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趕慢趕，黃局長還是趕在李縣長之前，趕到了位于石市的花木基地。
不錯咧，一個禮拜沒看到，黃大仙變了樣咧。莫看他皮鞋锃亮，衣袖、衣領(lǐng)都很干凈，但眼睛紅得象兔子，走起路來都軟綿綿的，象只發(fā)瘟的老雞公咧。
“鼓掌啊，黃大局長來了，都不曉得要熱烈歡迎？”
黃局長抬腿作勢要踹沒大沒小的賈棟材，笑罵道：“青皮后生，皮子癢了是吧？啊，啊，小鐘，給我搞杯鳥窩來，困死我了?！?br/>
“什么叫鳥窩？雀巢，世界名牌！鐘儀，多泡點，讓大家都嘗嘗?！?br/>
“雀是鳥不？巢是窩不？”
搶白了兩句，黃局長打量了一下難得清靜的小院，好奇道：“咦，今天什么日子？”
有可能的話，賈棟材也想老表天天來送樹，把這擠得人頭涌動，反正是他們主動要求賒欠的，將來拖一拖賬也有個理由。
“賬上又空了，你以為村上的人閑得沒地方去，成天賴在我這討酒吃？”
“意思是你又可以閑幾天？”
一聽這話音，賈棟材連忙叫苦連天，這要是讓黃大仙拖下了水，去給那些林場退休職工做工作，兩三個月都沒停歇。
“閑個，開春就要嫁接門口的山櫻，今天要不是老板要來，我都去給工人上課了。我跟你說，莫看門口這些山櫻不值錢，一嫁接就值錢了。
等后年開了花，這地方就是櫻花爛漫，可以來拍婚紗照咧。你放心，我肯定讓你免費第一個來拍，補一補張老師的遺憾?！?br/>
端著咖啡出來的鐘儀，見賈書記一本正經(jīng)地瞎扯，忍著笑道：“黃局，這里沒有糖，不要緊吧？”
“沒事，當(dāng)藥吃就是?！?br/>
沒一會，李縣長的車開進了機耕道，一干人連忙到曬谷坪邊迎接。
沒電視臺的記者跟著，李縣長不喜歡擺架子，下了車后吸了吸鼻子，疑惑道：“咦，你們的飯糊了？這才幾點？”
知道老板性子開朗的賈棟材，連忙湊趣道：“嘿嘿，黃局長吃了鳥屎。”
雖是累了些，但縣里總算是同意了由縣財政統(tǒng)籌林場職工退休工資后，工作進展開始變得順利起來，壓力輕不少的黃局長，也佯裝斥罵道：“亂嚼，我喝了杯咖啡?！?br/>
“雀即鳥，巢即窩，這時節(jié)鳥窩里又沒鳥蛋，還不是鳥屎？”
“滾”，面帶倦色的黃局長作勢要踹人，李縣長不禁莞爾。干部就要苦中作樂，什么事都拈輕怕重，還做得成什么事？
“新民，退休人員的工作做得怎么樣了？”
“大體平穩(wěn)，有些不滿意的，我再去做做工作。還是書記、老板有魄力，不答應(yīng)退休工資統(tǒng)籌，工作根本做不通?！?br/>
大將之才，事事都能謀劃在前，要么不動如山，一動則如皰丁解牛。已經(jīng)在小方桌邊坐下的李縣長贊許地點了下頭，接過鐘儀遞過來的熱茶喝了幾口，陰郁道：“這事你要重視再重視，不是我這縣長批評人，現(xiàn)在那些頭頭腦腦啊，眼睛總盯著上面，卻把屁股對著下面。
他們就不想想，如果退休工人不滿意，他們那書記、場長當(dāng)?shù)梅€(wěn)？”
難怪今天老板不見那幾位，陪坐的賈棟材默默喝茶，聽著老板發(fā)火。唉，他們這些當(dāng)下屬的不易，老板身居高位又何嘗容易？
可又有什么辦法呢？
書記要走了，聽說正在地區(qū)政協(xié)副職與行署副職之間搖擺?，F(xiàn)在正是敏感期，老板這邊稍有舉動，那邊就可能會有過激反應(yīng)。
