焱顏正在丹云殿里跟一池子寒晶較勁。
她自知煉器技藝平平,若是做個蒲團、荷包之類的小物件,倒是手到擒來,但如果要獨自煉制隨身洞府,還是有些勉強。
此前將魏然從魏一的軟禁中“解放”出來時,焱顏曾向魏師弟請教過一些煉器的技法竅門,經(jīng)過半年的努力,成果還是比較顯著的,畢竟焱顏本人的修為在那兒,在加上用冰封焰熔煉寒晶太過適合,成型快,又能保持煉材原本的性質和優(yōu)點。現(xiàn)在已經(jīng)能從這半成品的外觀輪廓上,看得出要做的是一個小宮殿了,至于內部的布局和裝修風格,幾乎還沒什么進展。
總的來說,想要趕在玄霜結丹獲賜峰頭時徹底完工,好將這座親手煉制的“流冰殿”贈給愛徒作為居所,做師父的還需要更加努力才行。
金管事的傳訊符就是在這個時候觸到丹云殿外的禁制的。
心念一轉,焱顏就想到了執(zhí)事堂這時候找她為的什么事兒。將手頭的工作暫且放下,招傳訊符進來讀取其中的信息,果然和她預料中的一樣。
略帶遺憾地看了一眼初具規(guī)模的“流冰殿”,暗道如果是魏師弟,有半年的時間早就完工了,擱自己這兒只能慢慢來,希望時間能趕得上。
從執(zhí)事堂出來,焱顏先到丹木峰外停留片刻,穆心依然在閉關,幾年過去了,還是沒有什么動靜,然而不少修士在沖擊元嬰期時,往往也要耗費數(shù)年之久。
焱顏凝神看向丹木峰上方,見那從穆心閉關處沖出的一青一紅兩道氣柱并無不妥之處,這才放心離去,轉頭前往小坤峰——她可是攢了不少煉器相關的問題要請魏師弟解惑答疑呢。
魏然依舊是精力充沛、神采奕奕的模樣,但“洞府”里面的裝潢風格大變,從先前的原始淳樸,變成了現(xiàn)在的華麗豪奢。
在描金小榻上落座,不動聲色地看著魏一將瑪瑙盤水晶杯裝盛的靈果仙釀放到青玉案上,焱顏還未說什么,魏然倒先不好意思起來:
“這些都是魏一憑喜好擺置的,我覺得倒還方便?!?br/>
焱顏輕輕頷首,沒有對此發(fā)表任何看法,直接開門見山地把問題一一擺出,魏然也細致地一一解答。一來一回中,兩個時辰很快就過去了,期間魏一還過來續(xù)了幾次杯。
終于,積攢的問題都清空了,焱顏滿意地點點頭,沖著正抽空大口喝水的魏師弟一笑,傳音道:
“‘魏一’可曾央求過你,要我解除血契?”
魏然一愣:
“沒有啊?!?br/>
然而話出口了才反應過來,魏然又趕緊切換到傳音模式,嚴肅地回答:
“沒有?!?br/>
焱顏一點都沒有掩飾自己眼中的無奈,暗道有這么個師弟,要操的心也跟徒弟也沒兩樣了,明明煉制的法寶個頂個的精妙無雙,可平日里怎么就這么大大咧咧呢?
“師姐知曉你與魏一情意甚深,”焱顏繼續(xù)傳音道,“亦不欲令你二人心生隔閡,然而……”
“我明白師姐的意思?!蔽喝恍α诵?,傳音道,“對師姐來說,魏一只是個來歷不明的修士的殘破神魂,卻被我無意中煉制成傀儡,必然心懷怨憤。師姐擔心一旦解除血契之后,他沒了限制,就會對我不利。是不是?”
