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錚帶回來的是一份電影劇本。
蘇言翻開封面，看到扉頁除了劇本的名字外，還寫了幾個字。
編劇：李安冉
蘇言有些訝異地挑了挑眉，整個人往后一送，跨肩松背地靠上了柔軟的沙發(fā)背。他沒急著往下翻頁，而是疑惑地望向了厲錚。
“越肖山打算轉(zhuǎn)型，”厲錚解釋道，“馬導(dǎo)給她推薦了李安冉?！?br/>
“沒拍過電影的導(dǎo)演，和只寫過電視劇劇本的編劇?！碧K言食指敲著劇本，推測地說，“想要打響名號的話，拍攝的第一部電影恐怕不會是常規(guī)套路。”
厲錚略微點了下頭，算是同意了蘇言的說法，“是部同志片。”
蘇言敲打劇本的動作一頓，他心里隱隱浮出了個十分荒謬的猜測。這念頭剛一浮現(xiàn)，便來勢洶洶地霸占住了蘇言所有的思緒，以至于他不得不半真半假地調(diào)笑一句，“厲總，該不會你和我是男主吧？”
蘇言說完，又覺得自己有點神經(jīng)過敏。堂堂工作室的總裁，難道會閑到和一個三線男星拍同性電影？
出乎蘇言意料的是，厲錚竟然毫不含糊地承認(rèn)了：“嗯，我上午和越肖山商量過了，打算用謝斐爆出來的那張吻照做宣傳海報。”
“你不是擔(dān)心吻照的事情壓不下去？”厲錚伸手撩了把蘇言額前有些過長的碎發(fā)，“頭發(fā)別剪了，留到及肩，正好符合人設(shè)?！?br/>
被厲錚溫柔撥動頭發(fā)的蘇言卻猛地探手一把扣住了厲錚的手腕，他抬起頭，目光不偏不倚地對上了厲錚的眼睛：“厲總，有件事，我想問很久了?！?br/>
大概因為工作進程順利的緣故，厲錚心情似乎還不錯，被蘇言近乎冒犯地鎖住了手腕，也不見生氣，低沉的嗓音甚至還帶了點淺淡的笑意：“你問?！?br/>
蘇言凝視著厲錚幽深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我想問，厲總究竟從哪里知道我小名的？”
清澈的目光被盛在眼尾有些細(xì)長的眼睛里，厲錚輕而易舉地從那雙漆黑的瞳孔里看見了自己的倒影。
厲錚抬手，溫?zé)岬闹父馆p輕地沿著形狀優(yōu)美的眼睛摩挲了一圈。緊接著，仿佛承受不住似的，厲錚手掌微微顫抖起來。
蘇言的眼神很干凈，干凈得除了疑問，什么都沒有。
“他還是沒有記起來?！眳栧P垂下眼皮，冷靜又漠然地想。剎那間他產(chǎn)生了一種很深的疲憊，好像一個在沙漠里踽踽獨行很久的旅人，好不容易看見一汪湖水，走近了卻發(fā)現(xiàn)是海市蜃樓。
對于厲錚而言，蘇言說厲錚是自己男友這句話，不亞于沙漠中的旅人發(fā)現(xiàn)了湖水。驚喜來得又快又突然，以至于厲錚情難自持，脫口而出了蘇言的小名。
而方才蘇言的疑問，卻是當(dāng)頭棒喝，將沉浸在海市蜃樓里的厲錚敲醒。
十?dāng)?shù)年前的匆匆一遇，到頭來，只有厲錚自己記憶尤深，日日夜夜，莫敢相忘。
“不是別人說的，”厲錚道，“等你想起來，你就知道了?！?br/>
說完，厲錚動作飛快地從蘇言手中抽出手，連腳步都帶了那么點慌急的意味。
“我還有事要處理，你要是不想待在余燼，可以讓錢多送你回別墅?！?br/>
話尾的余音和冷淡的香氣漂浮在空氣中，蘇言望著緊閉的房門，陷入了沉思。
至于厲錚，他剛從休息室出來，就接到了來自厲鈞的電話。
