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十,京城,國子監(jiān)。
國子監(jiān)在皇宮的正南方,意為天下士子扶保社稷。
此刻的國子監(jiān)大廣場上,天下舉人匯聚于此,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緊張,對他們來說,魚躍龍門的一跳就在今天。
寒窗苦讀十余載,許多人是傾家蕩產(chǎn)的進京趕考,可能一輩子只有這一次機會,考中進士一輩子衣食無憂,考不中就回鄉(xiāng)種地,或者做個抄書的、賣畫的、寫訴狀的。
雖然舉人也有出頭之日,可那幾乎是遙遙無期,舉人做縣令和縣丞不是沒有,但那需要天大的氣運,每兩年的大比,錄取進士幾十人不等,這些人要么進了國子監(jiān),要么直接外放做個縣令,如果這些人還填補不了空缺,才會有舉人的機會,指著這樣的機會,十有八九會餓死。
因此,無論是誰都牟足了勁兒,就為今天這一神圣時刻。
挎著書袋的、被這背簍的、拎著木箱的,每個考生都拿著各自的東西,面向國子監(jiān)的大門,翹首以盼。
陳璞和冬軒丞此刻坐在馬車的御者位置上,馬車停放在國子監(jiān)廣場外的街道上,他們的周圍也全是馬車,整個街道也全部都是馬車,滿滿當當沒有縫隙。
馬車中只有茶娜一人,如果不是會試只能考生一個人進去,茶娜真的很想給丈夫端茶倒水,看著丈夫會試,可這終究也只能是個幻想。
陳璞和冬軒丞兩個人靠在馬車門上,雙腿懸空,吊兒郎當?shù)幕斡浦?,冬軒丞說道:“璞哥兒,我這些天除了吃飯睡覺,可都在看書,你可都看見了,會試放榜后,你就得跟我去見我未來的媳婦兒,一天都不能耽擱,不然兄弟沒得做!”
“嗯,表現(xiàn)確實不錯,你媳婦兒是哪家的大家閨秀???你還沒跟我說過呢。”陳璞好奇道。
“御史大夫欒玉的掌上明珠,咋樣?門當戶對不?”冬軒丞得意的道。
“言官兒頭頭的女兒?繼承了老爹的口才的話,以后不得把你罵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嘖嘖嘖,有意思了,這弟妹,我真得去看看了?!标愯睉蛑o道。
“我好像還比你大幾天呢?怎么就成了弟弟了?”冬軒丞不服氣的道。
陳璞才沒理他的不服氣,“弟妹叫什么?。俊?br/>
冬軒丞認命似的說道:“欒顏冰,好不好聽!我覺得特別好聽,我還偷偷的寫了好多遍這名字呢?”竟然還有些羞澀。
“你別這個死樣子行不行,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有龍陽之好呢,媽的竟然還臉紅了,離我遠點兒!”陳璞嫌棄的道。
冬軒丞不但沒遠離還往陳璞挪了挪屁股,小聲的說道:“我有一天還做春夢了,我的顏冰特別溫柔。”
陳璞跳下馬車,“你他媽給我滾遠點兒,我雞皮疙瘩能掃一簸箕!”
冬軒丞也跳下車,“別啊,璞哥兒,我這不是沒經(jīng)歷過這些嗎?你是老手了,你不能不管兄弟啊!”
陳璞敲了敲車窗,“娘子,把書袋遞給我,我要進去了,你乖乖的在車上等我啊,估計要很久才能出來,餓了你就去買些吃食,我出來就找你,好吧?”像哄小孩子一樣。
茶娜打開車窗,把書袋遞給陳璞,然后還嬌俏的小聲道:“過來!”
陳璞會意,把臉湊過去,茶娜滿面飛紅的親了丈夫的臉頰一下,“好好考,我就在這等你,哪都不去?!?br/>
“有了娘子的這記香吻,會元已是囊中之物!”陳璞笑容燦爛,剛初升的驕陽映照在他臉上,渾身散發(fā)金光,茶娜癡癡的望著自己的丈夫,怎么看都看不夠。
冬軒丞抱著自己的書袋,在一旁看的這個眼熱啊,“你們公母倆,太欺負人了!等我跟我家顏冰訂了親,我天天在你們面前膩歪,太欺負人了!我受夠了!”
“受夠了就滾!”陳璞和茶娜看向冬軒丞,一齊說道。
“我他媽不活了!罵人也一起!”冬軒丞哀嚎著抱著書袋往國子監(jiān)廣場走去,背影凄涼。
茶娜關好車窗,陳璞拎著書袋也朝國子監(jiān)廣場走去,追上冬軒丞,“竹竿兒,咱們這聘禮要買什么?買多少?”
冬軒丞本來是打定主意今天不理陳璞了,可是陳璞這個問題問的他的心里跟貓抓似的,“第一次就直接見岳父嗎?會不會太快了?”
“我的天!不見岳父,不下聘禮?那你什么意思?給人家大姑娘單獨約出來?你小子行??!”陳璞怪叫道。
冬軒丞認真的思索了一下,“你說的好像有道理,還真不能單獨把人家約出來,可是讓我自己給自己下聘禮,我好緊張啊?!?br/>
“緊張個屁,你們生辰八字,不都已經(jīng)互相給過了嗎?早晚要入洞房一個床上睡,一個鍋里吃,有什么可緊張的?到時候兄弟給你好好捯飭捯飭,聘禮備的足足的,陪你一起去,面子給你做足。里子嘛,那時候你也是貢士了,面子里子都有了,你老丈人只要不是雞蛋里挑骨頭,這乘龍快婿哪找去?”陳璞不再打擊冬軒丞,轉(zhuǎn)為鼓勵。
冬軒丞一時還沒適應,從來都是把他打擊的體無完膚的陳璞竟然突然對自己這么好,“被你這么一說,我都覺得我是天字第一號好女婿了,嘿嘿!你說顏冰會喜歡我嗎?”
