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廠里搞油壓機會戰(zhàn)，方云漢常常夜間加班，這樣，白天在鳳山中學(xué)自己家里休息。一天午飯后，天色驟然暗了下來，天邊隱隱地傳來雷聲。
女兒平兒和兒子安兒都在睡覺。忽然外面有人闖了進來。
方云漢警覺地從床上爬起來，迎上去。
“是你，希忠？你怎么來了？”看著韓希忠那紅紅的掛滿汗水的臉，方云漢急忙追問。
“出事了，你還蒙在鼓里呢。”韓希忠好半天才說，“廠子里給你寫大字報了?！?br/>
方云漢心里一震，略微一停頓，問道：“寫的什么？”
杜若從里間走出來，跟韓希忠點點頭，讓他坐下。她那無動于衷的態(tài)度，讓韓希忠感到奇怪。
“寫的什么？”杜若一邊給韓希忠倒水，一邊問道。
“什么？——今天早飯后召開了全場職工大會，吉月武書記給講的話?！?br/>
“他怎么講的？”云漢問道。
“他叫全廠的人都寫你的大字報，還罵你呢。他說，四人幫打倒了，現(xiàn)在要清查他們在各地的代理人，他說你就是四人幫在咱們縣里的爪牙，現(xiàn)在必須挖出來。他叫大家站穩(wěn)立場，提高階級覺悟，緊跟英明領(lǐng)袖華主席的戰(zhàn)略部署，把清查運動進行到底……說了很多，咬牙切齒，很厲害。老同學(xué)呀，你可得小心點呀，受了那么大罪，好不容易過了幾天的平安日子，不能再走到那一步呀！”韓希忠十分擔心地說，然后一口氣喝完了碗里的水?；纬龅乃鲈谠陬i下的汗衫上，他用手抹了一下。
方云漢沉默片刻，汗水不住地流下來。他無奈地望著他的妻子，忽然攥緊拳頭，悲憤地說：“杜若，我真沒有想到。歷史發(fā)展到今天，他們還是這么歹毒地對待我們。這三年半來我究竟干過什么？又犯了什么罪？”他向里間望了一眼，尚不諳世事的女兒和幼小的兒子聽到動靜，剛剛醒了過來。方云漢忍不住流下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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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杜若就像一尊女神的雕像，一動不動地站在那里?？吹秸煞蚰敲醇?，便安慰他道：“云漢，你也不必這樣。社會的變化，不是我們說了算的。他們要亂，你想當一只太平犬也辦不到。我父親當年起義過來，自認為找到了歸宿，還要下鄉(xiāng)下到沂蒙山區(qū)當陶淵明，可他心邊上也沒有想到會把一把老骨頭扔在山溝里。我們光想著過天平安日子，可人家就是不叫你過，你能怎么樣？我以為文化大革命已經(jīng)結(jié)束了，可是我也太幼稚，把問題看簡單了?！彼а弁巴馔艘谎郏娢鬣従尤f里芳正從窗前走過，而且往屋里瞥了一眼，便立刻閉了嘴。
這時候，一向不好睡午覺的杜媽從外面回來了，她用慌亂的目光望了韓希忠一眼，欲言又止。
韓希忠說；“我先回去了，我一點半上班，不能耽誤了。你馬上去看看吧，云漢?！闭f完出門騎車走了。
杜媽覺得氣氛不對頭，便問杜若有什么情況。
杜若照實說了。
杜媽說：“這社會也真怪！你爸爸一輩子在動亂中過來的，最后還是死在動亂上。他活著的時候經(jīng)常說，‘寧當太平犬，不做亂離人’。還是讓觀音大士來保佑吧，保佑咱們不再出什么大事，平平安安過幾天日子?！闭f完去哄啼哭的安兒去了。
