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烈日頭照耀著已經龜裂田地,一陣風卷起層層熱浪,吹起幾葉枯禾,一眼望去，唯見一片枯黃。
田垅里農夫如同被抽干了水稻禾般，沒了半分生氣。
……
宣州、徽州、和州、光州、毫州、宿州……奏旱急報一本接一本遞向臨安，將酷暑京城摧逼得幾能著火。
自五月初——淮南、江南夏稅起征月起,就有早稻成熟州縣上報戶部歉收，請朝廷給予減免糧稅。初災報被政事堂按了下來，密下敕令著當地州縣開義倉賑糧，并秘遣專使出京核查旱情；六月初時,又敕命江南、淮南三路常平司調糧。
到得六月下旬，各地災報已是洶涌迭至。然，直到六月二十五日,制科進士試結束時，宰相丁起方于朝會上當廷奏報旱情——江南東路、淮南西路、淮南東路二十四州，計九十七縣告旱，夏稅無收！
頓時，如一記悶錘當頭敲下。垂拱殿內一片嘩然，嗡聲四起。
左諫議大夫怒然出列，毫不留情面當場彈劾：“九十七縣告旱，豈無先后？延宕今時方奏報，宰相失職乎！”
丁起手持象牙芴板，向御座上皇帝一禮，又側身向殿內群臣微微一拱，說道：“此事臣早已向陛下奏報，只因朝廷立政不久，為免居心叵測之徒妄行不軌、擾亂民心，方未提起朝議。權為謹慎計，尚請諸同僚見諒?！?br/>
趙構微微頷首，道：“左諫議，旱災之事朕已知得，事出有因，非中書之誤！”
左諫議大夫張了張嘴還待說，卻被右諫議大夫眼明手地拉了下，遞個眼色。兩人共事已久早有默契，左諫議雖心有疑惑仍持芴一禮退回官列。右諫議低道：“居心叵測……”他悄悄指了指北面。左諫議頓然大悟，背上不由浹出一絲冷汗……幸好，他退回得及時！
群臣中心思剔透早由宰相含糊一句中琢磨出內里隱諱。當今登基不足兩年，便天降大旱，北方鳳翔府那位難保不竄出來說事。
丁起嗓音微微拔高，壓下殿內嗡議之聲，“啟稟陛下，自古歷朝歷代，天災皆無止絕，我朝今夏有旱亦非罕事，不足為懼。”
這話自是為皇帝和南廷脫責，趙構不由微笑頷首，目中隱有贊許。群臣哪能不領會皇帝心思，均紛紛附和。
丁起待眾臣語聲漸止，方又揚聲道：“雖說天災為常，但，我朝立便逢此大災，若不措置妥當，饑饉者眾，必將引盜禍民亂，甚至胡言亂語者妄議朝政之非！”
“卿言甚是！如何措置，細細說來！”
“啟稟陛下，政事堂已敕令三路州縣當地義倉賑糧。每口每日放賑半斤，十六歲以上為大口，未及十六者為小口，一歲內不入災冊。州縣按受災程度分出極貧和次貧，極貧者無論大小口數多寡，均須全賑；次貧者則老幼婦女全給、少壯丁男酌半賑給?！?br/>
趙構奇道：“何以少壯丁男減半？”群臣中也有面帶惑色者。
“稟陛下，老幼婦女者無勞力，無糧不足以自活，朝廷當全恤之；然壯丁有勞力，半數無償賑糧，半數則以工代賑，既省了朝廷耗費，也益于災地水利興修，且可避免壯丁無事閑聚生出嘩亂?！?br/>
“善！”
給事中胡安國皺了皺眉，方待出列奏言，超然立于群臣位列之前衛(wèi)希顏已詰問一句：“據我所知，各地義倉儲糧不足為豐，可當得賑災之用？”
丁起道：“回國師，朝廷已敕令江東、淮東、淮西三路常平倉向本路州縣調糧。”
衛(wèi)希顏緊逼：“災情急、時日緊，常平倉從路治地運糧至各州各縣，耗時耗力良多，丁相當如何確保賑糧及時并安全運抵？”
“國師擔憂甚是！臣有二計，請陛下圣裁。其一，官府以高出平價二分向本地富戶糴糧，糴糧錢可由常平錢先行支償，以后從州縣稅賦中計除；其二，當地官府發(fā)文，鼓勵周邊紳商向本州高價糶糧?！?br/>
