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從來都是最繁華的地方，但是卻繁華中帶著幾絲沉穩(wěn)，天子腳下，達(dá)官貴人居多。所以街上鬧事的，小偷小摸的幾乎是看不到，而唯唯諾諾的店小二正是這種場景里必不可少的角色。

    賞翠樓開的地點不是太好，臨街巷口就對著斬首處刑的午門，所以掌柜的總覺得這里殺伐之氣太重，影響了生意。不過還好的就是每次有什么大事發(fā)生或是什么大人物被斬頭，自己的生意就能紅火個幾天。

    今天的客人不多不少，零落的幾桌點綴在二樓的窗邊。其中一桌坐著兩位身著華服的公子哥，一身金邊絳紅的長袍，一身青色繡邊的白衫。兩人旁邊，還站著一個緊身素服的冷艷女子。

    這自然是剛剛趕到京城的黛寒一行人，他自進(jìn)京城就皺起眉頭，不想立刻就回到府內(nèi)，于是找了家路過的酒樓上來喝茶。

    他喝茶，月寒喝酒。

    這一路兄弟倆像是完全找不到話聊，總共說不到十句話，而侍月顯然早就適應(yīng)了這種局面，神色淡然的伺候著他們的起居。

    午時三刻已過，眾多繁雜的百姓從巷口匯入酒樓下面的街道，周圍突然顯得喧鬧起來。不知道正在想什么的黛寒微微皺了皺眉頭，他本討厭喧鬧，除了那個小丫頭帶來的。而月寒則不然，他是唯恐這天下不亂，該亂得更加徹底一點。

    店小二忙忙碌碌的上來收桌，不時好奇的探出頭去看著過往的人群，掃了眼月寒臉上的神色，機(jī)靈的開口道，“本來今天處決的貌似不是什么大人物，但是稀奇的就是死的人多！據(jù)說告示貼出來的時候?qū)懥藵M滿十行的名字！嘖嘖，所以大家都去看熱鬧了！”

    “哦？竟然一次這么多人被處斬？”月寒挑了挑眉，顯示出自己的興趣。

    得到了肯定的訊息，店小二眼睛發(fā)亮，更加賣力地長舌起來，“可不是嘛！據(jù)說是朝廷里什么大人物被發(fā)現(xiàn)私運兵器！所以一應(yīng)涉及的人都被抓起來了，最可憐的就是那個幫著從南方運兵器過來的走馬隊，十幾個人啊，都被砍頭了！”

    “咄！”黛寒手里的茶杯放回到桌子上，抬眼看著唾沫橫飛的店小二，“你說的那個走馬隊，叫什么？”

    月寒訝然地看過來，他還沒見過黛寒主動地探起這種事情。

    “呦！這您難為小的了，我們這小老百姓都是聽別人說的，哪里記得這些事情？”在他們這些以八卦趣聞討賞錢的小人物眼里，像這種不知名的老百姓冤死鬼，姓甚名誰有什么重要？只要這事情記得就好了。

    黛寒臉色微變，只是輕聲咳了起來，看了旁邊的侍月一眼。

    侍月了然的快速奔下樓去，引得店小二莫名其妙的愣在那，心說自己白費了半天口舌，這兩個公子哥也不給點賞？尷尬的杵在那也不是辦法，他只好悻悻地走回自己要擦的桌子。

    正端著酒杯的月寒臉色譏誚的盯著對面之人，“怎么？當(dāng)初殺人不眨眼的錦衣羅剎現(xiàn)在也會關(guān)心起這些螻蟻百姓的生死來了？你變了！”

    黛寒沒有反駁也沒有說話，他在等，在很安靜地等待結(jié)果。只是別的人都不知道，他平靜如水的面容之下，心里竟然是難言的焦急，充滿了不安。

    半柱香時間，侍月面無表情地趕回來，神色衣衫紋絲未亂。

    “案子是兵部提的，罪名是私運官府造箭，處決人數(shù)一共三十七人，其中十一人是那個走馬幫子的，名字叫營運幫，是江南五興鎮(zhèn)一個沒什么名氣的小組織。領(lǐng)頭人名叫古巖，是個經(jīng)商起家的普通百姓，帶著弟弟古承還有幾個兄弟一塊走的生意，唯一有些武功底子的是幫里的護(hù)師常勇，聽說在被抓的時候反抗，被砍了一刀在牢里就死了?！彼鏌o表情的把剛剛查到的東西至詳至細(xì)的一一道來，像是那些東西本就是她腦子里存了好久的一樣。

    他們坐的這一桌突然變得很安靜，月寒靜靜地看著黛寒的反應(yīng)，黛寒淡淡的看著樓下已經(jīng)稀疏的人群。誰也沒有說話，誰也沒有表情，月寒何等聰明的人，恐怕已經(jīng)猜到九成九，而訴說一切的侍月此時此刻才攥緊了拳頭，不著痕跡的抿起嘴角。

    是的，在聽到消息的第一時間，她就已經(jīng)知道這十二條人命對于那個小姑娘的意義，而應(yīng)該已經(jīng)回到家鄉(xiāng)的她，現(xiàn)在又是如何呢？

