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清關(guān)西三里,朱家莊。
朱家莊是一個老村子,約莫著總有百十來年的歷史,村外的一圈土圍子,還是當(dāng)年東魏朝的遺跡,那個時候,這里還是某個不知名姓大族的塢堡,百多年過去了,堡子的主人早已換了多少茬,就是那有著數(shù)丈寬殘破地基的夯土堡墻,也因為年久失修,只剩下一圈一房多高的破爛土包在小雨里爆出點點泥花。
而今,劉嵩的一隊弟兄,便站在這破爛的土圍子外面,憧憬著里面的和煦安寧。
“隊正大人,這就是朱家莊了。你把咱們拉出這么老遠(yuǎn),究竟該干點啥,現(xiàn)在總該說了吧?無錯不少字”抹了一把臉上混雜的雨水和汗水,吳辰應(yīng)付故事般地向劉嵩拱手問道,在隊正二字上還特意頓了一頓。
掃了眼很有些不耐和不屑的吳辰,劉嵩皮笑肉不笑地開了個玩笑:
“咋了,年輕人聽到廝殺聲,腔子里的血開鍋了?”說著,隨手指了指東方,那里的鼓聲已經(jīng)連成了一片,男人們的殺聲、慘叫聲也是一陣高過一陣。
順著劉嵩的手指,吳辰側(cè)耳聽了聽隨風(fēng)而至的陣陣鼓噪,本就白皙的小臉竟又白了一白。不過這小子心性倔強,哪里肯在劉嵩這個仇人面前服輸,梗著脖子瞪大眼睛回敬道:
“吳辰膽子小,不敢上陣,隊正大人英雄虎膽,不也跑到這兒荒村野莊來了?”
“哼哼……老子膽子大小,你個小毛孩子也能知道?你自己好好看看身后這些人的臉上,哪個不是樂得跟過年節(jié)似的?”
劉嵩自修理了隊中的兩個刺頭兒之后,借著這通威勢,在隊里早就是說一不二的霸王,哪容得他吳辰猖狂?一陣?yán)湫χ?,還不忘指點著背后的部下,擠兌擠兌吳辰,幾句話喊得天響,生怕眾人聽不到。
“哈哈……咱大人是能人吶,眼瞅著旁的隊的嗷嗷叫地攻城,咱們弟兄能撈著這么個活計躲清閑,還不全是沾了咱隊正大人的福氣?弟兄們,你們說是吧?無錯不少字!”
一直出溜在劉、吳二人身后的卜長壽見倆人起了爭執(zhí),急忙跳出來湊趣兒,一嗓子嚷出去,后面這幫子正暗自慶幸逃過一劫的大頭兵哪還有二話?一陣震天響的叫好聲轟然而起,原本被濕答答的天氣捂出的沉悶立時一掃而空。
見此情景,吳辰的臉色一黯,立刻被劉嵩看在眼里,心說,你和我斗?還差著十萬八千里呢,這些人別看有好幾個見過血的老兵,離正經(jīng)的軍隊還差得遠(yuǎn)呢,你指望他們令行禁止,還不如命令母豬上樹靠譜。
對于這些放下鋤頭的農(nóng)民,利益往往比立場來得持久。劉嵩在心中告誡了自己一句,千萬不要被這些表面的擁戴所迷惑。一旦有個風(fēng)吹草動的變化,這些人今天能認(rèn)你做義父、干爹,明天也能把你的腦袋剁下來換酒喝。
正思忖間,小小的隊伍已經(jīng)逼近了朱家莊的堡門。當(dāng)然,說是門,也不過就是兩排木柵罷了,真要是想進(jìn)去,恐怕還不需要磨損劉嵩的靴尖。
“吳隊副,你小伙子長得比我精神,去,叫叫門,就說咱們義軍來拜訪父老鄉(xiāng)親來了!”劉嵩側(cè)身在吳辰背上拍了一巴掌,不知情的人可能還會當(dāng)成是朋友間的哄鬧,可看吳辰猝不及防下的趔趄,實情分明并非如此。
吳辰猛然挨了這樣的戲弄,小臉登時氣得發(fā)青,狠命白了劉嵩幾眼,不想他說的竟是公事,當(dāng)下也不敢怠慢,只得恨恨地上前打門。
劉嵩見他過去,臉上的笑容瞬間消散,陰沉地對身后的部下命令:
“張源、李凱、武音、何寬,你們幾個給我上堡墻,占住四角,凡是想沖出堡門的,要反抗的,都給我斃了!漏了一個,就算我不追究,蒲山公也不會饒了你們,明白了嗎?!”