“不妥！如此豈非讓奸商哄抬糧價？”刑部侍郎范宗尹當先反對。
“范侍郎所言甚是！”
“商人逐利，奸猾之輩！”
“此策當慎之！”
……
眾議駁斥中，丁起微微瞥了眼對面清容澹澹衛(wèi)國師，想起楓閣中那人胸有成竹一番話，芴板一揚，道：“諸位大人言之皆成理。商人確然逐利，然，正因逐利，有利之事焉得不至？災地缺糧，以利誘之，群往也！官府優(yōu)選價低者糴，眾商競價下糧價必不得抬高，縱高出平價，亦有限矣！”
這市場競價道理一干文臣鮮少得聞，一時垂拱殿中除戶部侍郎葉夢得、禮部侍郎宋藻面露微笑外，余者皆一時反應不過來，不由腦中打轉琢磨這道理。
群臣尚思索中，衛(wèi)希顏又淡淡問一句：“若當地糧商沆瀣一氣，共同抬高糧價又如何？”
“國師所慮甚是！”刑部侍郎雖不解一向朝堂上少言衛(wèi)國師為何今日特別針對丁相公，但此話正中他下懷，當即接口道，“官府急需賑糧濟民，糧價高抬不下，州縣主官不得已下亦得糴糧！官府則將徒耗十倍花費于糴糧上。”
“此點勿需著慮?！倍∑鹣肫鹈尚阍匀粜Φ?，“靖康難時我曾命各堂秘行收糧，只要運往災地調高一分價糶賣少量，便如防洪大堤，但有一缺口，聯價同盟便會如潰堤般瓦解?！?br/>
丁起朝堂上當然不會明言有名花流作后盾，抬芴向趙構道：“此事臣已有對策，然事關機密，請容臣朝后奏對！”
“可！”趙構允了，目光掃視群臣，“諸卿還有何疑問？”
衛(wèi)希顏道：“據聞，常平倉調糧運費和一路人工、損耗皆由領糧州縣自擔，未知可為實？”
丁起應道：“然！”
“諸如縣貧且遠，縣衙如何擔得這高耗花費？定是分攤于民，致承負重。如此，豈是朝廷恤民之德？”
胡安國、朱敦儒不約而同高聲道：“善！”目光望向衛(wèi)希顏，均有贊賞。
丁起道：“國師所問確是常平倉濟糧一弊病。為免出運糧費，一些貧脊縣甚至小災不報。然，運費皆由朝廷出，又恐當地官府虛報納糧。臣奏議，調糧所需花費由朝廷和地方各付一半，請陛下恩準?！?br/>
“眾卿以為如何？”
“臣無異！”
“臣附議！”
……
趙構欣然道：“如此，中書起令，門下勘核后，敕命諸路安撫司、常平司行事?！?br/>
“臣遵旨！”中書宰相丁起、門下省都給事中朱敦儒齊聲承旨。
趙構目光掃向衛(wèi)希顏，和悅道：“國師可還有詰疑？”
衛(wèi)希顏微笑道：“尚有二問。自古災禍之時易出蠹賊，其一，相公婁如何防止黎庶中刁頑之輩和無良豪戶地主虛報災情，冒領賑糧？其二，相公當如何杜絕放賑之糧不被地方官吏虛報冒領，或是層層貪污克扣，終到得百姓手中不過十之一二？”
趙構及群臣皆肅然，國師這兩話無疑直戳利害處，均凝目望向當朝宰相，看他如何作答。
丁起神情自若，不慌不忙回道：“陛下，臣先回國師第一問。為防災已虛報冒領，臣擬了套發(fā)賑章程。報災后縣衙審戶，查田地受災度，以定極貧、次貧等級。審戶后發(fā)給賑票，計兩聯?？h衙按戶查明應賑人口時，即賑票上當場填明戶名、極貧或次貧、大小口數、應領糧數等，一聯發(fā)給災民作為領賑依據，一聯留底以備核查。縣衙審戶完畢后，州府官吏均應抽對查驗。抽查無誤后，才能放賑。為防冒領，每發(fā)賑后，縣吏應于賑票上加蓋第幾賑發(fā)放戳記，賑濟底冊內同時加蓋戳記。如查出冒填者、現可謀生糊口者，即行刪除，并留案底計于檔中，作罰銅懲處?！?br/>