發(fā)作了一通，李縣長心情好了些，扭頭道：“你這呢？那個什么離體快繁項目有眉目了嗎？”
賈棟材連忙匯報，他想去請常務(wù)出個面，向銀行抵押三千畝山林，加快基地的建設(shè)。
“老板，我們不趁著現(xiàn)在冬閑拼命搞，等一開春就得停下來?！?br/>
抵押山林估計很難，尤其是城郊林場的山林，但也值得去試一試，萬一成了呢？想到這，李縣長點了下頭，同意道：“嗯，常務(wù)跟銀行方面更熟，對這些事也熱心。德銘這段時間不宜出面，你請他是對的。
小鐘啊，你爸爸那邊是個什么意見啊？”
陪坐在那的鐘儀立即臉上漲得通紅，囁喃道：“老板，我催過幾次了，他說王行長是陳耀先的姨父，他也做不了主?！?br/>
“做不了主就早說嘛”，李縣長發(fā)作了她一句，嚇得她眼淚開始打轉(zhuǎn)轉(zhuǎn)，賈棟材連忙打圓場。
“老板，小鐘也盡力了。您放心，困難都是些暫時性的。嘿嘿，要不是她跟老陳他們賣力，就靠財政那四十萬，我們哪搞得起這么大的場面。”
垂淚欲滴的鐘儀頓生感激，連老陳都覺得一身暖洋洋的，可李縣長瞪了賈棟材一眼，嘲弄道：“喲，會當(dāng)老好人了？”
唉，可能是老板覺得在銀行里丟了臉，在辦公室里不好發(fā)火，跑到這來撒氣嘍。
“老板，您老人家不一樣要幫其他領(lǐng)導(dǎo)扛事？不是我不講政治哈，要怪也只怪你這政府主要領(lǐng)導(dǎo)帶得好頭撒。”
賈棟材這么憊賴，又暗捧了領(lǐng)導(dǎo)有擔(dān)當(dāng)，李縣長的心情好了不少，感慨道：“你這小子啊，算是跟新民學(xué)出來了。要是新民以前有你這運氣，早就當(dāng)副縣長了，何苦在辦公室、城建局兜兜轉(zhuǎn)轉(zhuǎn)七八年？”
忍著哈欠的黃局長心里一驚，可李縣長感慨完了沒再提這茬，而是問起賈棟材關(guān)于離體快帶繁殖的事。這段時間李縣長了解不少這方面的情況，草本花卉已經(jīng)大規(guī)模推廣了，但木本花卉一直沒有大的進展。一方面是市場應(yīng)用前景不廣，研發(fā)人員的熱情不高；另一方面是替代材料方面突破不了，成本居高不下。
“明年開春以后吧，現(xiàn)在的植物進入了冬休眠，馬上又是元旦、春節(jié)，人手上也調(diào)配不過來。我跟蘇小姐、柳經(jīng)理她們約定好了，他們也在那邊努努力，爭取多拉些人入伙分?jǐn)傦L(fēng)險。
您放心，我和黃局長正在跟林中的朱校長協(xié)調(diào)，想從高三的學(xué)生中招一批操作員，擇期對她們進行培訓(xùn)。等明年一上馬，她們就能快速進入狀態(tài)，不會耽誤時間的。”
嗯，既可以解決一部分林業(yè)職工子弟的就業(yè)問題，又能穩(wěn)定林業(yè)職工隊伍。李縣長滿意地點了點頭，舊話重提道：“棟材，這事哪怕風(fēng)險再大也要干，而且要堅持到底！我們新昌這地方，光靠山上幾根木頭，永遠都翻不了身?！?br/>
“是，老板?！?br/>
“你們陪我走走。”
“好的”，兩人連忙起身跟上，陪不知為什么不高興的縣長同志，順著山間小路往上走。
三人一直往上走，山路難走啊，走到半山腰時，已經(jīng)是十幾分鐘之后。只見山腳下的田野里各色花木井然有序，沿著國道、山勢綿延上百米，看起來很象那么回事了。
“干得不錯，保有量多少？”
“2014?！?br/>
