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春。
袁術(shù)收攏所有兵馬之后,已經(jīng)不敢再出去和曹軍交戰(zhàn),他打算靠著自己剩余的八萬精兵守住壽春城,而后冬日到來曹操自己撤軍。
或者再拖延一年,讓他后方出現(xiàn)亂象,也許還是可以茍活住。
反正他明白一件事,現(xiàn)在漢室氣數(shù)已經(jīng)快盡了,也就是曹操迎奉漢帝之后將之強行續(xù)起罷了,等待一年之后,當別的諸侯發(fā)現(xiàn)……哎?篡漢的人曹操根本處理不掉,而且也沒有別的諸侯來響應!
那么自立的人也就會越來越多。
由是如此,就真的到了漢室除名的時候,那么曹操手中的天子也就沒用了,其余諸侯定然是各地稱王。
袁術(shù)也能緩一大口氣,那時候還有機會送一封書信去給袁紹,請他來幫忙解決曹操,袁氏還可夾擊曹操領(lǐng)土,令他首尾難顧,繼而吞并所有曹操的領(lǐng)地。
足足淮揚一帶三州之地,如此袁氏可以得到大半江山,將北地和淮南全部占據(jù),難道袁紹不愿意?!
“他肯定愿意!但卻絲毫不曾回應!而且還在心存僥幸,遲疑不前!以他如今的地盤,早就應當自立!至少可進公位,為何不曾進!?多謀無斷,膽小如鼠也!!”
袁術(shù)在高位上大口痛罵,這段時日本身戰(zhàn)事連連敗退,他的心情就已經(jīng)很差了,沒想到回來之后還要被袁紹的高冷無視所氣,更加是覺得一團亂麻。
但此刻好在,他的壽春還固若金湯,足以守一年有余,肯定不會讓曹操得逞。
此刻還是閻象在他面前,略微富態(tài)的身軀,茫然的面龐,盯著袁術(shù)很是無奈的看著,過了很久才開口,拱手道:“主公——”
“放肆?。〗须薇菹拢?!”
“主公,恐怕大將軍是不會有兵馬來援的,他在北地收取公孫瓚的不義之地,正是需要大義舉旗的時候,對他來說,漢室這一張大旗,足以壓制公孫瓚斬殺劉虞的不義之舉?!?br/>
“叫陛下?。〗斜菹拢。 ?br/>
袁術(shù)雙目血紅,此刻什么話都聽不進去,抽搐坐榻左側(cè)的長劍直接大跨步下臺階來沖著閻象逼近。
不過后者幾乎沒有后退,只是略有不信的顫抖了一下,但表情只有失望沒有懼怕。
等到長劍落到了他的脖子上,當即道:“叫朕陛下!你這亂臣賊子,當真不肯奉命是嗎!”
閻象沉默不語,眼神真摯的和袁術(shù)對峙,當初相隨的時候,真沒想到會變成今日的近況,他曾以為袁氏盛名之下都是明主,誰知到這盛名其實難副,袁術(shù)早生異志而孤注一擲,誰知道棋差一著讓自己陷入如此困頓之境。
而他這人也,似乎有些怪異了。
仿佛是將自己要困死在此一樣。
“閻象!你叫是不叫???朕之所以被人如此交兵,便是你等臣子之心不全!總生異心所致,若肯交托性命顧全大業(yè),豈能節(jié)節(jié)敗退??!”
“朕在下邳境地難道沒有勝嗎?!同樣也擊敗過劉備、曹純等人!但為何后來接連投降!”
“概因伱等心思不純,不曾在境內(nèi)為朕收服人心也??!為將、為謀者皆有二心,下豈能不懼!?”
袁術(shù)也是心里苦,說到這的時候劍尖都在顫抖,他之所以不敢派將軍領(lǐng)兵出去打,還有一個很重要的緣由。
若是在壽春城內(nèi),他還能讓親信大將督軍,有異心者便可斬殺來震懾,這樣一來就可以保證不會出現(xiàn)兵變。
假如是在野外,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估計戰(zhàn)敗之后會有大量的兵士投降,那就相當于把自己的兵馬不斷送給曹操。
曹操本來遠征就不能全數(shù)兵馬,粗略算來雖說號稱十萬,卻也只有六七萬而已,他拿什么攻下壽春城!?
“叫不叫!”
閻象在聽見這又幾聲怒喝之后,直接將脖子朝著劍尖湊了上去,雙眸已有絕望之色,冷笑道:“士可死,不畏也,奈何我自出山以來,主公不聽一計,不從一言,乃是我之悲哀?!?br/>
“若當初不篡漢自立,且只管取江東之地,或許現(xiàn)在渡江而去丹陽、廬江的,便是主公了?!?br/>
“豈能便宜了那孫家的小子,若是出師則能親身而行,縱馬率軍,也許劉繇之功也并非必須要孫策來取?!?br/>
“然命至此,非是他人之過,乃是我閻象愚昧無知,聽信袁氏之聲名壯大,是我之過也??!”