“是?!?br/>
“如果是擔心這個的話,師姐大可放心?!蔽喝坏男θ葜袔Я艘唤z狡黠,“就算沒有和師姐的主仆血契,他也不可能害我,這點我十分自信?!?br/>
對魏然的自信,焱顏可沒多少自信,但一想到只要血契還在,自己就能護住魏師弟不被魏一加害,也就暫且放下心來,沒有追問原油。
正準備告辭,魏然突然傳音過來一句話:
“廖師弟的事……當年我與師姐一樣,不能理解。但現(xiàn)在,如果師父回來后,硬要將我與魏一分開,我想我會與他做出同樣的選擇?!?br/>
看著魏然認真的表情,焱顏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未吐一字。
離開小坤峰,焱顏抬頭看了看天色,估摸著徒弟應該還在比斗場,便踏著紅云,慢悠悠地飛過去了。
路上回想起魏然最后說的那句話,焱顏低低地一嘆。
正是因為有莫師叔和廖師弟的前車之鑒,焱顏才會采用現(xiàn)在這種平和到幾近消極的態(tài)度,來應對魏然的戀情。再想想百歲未歸的廉師叔的脾性……焱顏覺得還是應該盡快提升自己的實力,當廉師叔回來后發(fā)現(xiàn)此事,自己能護住魏師弟,不教他話還未說清楚就被盛怒下的廉師叔“一刀兩斷”。
替師弟操完心,焱顏轉而想到了玄霜。心道還好自己的徒弟比莫師叔和廉師叔的徒弟靠譜,早幾年就說婚姻大事都交給為師做主,既然如此,霜兒道侶的人選首先要排除非人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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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對手是位金丹中期的劍修,手中一柄軟劍十分難纏,然而修為雖然高了玄霜一個大境界還多,但劍氣的威力卻稍遜一籌。玄霜贏得并不輕松,可這是他第一次和金丹期的劍修比斗,能夠獲勝已經(jīng)是意外之喜了。
“小進則滿,小進則滿!常慕的師父祁師叔也是金丹期的劍修,但人家都能使出劍意了呢。我今天的對手并不算十分強悍,而且我也只是堪堪險勝而已,沒必要如此興奮。”
雖然在心中連連告誡自己,但玄霜的嘴角還是壓不住地往上翹。正在這時,一道軟糯的女聲喊住了他:
“玄霜師兄!”
“嗯?”玄霜應聲回頭,因為心情十分愉悅,見到來人時,臉上的笑容仍未收回來,“霓彩嬛?”
叫住玄霜的人正是一身粉色衫裙的霓彩嬛,看到玄霜的笑臉,眼中驟然生出幾分厭惡來,眉頭一蹙,目光迅速移到旁邊,低聲說道:
“你真的沒再見過那對姊妹?”
玄霜臉上的笑容漸漸收了回去,答了兩個字:
“沒有。”
“不會出事了吧?”霓彩嬛憂心忡忡地說,“我?guī)状谓o她們發(fā)傳訊符,卻總也發(fā)不出去?!?br/>
“在下不知。”
玄霜嚴肅地回了四個字,心想那“姚氏姊妹”本就不存在,能發(fā)得出去才是見鬼呢。
自打從寒極秘境回到混元宗,霓彩嬛曾幾次向玄霜打聽姚氏姊妹的下落,盡管每次都失望而歸,但始終不死心。
“如果有那姊妹二人的消息,請玄霜師兄一定告知。”
玄霜“嗯”了一聲,表示自己聽到了。至于霓彩嬛會不會理解成自己答應了她的請求,那就不得而知了。
與霓彩嬛分別之后,玄霜回到丹碧峰,在竹樓前見到了熟悉的緋紅身影。
“師父!”
快步來到焱顏近前,玄霜的面露喜意:
“弟子今天在比斗場上贏了一位金丹期的劍修——”
還要再繼續(xù)說,卻見焱顏雖然面色如常,但他卻憑借直覺發(fā)現(xiàn),師父的情緒似乎不太對,便立刻止住話語,忐忑道:
“師父?”
焱顏挑了挑劍眉,又沉默了片刻,方才開口說話:
“為師受宗主指派,將前往衡明中世界的正清門停留數(shù)月,遴選入混元宗潛修的弟子?!?br/>
玄霜感覺到師父的情緒好像已經(jīng)恢復正常了,但聽到這個消息的他情緒卻低落了起來,輕聲念叨著:
“師父要自己一個人去嗎?”
“霜兒可愿同去?”
“當然愿意!”玄霜瞬間振奮起來,臉上幾乎要發(fā)光了,就連面皮上的疤痕都淺了些似的,“師父會帶我一起走的,對不對?”
“嗯。”
“師父——”玄霜拖著聲音喚了一句,隨后急切地問道,“您這一‘嗯’,是說‘聽到了’啊,還是在說‘帶你去’啊?”