“越肖山給我打了個電話，”厲鈞深吸兩口氣，像是勉強壓住了即將要爆發(fā)的情緒，“你打算去演同志片？”
相對于快要炸毛的厲鈞，厲錚則顯得平靜許多，他惜字如金地應(yīng)了一聲：“嗯?！?br/>
“你是不是瘋了？”厲鈞在電話那頭壓低聲音咆哮道，“你要害我被老頭子削死是不是？我跟你說吻照那事根本不算什么，時間一久沒誰會記得，當(dāng)年那些影帝影后的爆料難道少嗎？你看現(xiàn)在有幾個人提？”
“團團只是個明星！但是你不一樣，你的一舉一動不僅僅代表著你個人，還代表著老頭子！作為一把手的子女，你已經(jīng)是歷代當(dāng)中最出格的一個了！”
厲錚沉默了良久，才開口道：“但是他不高興，我不想讓他為難?！?br/>
厲鈞好懸沒被弟弟氣死，他倒吸一口涼氣，終于沒忍住破口大罵道：“不忍心他為難，為難我就可以是嗎？！”
厲錚沒說話。
被憤怒沖昏頭腦的厲鈞連聲數(shù)落了厲錚幾句，結(jié)果越數(shù)落怒火越盛，最終不經(jīng)大腦說出了那句忌諱：“我看你當(dāng)年根本不是PTSD，而是故意折騰！”
厲錚啪地把電話掛了。
聽著電話里傳來的忙音，厲鈞被怒火侵占的理智終于回爐，他后知后覺地反應(yīng)過來，再打過去時，厲錚的電話已經(jīng)變成了關(guān)機。
釀下大禍的厲少將暴躁地捋了把頭發(fā)，猶如困獸般在原地轉(zhuǎn)了兩個圈，最終咽了咽口水，硬著頭皮給自家老頭子打電話：“喂爸，那個，我把厲錚惹生氣了……”
在心上人那里吃了癟，又被親生哥哥數(shù)落了一頓的厲錚，先是聽了吳痕的匯報，確認(rèn)網(wǎng)友的注意力都黏在孟昭平出軌小姨和雙影帝出柜的事情上，暫時掀不起什么大風(fēng)大浪后，又招來安妮，神色平靜地讓秘書推掉了晚上的工作安排。
之后，厲錚才撈起大衣出了門。
從余燼出來，厲錚攔了輛出租車，去了一家大型超市。半小時后，拎著大包小包的厲錚，重新搭的士到了郊外的一家孤兒院。
星星孤兒院是一家有些年頭的孤兒院，盡管樓房設(shè)施都是新建的，豎在鐵墻外的路標(biāo)卻早就露出了歲月侵蝕的痕跡。
厲錚剛從車上下來，就有眼尖的熊孩子看見了，立馬大呼小叫起來：“厲哥哥來了！是厲哥哥！”
三五成群攀著欄桿玩耍的熊孩子當(dāng)即拋下同伙，屁顛屁顛地朝厲錚跑了過來。到了厲錚跟前，一邊脆生生問好，一邊拿眼睛去瞟厲錚手里的東西，
問詢趕來的院長朝厲錚打了個招呼：“來了??？”
厲錚應(yīng)了聲，把手里的東西交給她。
“又買了這么多玩具？”院長打開袋子看了一眼，語氣頗為嗔怪道：“他們都要讓你慣壞了，上次龍城小學(xué)給捐獻的舊玩具，他們看都不看?！?br/>
說完，又向一直往她身邊擠的熊孩子揮了揮手，“去去去，排隊去，每個人只能領(lǐng)一個，尤其是你啊，小硯，”院長指著特別皮的一個熊孩子說，“你再拿兩個，下次就沒有了?！?br/>
聽到名字，厲錚不禁向前微微傾了下身體，“他也叫小言？”
“是硯臺的硯，不是語言的言?！痹洪L頭也不回地說，等囑咐好了生活老師，她這才回頭看了形影單只的厲錚一眼，“這么多年，人還是沒想起你吶？”
被一語戳中心事的厲錚嗯了一聲，他神色平和地看著那群吵吵囔囔爭著玩具的熊孩子，目光仿佛透過了他們，透過了經(jīng)年的歲月，投到了那個尤其瘦弱的小孩子身上。