“你要想讓人家喜歡你,現(xiàn)在就不能想她了,好好把這會試考完,拿個好名次,你怎么惦記都行。”陳璞說道。
“放心,我一定全力以赴!”冬軒丞堅定的說道。
他們兩個說話的工夫,國子監(jiān)的大門緩緩打開,每兩年一次的會試,本來應該由國子監(jiān)祭酒主持,因為董明樓不在,所以今年的會試由國學院、國書院、國史院三位監(jiān)丞主持,三位四品監(jiān)丞,一位宣讀皇帝的勉勵,一位宣讀考試規(guī)矩,一位宣布進場。
陳璞放眼望去,粗略的算了算,至少三四百人的考生規(guī)模,但最后能成為貢士的不過幾十人,心中有些憐憫。
舉人們陸陸續(xù)續(xù)的進入國子監(jiān),國子監(jiān)的大院中已經(jīng)擺好幾百張小書案,考棚也搭建完畢,幾百張桌椅擺在長長的考棚下,場面還是有些震撼的。
每一張書案都是有名字的,有專人在考棚外宣讀,某某某幾考棚幾排幾列,找到自己的位置以后,還有專人來驗明正身,在舉人身份上報朝廷的時候,都對每一個人做了外貌特點的描述,最大限度的杜絕替考行為。
每個考棚一百張桌椅,十名監(jiān)考,等于每個人負責十位考生,這樣的監(jiān)考密度,除非是天榜高手,不然,根本別想作弊。
所有人都落座,主考官才現(xiàn)身,竟然是段平之。
每兩年一次的會試,由國子監(jiān)祭酒主持,朝廷還會派一位二品以上大員,與祭酒一起主考,今年本應該是師徒主考的佳話,可惜董明樓不在京城。
段平之對考生們勉勵了一番,然后宣布發(fā)放試卷。
會試和鄉(xiāng)試不同,鄉(xiāng)試中對熟記經(jīng)史還是有一定考量的,會試就完全沒有了,會試考卷只有兩部分組成,一個是五言八韻詩,從諸子集注中尋找題目,然后給出韻腳,考生必須按照題目和韻腳嚴格賦詩;另一個就是策問,會試的策問題目不再是虛無縹緲的,而往往是當下朝廷面臨的一些問題,兩年一次的會試和殿試,也算是朝廷集思廣益的一種方式,往往一甲的策問都能被實施。
陳璞看過兩個題目后,笑了。
五言八韻詩的題目是,“俠義”。
策問的題目是,“廟堂之高,江湖之遠”。
陳璞這段時間不停的詢問段平之,武陽發(fā)生的各項大事,總結(jié)了許多可能要出題的方向,并詳細的講給了冬軒丞,這管控江湖一事,是其中的重點。陳璞有些想笑,他想起了前世,高考前老師的押題。
如果對國策和政事沒有什么涉獵的人,一味的謳歌俠義,那必然是沒可能有好名次的。
只有像陳璞一樣,對俠義的多個側(cè)面進行剖析,讓俠義二字立體的呈現(xiàn)出來,既有贊頌又有批判,才會入得朝廷法眼。
策問之題目,更是如此,陳璞估計至少就九成人會寫錯方向,朝廷問策于考生的,其實就是一句話,廟堂如何插手江湖!
對陳璞來說,這簡直就跟作弊一樣,對管控江湖一事他早就有了自己的看法的對策,現(xiàn)在也僅僅是把腦中所想呈現(xiàn)到試卷上而已,幾乎沒有任何的思考,陳璞提筆就寫,一氣呵成,毫無停滯。
本是有三個時辰的的會試時間,陳璞半個時辰就作答完畢,五言八韻詩僅僅書寫一張紙,策問他卻整整用了十張紙,洋洋灑灑萬言,鋪了滿滿一桌子等待墨干,桌子太小,只能鋪開四張紙。陳璞就采用教吳定方規(guī)劃牧場的方法,鋪好三張等待墨干,在第四張的位置繼續(xù)書寫,書寫完畢后,第一張已經(jīng)干了,把第四張放在其上,就這樣寫完十一張紙。
期間他向監(jiān)考要了三次紙,每個考生只有五張作答紙,用完要另外索要。
段平之一直在遠遠的看著陳璞作答,為了避嫌,他是絕對不可能走近陳璞的,可盡管是光遠遠的看著,段平之仍然連連點頭,不停的捋動自己的美髯,無論是作答的速度,還是陳璞擺放試卷的方式,都透露著智慧。
會試與鄉(xiāng)試不同的地方是考卷不但要糊名,還要謄抄,并且還允許提前交卷,考生還可親自觀看糊名和謄抄,發(fā)現(xiàn)錯漏,謄抄人必須重抄。
半個時辰作答完畢的陳璞,把所有試卷都晾干后,舉起手來,監(jiān)考以為他又要紙,陳璞卻笑笑:“我交卷!”
陳璞背上書袋拿起試卷,跟在監(jiān)考身后,來到糊名和謄抄的區(qū)域。
陳璞全程監(jiān)督了糊名和謄抄,確定沒有錯漏,背起書袋就走出了國子監(jiān),全程沒有看過段平之一眼,他不想讓人抓住任何把柄,哪怕一個眼神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