杜若深情地望著丈夫說：“一切都不由人。你去看看吧，云漢。千萬沉住氣。天塌下來有地接著?！?br/>
這時候，杜媽已經(jīng)把安兒哄住了，便插嘴道：“不知昌樂你弟弟妹妹們怎么樣？該不會出什么事吧？要是他們沒事，云漢你就到那里避一避，等運動過去再回來?！?br/>
正在這時，郵遞員送來一份電報，是給方云漢的。云漢接過來。杜若和她的母親急忙湊上去看。那電文說：“家中事急，見電讓媽速回。”
安兒似乎有什么本能的預(yù)感，又啼哭起來。平兒要去上學(xué)。大家用擔憂的目光瞅著她。杜若把她送出學(xué)校大門。
杜若回來后，三人一起猜了半天，結(jié)論是：杜若的弟弟們也出事了。
杜媽不再猶豫，決定回去。但是當天沒有車，只能等到第二天。
方云漢騎車到了機床廠。廠里的氣氛有很大的變化。這不是節(jié)日紅旗招展的情景，也不是新產(chǎn)品試驗成功后的喜慶；這里仿佛彌漫著火藥的氣息。一條從南到北的中心道路上，兩邊的墻壁一張連一張地貼著大字報。好多白紙墨跡未干，有的因為用墨過多，墨水還在往下流淌。那字跡可就更加五花八門，大都是行不行楷不楷草不草，書寫很隨便。
方云漢將自行車插在一旁，從南往北瀏覽著大字報的內(nèi)容，大都是無中生有的編造，望風(fēng)捕影的瞎說，方云漢對這類大字報已經(jīng)不甚在乎。但是在車工車間門口對面的墻壁上，有兩張字跡工整的大字報，卻引起他的注意?？磕系囊粡埵沁@樣寫的：質(zhì)問方云漢方云漢，你是怎樣到機床廠奪權(quán)的？你既不是這里的工人，又不是這里的領(lǐng)導(dǎo)，你來到這里干什么？告訴你，你追隨四人幫來向無產(chǎn)階級奪權(quán)，妄圖復(fù)辟資本主義，讓被打倒的地主資產(chǎn)階級重新上臺，讓我們工人階級重受二茬罪，重受二遍苦，你的狼子野心何其毒也！
這張打字報的落款是“鳳山縣機床廠工人階級”。
靠北的一張是用極為潦草的大字寫的，其文略曰：方云漢，你這條歸山虎，是誰把你從監(jiān)獄里放出來的？你必須重新交代你那年如何搞玉山暴動的，你的殺人罪一定會得到懲罰。無產(chǎn)階級專政的鐵拳是不會放過你的。
落款是“機床廠一工人”。
“方云漢，你必須認真交代你跟你岳父那個國民黨特務(wù)的關(guān)系，還要交代你是怎樣被階級敵人拉下水的?！庇幸粡埓笞謭筮@樣追問。
……
鋪天蓋地的大字報，真叫方云漢眼花繚亂，不一會兒他就看暈了，胸部憋悶，有點惡心。
方云漢也許沒有注意到：大字報貼滿了整個機床廠的墻壁，但是大多是重復(fù)的，也好像一個人擬定的，文字語體風(fēng)格基本一樣。
這時候，一些工人開始往車間這邊走來，男男女女，從他的身邊擦過。方云漢不自然地跟他們打招呼，點點頭，但是除了個別人對著他微笑一下，大都不冷不熱。少數(shù)人還怒目相向，好像對待仇人一樣?！霸趺椿厥履?？”方云漢想，“平時我跟他們相處很好呀。我一向?qū)と穗A級都是很敬重的，為什么他們對我這樣呢？昨天還好好的，今天就翻了臉，真是不可理解！”
那個副書記關(guān)明智，跟云漢簡直是至交，平時還在一起喝過不少酒。原來的一切，現(xiàn)在都翻了個兒。機床廠的整個環(huán)境變了，人變了，什么都變得不可思議。現(xiàn)在，他亟需逃出去，到一個僻靜的地方定下神來，想想這是怎么回事。
于是他準備到機床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