    她不敢想，盡管她的心本已是硬的冷的。但只要想一想那個小姑娘笑嘻嘻的樣子，就覺得心里像是被壓了塊巨石，沉得說不出話來。

    白色長衫的公子并沒有什么反應(yīng)，他重新端起茶杯，然后把其中已經(jīng)冰冷的茶水喝下去。寒流入喉，勾得他又一陣咳嗽。

    “走吧?！彼攘税胩?，終于站起身來往外走去。

    月寒也沒說什么，跟著他走出酒樓，坐上馬車，馬車經(jīng)過午門的時候，依舊有些官差在處刑臺上一遍遍的沖洗血跡。殷洪的血水順著臺子滑下來，四下流淌延伸，仿佛勾魂的血爪。

    黛寒挑起簾子的一角往外看去，只覺得這畫面有些刺眼，然后回到座位上，閉目養(yǎng)神。

    ………………………………………………

    而故事另一頭，歌薰一覺睡到了夜深人靜，她睜開空洞的眼睛，呆呆看著床頂?shù)暮诎?，無邊無際。

    眼淚已經(jīng)流不完了，她在夢中也在不斷的哭泣，可是這場噩夢卻像是最兇猛的怪獸，緊緊地咬住她不放，怎么也醒不來。

    起身，穿衣，梳頭，一系列的活動都進(jìn)行的如往常一般，她像個正常的樣子走出房門，一眼就看見傻傻守在門外的樓不歸。

    樓不歸睡著了，連續(xù)幾天幾夜的奔波和擔(dān)憂，鐵打的漢子也會累的。更何況他腦子本就簡單，心想歌薰要是醒了有什么動靜，自己守在這也一定能聽見。

    “大個子，大個子?！毙」媚镙p輕搖了搖他。

    微微一晃，大個子轟然驚醒！他噌的一下子站起來，嚇了歌薰一跳。

    “薰兒？！”樓不歸揉了揉眼睛，在黑暗中隱約認(rèn)出前面的人來。

    歌薰拍了拍樓不歸身上落的塵土，“這小酒館地上臟，你回去睡吧?！?br/>
    “薰兒……”樓不歸茫然的看了看他，顯然還沒明白歌薰現(xiàn)在的狀況，怎么一覺起來就像個沒事人一樣了？這不正常??！

    歌薰咧了咧嘴角，扯出個有生以來最難看的笑容，“我明天一早想趕往京城，接大掌柜他們回家?！?br/>
    大個子顯然終于從睡意朦朧中恢復(fù)過來，臉色沉重的點點頭，這是應(yīng)該的，不管費什么樣的力氣，他都會把營運幫眾人的尸身運出來，讓歌薰送他們?nèi)牍释翞榘病?br/>
    “還有一件事，要拜托樓大哥你?！备柁姑嫔领o的說著，“我堅信我們營運幫的人不會做任何犯法的事，這一次的私運兵器，請你幫我查清楚，還他們一個清白！”

    “我會的！”樓不歸又一次點頭，這次的事情太過蹊蹺，其中總覺得有什么權(quán)力者的yīn謀。而營運幫這樣的小角色，不過是推波助瀾的墊腳石罷了。

    “好了，你回去休息吧！”歌薰長出一口氣，推了推大個子的肩膀，“我不會有事的，染兒還需要我照顧，我還有很多事要做，我會好好的，你放心吧！”

    轉(zhuǎn)身，回門，小姑娘又一次回到了屋子里，緊緊攥住的拳頭，已經(jīng)可以看出血痕來，這一場滅門的仇，她一定要報！哪怕是縱身火海，萬劫不復(fù)，她也不會放棄！二叔，大掌柜，勇哥，大家伙……他們曾是給了自己新生的親人，是給自己一個家的恩人，她絕不能讓他們白死！

    她的家，她的一切，都已經(jīng)沒有了，但她還有責(zé)任，這已經(jīng)夠了，所以她必須活下去。命運的鋸齒一點點地捻進(jìn)，拉扯著那些導(dǎo)火索一一點燃，匯聚，再匯聚。

    洗凝終究還是慢慢的學(xué)會了怎樣做一個人，像人一樣思考，交談，理解別人的意思。

    他依舊不記得任何事，包括莫吟和往生閣，甚至是凌縹緲。他這輩子最愛的女人?？墒撬涀×俗约旱拿?，莫吟的名字，還有莫吟的愛。

    莫吟的寒毒也終于完全好了，此刻她心里五味雜陳，孤傲的站在姑裳公子的門外。

    手，舉起了又放下，她是來道別的。她已經(jīng)暗中聯(lián)系到了連夜趕來的長老們，諸葛玉濡的威脅對她來說猶如铓刺在背，必須立刻返回總舵處理。當(dāng)然，她是要帶著洗凝一起回去的，可是姑裳…

    這一路來，爭吵也罷，鄙視也好，畢竟是多次生死相伴的人，她突然有些舍不得，舍不得這一路，舍不得那張妖里妖氣的笑臉。也許是自己鬼迷心竅了，也許是他幫自己找到了洗凝，所以她把他當(dāng)做了不一樣的存在。

    “喂！我要走了?！苯┱玖嗽S久，她還是直楞楞的說了這句。

    但是里面沒有回音。

    突然之間莫吟明白了什么，她一把推開房門，果不其然的看到空空如也的房間。

    姑裳是如何通透的一個人，他從不會被留下，只可能會先走。

    ;

    (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