此前一直面色淡然的焱顏,終于被徒玄霜引得變換了表情,她眉目舒展,唇角上彎,難得地和徒弟逗趣了一句:
“霜兒可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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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霜透過船艙的水晶窗向外看去,他的神識無法探出船外,只能憑借一雙肉眼觀望。
整座樓船正置身于無盡的黑暗空間中,唯一的光亮便是不時劃過的幾道閃電,但那銀紫色的光只能映出那些毫無規(guī)律地散布著的大小不一的石頭。
這空間中似乎隱藏著許多無形的氣流,盡管樓船的航行始終平穩(wěn),但玄霜已經(jīng)見到有幾塊原本靜止不動的石塊,像遭遇龍卷風似的被裹挾到一起,與其他石塊相撞,化成碎片之后,又平靜地懸浮在原地,直到下一股氣流的到來。
“在這種地方待久了,精神都會不正常的?!?br/>
玄霜覺得自己突然能理解所謂的“無限空間恐懼癥”和“宇宙恐懼癥”了。
良久,玄霜收回了視線,他輕舒了一口氣,臉上現(xiàn)出一片迷惘的神色,嘴里小聲念叨著:
“虛空啊……”
在對面閉目靜思的焱顏聞言抬起眼簾:
“以霜兒修為,若置身于虛空之中,肉身會被罡風撕成碎片?!笨赡苁乔埔娦哪樕悬c不太好,轉而寬慰道,“待晉身元嬰之后,便能撕裂虛空,不必借助裂空舟便可于虛空中行走了?!?br/>
玄霜的臉色并未好轉多少,想了想,向師父提出了一個問題:
“既然每隔五十年就要去一次衡明中世界,為什么不設置一個傳送法陣呢?就像在玄草境里連接到真武小世界的那處傳送陣?”
焱顏并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取出一瓶寒星竹竹瀝,替玄霜斟了一杯,待徒弟雙手接過杯子后,才開始慢慢解說。
其實就目前天元大世界的陣法研究發(fā)展程度看來,在數(shù)萬年中不知發(fā)生了什么變故,導致陣法的傳承出現(xiàn)了斷層,許多威力強大的玄奧陣法并未流傳下來。
譬如傳送法陣,今人至多只能做出在同一方世界中往來,想要無視虛空,跨越到他方世界中去,不是做不到,但要花費相當大的代價,而且開辟的通道并不穩(wěn)定,不是沒有中途落到虛空中的可能。
就說這幾年一直行蹤成謎的吳乾,如果不是他的本命魂燈依舊燃得歡快,焱顏幾乎擔心他掉落到虛空中去了,金丹修士比起筑基修士來法體強韌,但也不能在虛空中停留太久。
相形之下,乘坐以裂空石為主要原料煉制的中品靈器裂空舟,在天元大世界與各方中小世界間往返,將低階修士帶回混元宗,是最為穩(wěn)妥的方式。
聽到這兒,玄霜突然想到一件事,借著焱顏端起靈茶的空隙插言道:
“宗內應該不止一艘裂空舟吧?聽常慕說,祁師叔這幾日也要帶他去昂光中世界的小陽宗接納潛修弟子。”
焱顏放下茶杯,點了點頭:
“裂空舟共二十一艘,與混元宗在各方世界的附屬宗門數(shù)目相一致?!?br/>
玄霜“哦”了一聲,剛要繼續(xù)問點什么,就聽師父突然感嘆了一聲。
“為師自金丹中期,每隔五十年便有此一行,近兩百多年中,已往返五次?!笨戳艘谎鄞巴猓皖伌瓜卵酆?,把玩著手中的茶盞,聲音愈發(fā)低沉,“晉身化神后,本有后輩接替,然而……”
焱顏未曾說出的話語,玄霜認為自己還是能夠理解的。
“師父和我的經(jīng)歷差不多。報仇之后,我連雙親的遺骨都找不到,只能抓取一抔黃土權作慰藉,對真武小世界再沒有絲毫留戀;可師父她還惦念著自己不知生死的親生弟弟……盡管現(xiàn)在已經(jīng)沒有心魔作祟,但想來還是無法徹底放下……”
玄霜正在揣摩師父的心思,突然覺得船身一震,同時一道耀目的光亮從窗外照射進來。他心中一動,立刻看向焱顏,就見師父已經(jīng)將桌上的竹瀝靈茶等物收起,慢條斯理地站起身來,對自己說了兩個字:
“到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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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某個幽深洞穴的盡頭,是一處極為寬闊的空間,地面上鋪了一層白色的地磚,地磚表面光滑平整,然而若是定睛觀瞧,能隱約看到一些不規(guī)則的繁復紋路。
一位身穿素色深衣的年輕男子正蹲在地面上,運筆如飛。
長長的烏發(fā)被一根皮繩隨意地扎在耳后,順著頸側垂了下來,發(fā)尾拖曳在地。然而男子并不在意,他全神貫注地揮使著手中的金屬硬筆,地磚上筆尖劃過之處,留下散著淡淡銀色的光痕,然而很快就會隱沒到磚面之下,幾乎看不到一點印跡。
不知過了多久,男子終于停下了“作畫”,他站直了身子,用力地抻了個懶腰,隨后一邊在手里轉著筆桿,一邊看向始終靜守在一旁的少年,挑眉一笑,昳麗的面容上神采飛揚,讓人一見之下幾乎要神魂動搖;再一開口,其聲如林籟泉韻,聞之忘情:
“大功告成了,為師總算是能帶著小楊嘉提早回去啦!”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