“我叫蘇言，你叫什么呢？”瘦弱的小孩子抬起頭，用又大又圓的眼睛望著厲錚。
厲錚看見當(dāng)年的自己，面無表情地站在那里，甚至在小蘇言企圖伸手拉自己的時候，突然出手推了他。
那時候孤兒院還沒有全都鋪上塑膠跑道，又是夏天，小蘇言跌在地上，立即被一粒尖銳的石子刺進了胳膊，鮮血當(dāng)場就流了下來。
這連番舉動在旁邊小朋友的哭叫下，終于驚動了大人。院長急忙跑過來，還沒登頂?shù)睦项^子拉著小厲錚，連聲給小蘇言道歉：“不好意思小朋友，小哥哥有點過激，你原諒他好不好？”
小蘇言疼得眉頭都皺起來了，卻在聽到道歉的時候抬頭看了看院長的臉色，而后抿了抿唇，故作大方地說：“那好吧，我原諒你?！?br/>
雪白精致的小臉上還沾了幾道灰塵，卻努力裝作穩(wěn)重的模樣。
小厲錚覺得自己的心臟似乎被什么東西輕輕撓了一下，看著小蘇言被帶下去處理傷口，他下意識跟著踏出了一步。有了這步以后，一切都仿佛變得順?biāo)炱饋?。他亦步亦趨地跟著小蘇言，在傷口被涂抹酒精消毒的時候，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輕輕地摸上了小蘇言皺著的眉頭，笨拙地安慰：“不疼，不疼的，很快就好了?！?br/>
到底是小孩子，記仇不過三分鐘就忘了。包扎好傷口的小蘇言拉著小厲錚的手，兩個人躲在樹蔭下，準(zhǔn)備偷偷分吃一顆果凍。
“這是最后一個了。”小蘇言道，“吃完這個就沒有了?！?br/>
“我再給你買?！?br/>
小蘇言搖了搖頭，攥緊了手中的果凍，“不一樣的，這是媽媽給我買的?！?br/>
“那你媽媽呢？”
“他們說我媽媽死了，和爸爸一起出車禍死了?！毙√K言仰頭望著頭頂濃密的枝葉，苦惱又不解地說，“死了，就是到很遠(yuǎn)的地方去了，遠(yuǎn)到我再也看不見他們了?！?br/>
“這個給你吃吧?！毙√K言突然把手里的果凍遞了過來。
小厲錚遲鈍地指了指自己，“給我？”
“給你，”小蘇言用力點了下頭，“不過你要當(dāng)著我的面吃掉?！?br/>
畢竟年紀(jì)還小，小蘇言給了，小厲錚就吃了。撕開包裝的時候，小厲錚雖然發(fā)現(xiàn)小蘇言直直地盯著自己，卻還是一言不發(fā)地把果凍吃掉了。
“好吃嗎？”
小厲錚點了點頭，覺得剛剛吃下去的果凍無比的甜。
“那你現(xiàn)在開心點沒有？”
“嗯?！?br/>
“我以前不開心的時候，媽媽總說吃個果凍就好了，結(jié)果害我長了蛀牙?！毙√K言似模似樣地抱怨道，“后來去拔牙，我怕痛，就一直哭。媽媽就說團團啊……”
“團團是誰？”
“團團是我的小名，你呢？你難道沒有小名嗎？”
“我有?！?br/>
“叫什么？我告訴了你，你也應(yīng)該告訴我才對?！?br/>
“我的小名叫……”
沉浸在回憶中的厲錚感覺被人拉了拉衣角，他回過神，發(fā)現(xiàn)是那個叫小硯的孩子。
“厲哥哥，院長讓我來喊你吃飯啦?！?br/>
厲錚伸手揉了把小硯的腦袋，“不用了，你告訴院長，我改天再來看你們。”
離開星星孤兒院后，心情好上許多的厲錚終于將手機開了機，無數(shù)個未接來電提醒和孤零零的一條短信占據(jù)了通知面板。
厲錚打開短信，發(fā)現(xiàn)是蘇言發(fā)來的。
團團：回家吧，梨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