“眼光如此,愧于父母天子,愧于我畢生所學?。〔蝗缭缢?!”
閻象說到這,不管已經(jīng)氣得渾身發(fā)抖的袁術(shù),雙眸只有那劍尖,猛然脖子一硬,短促的輕喝了一聲,朝著劍上撞去。
“啊!”
袁術(shù)感覺劍上一沉,趕緊丟了劍,方才閻象鏗鏘所言仿佛還在耳邊,但此刻再看他,閻象脖子上有一道血痕,卻沒有劃破太多,不至于無救。
故而袁術(shù)雙眸一沉,將心思收回,對看呆的左右沉聲喝道:“叉出去!”
“把這人給我叉出去?。〈蛉肜为z,嚴加看管,不可令其尋死??!”
“喏!”
兩旁甲士也是忠心之輩,此時拖曳了閻象出去,等他離去之后袁術(shù)也仿佛大汗淋漓,歷經(jīng)一場大戰(zhàn)般的勞累,癱坐在了大殿的階梯上。
與人爭吵,的確耗損自己的精力,幾乎是將他的體力全數(shù)耗空,而閻象寧可死,也未曾叫自己一聲陛下,依舊還是叫的主公。
想到這,袁術(shù)心中就莫名的難受。
“閻象,好像的確從始至終都沒有同意過稱帝之事,難道我真的一意孤行?”
袁術(shù)忽有此想,但是這時候,一切都已經(jīng)完了,詔書已經(jīng)宣告天下,已經(jīng)無法再收回了,即便現(xiàn)在重新摘掉這帝位之名,也不能讓曹操的兵馬退去。
但自這一日起,慢慢的袁術(shù)境內(nèi)開始出現(xiàn)了些許流言。
閻象入獄,文武收攏在城內(nèi),惶恐不安。
而到了城中的百姓也覺得不對勁,時有自龍亢一帶逃來的山民,本以為入壽春城可以保全性命于刀兵之下,但卻沒想到進城之后,連糧食供給都成問題。
城中囤積的糧草,首先供給給軍中將士用作軍糧以守城,于是餓殍逐漸變多,從而產(chǎn)生了疫病,城中對此問題的解決方案也很是決絕,多是集中拉至城外焚燒,或者丟入挖好的壕溝之內(nèi)掩埋到更深處。
而在城里來往的文武官吏,袁術(shù)麾下的許多重臣都是馬車載步,而衣著光鮮,且城中大戶多有肉糜而食,并不受多少影響。
如此,就傳出了一些當初龍亢山民所聽到的傳言,說曹氏自兩代之前,家族設(shè)立了內(nèi)戒令,對內(nèi)以節(jié)儉而做矩,不可奢靡浪費。
對外以慷慨為主,散財于所急者,如此急公好義,內(nèi)戒奢靡,思高尚之風。
這些流言傳出之后,開始快速蔓延,從龍亢山民之口,傳到了原本壽春百姓的耳中,然后宛若漣漪一般,在十幾日之內(nèi),就已是大半得知,其余人即便不知道,也不算遠了,他們遲早會知道。
于是群情逐漸不對勁起來,認為兩相比較之下,這位仲家天子的確不算是仁義之君。
“人家沒有這么顯赫的家世,但是對家族約束極多,而且還很嚴格,對外卻十分慷慨!”
“不知真假,這個世道還能有這樣的人嗎?”
“有自然是有,但也許也是夸大了,俺沒見過這種明吏了?!?br/>
“是真的,我親眼見過,在龍亢時候看過曹氏的大公子,穿著樸素,還穿草鞋,人也親和,沿途給百姓施粥,那種樣子裝不出來,他一定是仁厚的年輕人。”
“這樣的家風,不是自小養(yǎng)成是出不來的,我聽說那位許都的司空,一直都很節(jié)儉,很多衣服都是穿好幾年,又縫縫補補的穿,省去布料救濟他人?!?br/>
“誒,老鄉(xiāng)哪里人?聽口音不是揚州的?”
“噢,俺就是龍亢山民,到北方去做過商販,所以稍稍知曉點情形。”
數(shù)日之內(nèi),在不斷反復傳揚之下,袁術(shù)終于也聽到了這些傳言,在后宮氣得手腳冰涼,且難以平息怒火。
到此時他才確信,壽春城里面已經(jīng)混進了曹操的奸細、暗探,這些人定是混入了百姓堆中,一并入城,為的是散布流言來離間其聲名。
“惡心人。”
袁術(shù)知道之后,并不懼怕,因為民眾的情緒已經(jīng)不再需要這一番流言再來加重惡化了。
他早就明白,自己與百姓之間毫無信任可言,只能用嚴苛的制度來壓制,這些賤民就宛若稻草一樣,朕救了他們的性命,讓他們在亂世能得存活,現(xiàn)在卻絲毫不曾尊敬朕,還要來反朕!