話音剛落,伴隨著急促的應(yīng)和,四道身影已越隊而出,快速地向著各自的位置奔去。目送四人爬上堡墻,劉嵩長出了一口氣,回身止住了隊伍,扯起嗓子吼道:
“弟兄們,知道為啥咱們不用第一波登城嗎?告訴你們,這是老子在蒲山公他老人家跟前求下的恩典,要不是老子給他老人家當(dāng)過兩天親兵,咱們這幫子人現(xiàn)在在城上,腔子里的血恐怕早就流干了……”
“咱早就說過大人心疼兄弟們,你們還不信,現(xiàn)在信了不?……”
趙老六這個老兵油子哪里肯放過拍上司馬屁的機會,劉嵩在前邊說著話,他在隊伍里已經(jīng)開始做義務(wù)宣傳了,可看周圍人紛紛點頭的模樣,他的話倒好像還很有幾分群眾基礎(chǔ)。
“屁話!老子不心疼你們誰心疼你們?一會兒干活都麻利點……尤其是你趙老六,別他媽的有正事兒就往后躲,你瞅瞅你底下那玩意兒是不是丟在哪個小寡婦床上啦?”
眼見手底下的兵士們感激地看著自己,劉嵩心里也有些飄飄然。不過他可不敢忘了正事兒,只好強壓著心頭的興奮,硬生生板著臉給手下人做動員。
“大人!到底是啥正事兒???”好幾個好奇的聲音一齊響起。
“看見前面那個莊子沒?你們的任務(wù)就是把它給我掃了,上面要人,剩下的歸咱們自己……剩下的是什么,你們也該明白吧?無錯不少字”
劉嵩指了指近在咫尺的朱家莊,顯是自己也覺得干這種事情實在是缺德,喊話的聲音便小了幾分,到了后來更是有些支吾。哪知自己原本預(yù)料中義正言辭的反對并沒有出現(xiàn),不止沒人反對,他眼前的幾十口子人的眼睛里竟同時放射出狼一般的貪婪。
“沒人有啥說的?”劉嵩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咽了口唾沫,追問了一句。
回答他的卻是一片哄笑聲,那笑聲中甚至還帶著幾分難以抑制的興奮。幾個老兵油子更是齊齊把趙老六又推了出來,吭吭哧哧地憨憨說道:
“這還有啥說的,大人這是給咱拉條財路。又不是本鄉(xiāng)本土的鄉(xiāng)黨,就是砍他幾個,又能咋地?只是不知道大人和隊副想收幾成?咱們弟兄也好就手兒留著孝敬……”
我靠!劉嵩心中暗罵,這些人的大腦皮層構(gòu)造跟自己的還真不一樣,得著搶劫的機會比娶媳婦兒都興奮,難道就一點負(fù)罪感都沒有?
眼見著劉嵩愣在那里遲疑,眾人還以為他琢磨著定收紅的成數(shù),一個個臉上都露出了緊張的神色,還是趙老六大著膽子提了個頭:
“大人,您放心,這臟活沒來由讓您老沾手,咱們弟兄該咋辦咋辦,事后絕少不了幾位上官的……”
劉嵩本來還在那里沉思古今差異呢,乍一被趙老六一叫,還有些糊涂。細(xì)細(xì)一想,心中了然,感情這老小子是跟自己玩彎彎繞呢,什么不讓沾手,分明是提醒自己,他們出工出力也不容易,這是跟自己討價還價呢。
“行了,你個老猢猻,你那點小心思瞞得了誰?兄弟們都是苦哈哈出身,我也不想占你們這個便宜,只是不知道吳隊副是個啥意思……算了,大不了我豁出臉去再和他說說……現(xiàn)在,都給我上!”
“嗷……”
一聲聲怪叫,在人群中發(fā)出,一道道迅捷無比的身影直沖著莊內(nèi)席卷而去,只留下一圈圈的音波在滲著雨汽的空氣團團擴散,見證著他們主人的非凡“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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