啟騎騎首?鎮(zhèn)北幾年了?”話一出口,羅寧自己也把眉頭皺起——自己講話怎么真的一股侯爺味道?
“回侯爺,快滿七年了?!?br/>
“哦……”羅寧也問不出什么了,只好低頭劃著地。騎首也沒有什么好做的,只好看著侯爺在地上畫畫。
…
…
默默終于走到了盡頭。日頭升上來,天空的青色褪盡的時候,他終于畫完了整個陣,于是伸腰捶背甩手,順便往四下看了一周。
鳳凰樹上的煙終于散盡了,開始長出新皮。四周的酒香散去了,連四周的清涼似乎也不怎么涼。他突然間有些不舍。不舍些什么呢?
沒有什么好不舍的。
他扭頭看向那騎首,把剛剛沒有拿出來的東西取了出來,遞過去。
騎首似乎沒有想到侯爺還有東西,霎時間想不起來要跪下就接了過去。而后忽然醒覺,剛想跪下,身子又被人托住了。
“入秋了,他差不多又要到腳酸腿麻的時節(jié)了。你送回去,就說是我送的吧?!?br/>
騎首低頭應諾。
“你還是不肯說是誰教你怎么對付我的么?”
騎首低頭默默。
羅寧嘆了一口氣,那聲“唉”輕的像薄云一樣,但是卻又綿長?!案莻€老頭子說,我不是啥洪水猛獸,不用變著法門兒怎么對付我。嘿!生怕我不走一樣?!?br/>
羅寧把杖子插在地上,那根平平無奇的杖子忽然間震顫起來。他低頭看著騎首——他已經(jīng)跪下去,抬著頭。那是當年陛下登基時候隨著候位一同賜下的禮等。
覲平湖候如面圣,執(zhí)跪禮直視。
“恭送侯爺。”
羅寧實在是有些忍不下去了,一把把他拽起來,揪這胸甲邊扯過來。騎首看著羅寧的眼睛,看著那雙沒有雙瞳,只有瞳孔的雙眼,身體開始不自覺的微微戰(zhàn)栗。他驚訝與自己身體自然的反應,因為這種感覺何其熟悉;但是他就是控制不住,控制不住那種從心底里涌出的、無法壓抑的……戰(zhàn)意。
就像是鎮(zhèn)北時候,面對那些邪惡的難以言喻的惡魔的時候。
羅寧的鼻孔哼出兩道白氣,噴在騎首的身上。風簌地大了,不知道是秋風又起了,還是地上的法陣引得的湍流。
“所以你現(xiàn)在滿足了?惹火我,然后你們就滿足了?!”羅寧幾乎是把臉貼上去地問到?!艾F(xiàn)在你跪夠了么!”
羅寧并不比那騎首高,也不可能把騎首舉起來。常理來講,那騎首不可能被他扯著甲胄不能動彈。但此時,他就是腳尖點著地,被人拽著,頭看著平湖侯爺?shù)哪槻荒軇訌?。有血從他的耳后流下,竟沒有知道他是什么時候流的血。
但他還是低下頭去,眉眼間還是順諾。
“卑下萬罪?!?br/>
羅寧的手指攥得發(fā)白,但兩只眼睛依舊是空空,僅有瞳孔。湍流更急,杖子顫得似乎下一秒鐘就要崩飛了。但就是這樣,那六個從他開始劃陣就駐劍戒衛(wèi)的天啟軍爭騎,依舊是動都不曾動彈。終于,他放開手,但指上的關(guān)節(jié)還是發(fā)白。
騎首躬身告罪。羅寧神色冷漠,扭頭往杖子處走去,手扶杖頭。附近六人都跪下了,齊聲應和恭送侯爺。但這次,騎首沒有跪。相反地,他高昂著頭,取出一封信戈。他沒有遞給羅寧,反而是拆了便讀,像是尋常家書一樣隨意。
“通天塔,朕已經(jīng)拆了?!?br/>
全信就這一句話,沒有圣旨的各種起承轉(zhuǎn)合。羅寧扭頭,看著騎首,神色依然冷得像塊冰。
“我原本想著,即使是我回來了,你總不可能這么冷漠。所以我一直給你開脫辯解,在給你往好的地方想。沒想到總歸還是你指使的人膈應著我?!?br/>
騎首又復低眉默默。
羅寧把手扶在杖頭,最后看了一眼那騎首,最后還是沒有說什么。然后他看了看四周,衣袍被湍流卷的獵獵。
忽然他的額頭開始陷下去,像是被錘子砸了一記,深深凹了下去。然后他扶著杖子的右手開始急速地干枯,像是被人抽干了一般。羅寧整個人,就這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干癟下去,連著他的衣袍開始像是風化的巖石一樣崩碎。羅寧的碎末在地上堆起,又燃燒殆盡成灰,又繼續(xù)堆積,繼續(xù)猛地燒起成灰。杖子震顫得更加厲害,不知道是它攪起了湍流,還是它被湍流卷的震動。風開始大得讓騎首的眼睛生疼,但他還是瞇著眼睛強忍疼痛看著,直到羅寧碎盡、燒光,直到大風終于猛地炸開吹散,直到煙塵被卷的四處都是,直到風息塵止,空留下一根木頭杖子還在自顧自地顫著。
地上的痕跡已經(jīng)不見了。地上的碎末也已經(jīng)不見了。原本空蕩蕩的村中廣場呢,又復空蕩蕩,似乎沒有什么變化。騎首走到剛剛羅寧站著的地方,輕輕拔起那根杖子。
那根杖子平實無奇,甚至有些丑陋——它就像是一根隨手撿起的彎曲木頭,只是杖頭處木頭螺旋著扭曲,中間插著張小紙條。騎首取下紙條,卻沒有像上次一樣讀出來,而是收進自己的懷里。
…
…
“那是……什么?……”
那騎首走過去,看著被人拎著的艾米。
“侯爺安排的么?”拎著艾米的人問。
騎首沒有答話,只是點頭,然后唿哨。
這聲唿哨太難聽,以至于他的馬兒差點沒有認出來。他沒有著急上馬,而是取出了袋子里的藥,吐掉了嘴里的肉,張嘴就把藥撒進嘴里。
藥至血止,他把藥瓶一扔,翻身上馬就走了,留下地上半截舌頭。
日頭漸漸升起,諾村的人也迷迷糊糊地從昨晚的宿醉中醒來,開始籌備今晚的大宴。有細心的人環(huán)視四周,奇怪地問道:“艾米呢?”
“大概是被別的村子的人請走了吧。嘿,也難得他有這幾天能被人當成寶?!?br/>
幾個人大笑著走了,有人還踏過那半塊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