一聽這數(shù)字，這段時間只專注于如何向行署匯報的李縣長嘴角抽了抽，突然想起這小子第一次給自己匯報工作時，說過可以借用地理環(huán)境，用五千棵樹種出上萬棵的效果來。這小子的專業(yè)能力還真不是蓋的，2000來棵樹，愣是讓這小子種出了三四千的樣子。
“僅算販賣，凈利多少？”
“總銷售額1208萬，毛利潤率01，凈利潤率148，賺了18萬出頭。不過，我在局里支出了快兩萬的招待費?！?br/>
見李縣長臉色古怪，黃局長怕他對這成績不滿意，連忙周旋道：“你是用在正途上，又不是用在蠅營狗茍上。放心用，只要基地還沒建成，局辦的賬你隨便簽?！?br/>
這次黃局長誤會了，自李縣長點將賈棟材來搞這基地，就做好了虧損一兩年甚至更長時間的心理準(zhǔn)備。如今見基地非但沒虧損，反而略有贏利，心情不好的李縣長暢快了一些。
“有把握在年前搞到5000的規(guī)模嗎？“
賈棟材嚇了一跳，就這兩千來棵樹，他都費盡了九牛二虎之力，只差把他自己泡在酒缸里當(dāng)藥酒。老表也不是木腦殼，已經(jīng)賒了2000多蔸給場里，就不會先停一停看情況？可李縣長壓根不聽他訴苦，直接命令道：”再擴一倍，書記和專員會來視察。“
這不可能！
可站在李縣長身后的黃局長反踢賈棟材一腳，他立即明白這是政治任務(wù)，搞不好是書記壓著老板來的。難怪老板不高興，不懂又要瞎指揮，換成自己也會不高興。
“堅決完成任務(wù)！”
見這小子不談條件，李縣長深為滿意，干部就要有條件要干，沒條件就創(chuàng)造條件干。什么事都要領(lǐng)導(dǎo)支持，還要你干嘛？
”嗯，我不管你用什么辦法，一個半月之內(nèi)將規(guī)模擴大一倍，并且把你那狗窩搞出個樣子來。我知道你的設(shè)計水平不錯，你怎么設(shè)計我不管，只要別給我們新昌丟臉?！?br/>
這一次，賈棟材是想死的心都有，本來擴大規(guī)模就夠難了，還要整治周邊的環(huán)境，搞出個象樣的辦公場所來？可這是老板，對自己有提攜之恩的恩主，再難也得辦。
”老板，我，保證完成任務(wù)！“
咦，這樣的任務(wù)都敢接？
半信半疑的李縣長大樂，拍著這小子的肩膀，夸獎道：“不錯，看來我李衛(wèi)國看人還是蠻準(zhǔn)的，沒錯漏了你這棟梁之材?！?br/>
夸完了賈棟材，李縣長接過黃局長敬的煙，就著他的打火機點著，抽了幾口后挑了塊干凈點的山石坐下，推心置腹道：“新民，有些事要早謀劃。我跟你交個實底，書記已經(jīng)同意建議組織上破格提拔你，并爭取入常。任務(wù)只有一個，去把縣建、水泥廠、膠合板廠、陶瓷廠這些爛攤子全部收拾干凈，竹木加工企業(yè)可以破產(chǎn)，必要時縣建可以賤賣，但水泥、陶瓷這些企業(yè)必須得到新生。
我還是那句話，新昌光靠木頭是翻不了身的！”
突如其來的好消息，直接把黃局長給喜懵了，也把賈棟材給嚇了一跳。
直接入常咧，蔣縣跟余主任下了那么大的力氣都沒弄到的東西，黃大局長一蹦就夠著了咧！
難怪吶，難怪老板不想見那些表忠心的書記場長，特意到這來找黃局長談話，不單是因為書記瞎指揮，還因為想拿那些半死不活的企業(yè)開刀。
媽呀，還是賤人說得對咧，只有讓領(lǐng)導(dǎo)滿意了，升官就升得比誰都快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