如此流言,也無法動搖我心。
在袁術(shù)看來,這些被百官說成不得不防的流言,并不能打動他的決議,死守之策依舊沒有更改。
甚至有兩人曾經(jīng)站出來說過,請袁術(shù)體諒如今的局勢,從朝中拿出糧食來發(fā)放給百姓,哪怕是做做樣子,發(fā)一日之糧,也能夠宛如雪中送出的炭火一樣,暖一暖他們的心窩。
說不定就可以把流言全部平息下去。
但是袁術(shù)拒絕了。
將軍中的軍糧始終牢牢把持,不能分出給百姓分毫,并且下令在百姓之中強征兵勇以守城,共同抵抗曹軍。
每戶籍之中需抽一人,上至五旬,下至垂髫,若無得征皆不可放過。
于是城內(nèi)哀嚎,哭喊震天,卻又無可奈何,短短數(shù)日之內(nèi)以屠刀相逼,得兵勇在城上駐守多達七萬人之多。
已然瘋狂也!
……
十二月,曹操在收到郭誼的書信之后,在與荀攸、郭嘉商議數(shù)次之后,決定快速將兵馬推進及壽春城下,形成攻城之勢。
但壽春城內(nèi)果然以百姓為盾,取義兵與鄉(xiāng)勇之中,用來守城,讓自己精銳在后督軍,如有缺口再上。
幾次攻城雖云梯之上斬敵較多,但都是體格孱弱的新丁,卻怎么都攻不上去。
一連三四日,皆是如此,曹操逐漸焦急不已,幾次命令強攻,都被擊退下來,袁術(shù)挖掘的護城壕溝之內(nèi)滿是陳腐尸首,已經(jīng)快要填滿了。
但為了躲避箭矢,還是得硬著頭皮上,甚至已經(jīng)有人有掘土的辦法,準備從墻根下挖掘一條通道進去。
但城深石堅,不已挖掘,而城墻高厚,上兵馬太多,垂下滾水石塊以砸,也無法決意挖去,曹操在后方的瞭望臺上得見此景,心知已經(jīng)再難攻伐,如果再有幾日久攻不下,軍心必然動搖。
到時候,也就只好撤軍回陽泉,然后再做打算了,又或者,可以先取合肥,占郡各處,僅留這一座壽春。
如此也算痛擊叛賊逆黨,可以讓其余有賊心之人掂量一番了。
卻在這個時候,傳來了哨騎通報的消息,探哨自瞭望臺下方奔上木梯,然后上得樓臺來稟報道:“主公,接軍報,大公子、關(guān)將軍已到了北城,駐軍于城外?!?br/>
“孟譽呢!讓他把他的義大力砲搬來!”曹操猛然回頭,眉頭緊皺,略有不滿的看著哨騎,“為何不見孟譽!據(jù)他約定時日,已經(jīng)三日了!還不見起軍身影!莫非是要臨戰(zhàn)抗命乎!莫非是大話不成!不敢來見?。俊?br/>
曹操最怕這時候郭誼掉鏈子。
所謂攻城軍器倒是無妨,但是郭誼當時卻是用此來夸下??谥鲝堖M攻,如果他來不了,那么便會被人詬病貽誤軍機,且謊報軍情!
那么,久攻不下的罪責只能他來背,曹操雖然也主張進攻,但卻愛莫能助。
必須要有一人來責罰,那時候就只能降職郭誼來服眾,以示他人了。
“中郎將,未曾尋到?!边@哨騎支吾其詞,不敢抬頭看曹操。
恰好在此時,又有人縱馬而來,高聲呼喊著:“中郎將到了,依言在日落時分趕到!”
“讓他速速來匯合!”曹操不滿的大喊,接著立刻從高樓上下來,遠處看到了塵沙搖旗,知道果然快到了,此路難行,恐怕半個時辰可到軍中。
他朝著城門上遠望了一眼,見其上人數(shù)已久眾多,城門緊閉,高大厚實又有鐵石澆筑,基本上難以撞破,心里煎熬。
沉聲對哨騎怒道:“快去催促郭孟譽!加速趕來!將他那義大力砲給我搬到這來!快去!快!”
“喏!”
哨騎不敢怠慢,上馬飛騎而去,繞行后方小道而走,直奔郭誼軍馬身影。
只恨沒能再生四肢腿,狂奔去尋。
此刻城門上箭矢飛射,曹操的投石車因城上馬面太厚,城墻太高而無法動搖。
正是命堆不下,器無奇效的時候,三軍將會更為疲憊,他瞇了瞇眼,心里沒來由的感到一絲危機。
暗暗嘆道:“今次若再不可下,恐怕真要拖延至明年了?!?br/>
“如此當是損兵折將,未得大功,不勝即為敗也,實則耗損不可平呀……”
兩方皆是耗損,但曹操更是心疼自己的家底,連袁術(shù)都跨不過去,還談什么袁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