“倘有不肖紳豪及吏役人等串通捏冒，察出革究。若查賑官開報不實，或徇縱冒濫，或挾私妄駁者，均以貪腐瀆職交有司從嚴治罪?！?br/>
君臣聽得頻頻點頭。
“陛下，臣回國師第二問。為防奸吏有私，發(fā)賑時有司官員必須親臨，不得假手胥役里甲，安撫司、各州府當派出督賑官到轄縣督察。又，為防猾吏短少克扣，放賑后，縣衙須將賑糧放賑數目、戶口、姓名、月日等刊明布告，由鄉(xiāng)梓監(jiān)督?！?br/>
群臣聽得俱是心服，丁相公考慮果是周全細致。
衛(wèi)希顏瞇眸笑了笑，冷然道：“民間有句俗話：‘任憑官清似水，無奈吏滑如油！’丁相公籌謀雖周，怕也難絕貪污中飽！”
丁起默然。朝殿內倏然一片肅沉。大宋官場貪腐積弊已有百年之久，心頭有數文官皆心知肚明，朝廷每度遇災放賑，所放賑糧能有一半到得百姓口中，已是放賑得力政績了！這上貪下克之事，又如何杜絕得了？
國師此話，豈非當堂給宰相難堪？群臣左右相覷，皆默不作聲。
趙構心頭微有不悅，他登位不久就遇此天災旱事，心中實有些惶然無措，幸得丁起措置得當，他方略安枕。對今日朝會奏議災事，趙構自是希望廷議順暢，以穩(wěn)臣心，彰顯治政有力。孰料朝會上素來束手旁觀、不被人惹到絕無多話那人居然連連發(fā)難，讓皇帝頓生郁積，偏又無法說衛(wèi)希顏所言不當！
皇帝正暗自氣惱之時，突有一紫袍官員大步出列，語聲鏗鏘落地，“憑爾吏滑如油，吾自利劍斬之！”
一眾君臣看去，出列者正是上任吏部尚書李綱。
“陛下！”李綱宏聲慨然道，“臣以為，整飭吏治勢必行！臣請陛下允準，即以今夏賑旱之事，嚴考江東、淮東、淮西三路吏治，凡有治賑不力、或貪蠹克扣污者，均嚴懲不怠，另拔賢能任之！”
趙構喜道，“卿言甚善！具細事宜，李卿擬個條陳出來?！彼沉搜塾蚁路斤h然紫袍，不待那人繼續(xù)詰問，徑自道，“今日諸卿所議多善，中書即刻按廷議允奏機宜起敕，門下核后發(fā)出，各有司務必敦慎執(zhí)事，不得有怠！”說罷起身。
群臣齊齊躬身，“臣等遵旨！”
“退朝！”
衛(wèi)希顏悠悠然當先而去。群臣望向她飄逸背影，目光或贊賞、或疑惑、或忖度、或復雜，不一而足……心下卻都暗思，國師這是和丁相公有隙不成？
作者有話要說：因事延宕，匆忙就，可能有錯漏，如發(fā)現請捉蟲留言：）
備注：
1、關于朝會：宋代大朝會一般大慶殿，逢望日朝會紫宸殿，五天一次朝會則垂拱殿，有時也會崇政殿?；实壅俟賳T覲見議事多福寧殿。文中除了百官覲見大朝會外，早朝唯有四品以上官員方可當殿議事。
2、關于大臣上朝笏板：
朝笏秦漢之前就已出現，當時主要以玉作為制作材料，稱之為“圭”。秦漢之后又經改變形式，依官階大小，分別用玉、象牙或竹片制成。朝笏用途首先是作為禮儀之用。眾臣朝中手執(zhí)朝笏以示對皇帝尊敬；第二是作為記載大事時使用。第三也作為記事之用，古代并沒有記事本，遇到朝政大事或對皇帝稟報國事時，便把重要事件寫朝笏上，以作備忘。
《禮記》中記載“笏長2尺6寸，中寬3寸”，這時尺寸要短于今天2尺6寸。唐代武德四年以后，規(guī)定五品官以上執(zhí)象牙笏，六品以下官員執(zhí)竹木做笏。到明代，規(guī)定五品以上官員執(zhí)象牙笏，五品以下不執(zhí)笏；從清朝開始，笏板廢棄不用。
3、糴di ：買進糧食，與“糶”相對。糶 tià ：賣糧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