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別十載，才得與抱樸兄會斗于京師相府，真乃一大幸事！”完顏亨的大袖在夜風(fēng)中獵獵輕舞，朗聲笑道，“若我所猜不錯，抱樸兄此次出山，未必對蕭裕謀反抱有多大信心，只怕還是想要籍本王之力，助你魔功更上層樓吧！”月色下的喬抱樸也無限優(yōu)雅地笑起來，聲音終于回復(fù)男聲：“喬抱樸無論想什么，都逃不過樓主的如炬法眼！”他在完顏亨數(shù)丈之遠的屋脊上遙遙而立，奇怪的是在往來穿梭的夜風(fēng)之下，他的衣襟竟如鐵鑄銅塑般紋絲不動。

    夜風(fēng)清冷如水，完顏亨的笑聲也如清風(fēng)般的愜意自若：“十年之前，抱樸兄太陰魔功初成，縱橫大金，難逢敵手，那時你最想的便是尋到一個能擊敗你的對手。你我那次交手之后，想必抱樸兄終于將自身魔功由第一關(guān)‘我即是魔’，提升到第二重關(guān)‘魔天相應(yīng)’！”喬抱樸俊逸的身軀微微一抖，隨即回復(fù)凝定，笑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王爺十年前的一掌之賜，抱樸夙夜難忘?！?br/>
    卓南雁知道，天下武功大致分為道、魔兩脈，師尊施屠龍、羅雪亭和完顏亨所修的道家武功，乃至少林、峨嵋等佛家武功都可歸于求道一脈，而與此分庭抗禮的則是林逸煙等人修煉的魔功。這時聽了二人的對答，心下暗道：“原來喬抱樸所煉的這魔功，偏要旁人擊敗他，才能依著‘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道理形成突破，當(dāng)真邪門！他說什么‘一掌之賜’，想必十年前那一戰(zhàn)，他是敗在了完顏亨掌下?！?br/>
    “可惜一別十載，抱樸兄的魔功仍只在‘魔天相應(yīng)’這一關(guān)，”完顏亨的語音霍地冷起來，“始終未臻‘魔極入道’之境！”喬抱樸鐵鑄般紋絲不動的衣襟忽然在夜風(fēng)里起了一陣輕顫，顯是完顏亨的這句話已重重擊在了他的心底，他長長吸了口氣，聲音中含著無限蕭殺：“成也蕭何，敗也蕭何！當(dāng)年完顏兄賜我的那一掌，雖助我踏入‘魔天相應(yīng)’之境，但我心中已對完顏兄有了忌憚之意，完顏兄一日不死，我便一日難以踏入‘魔極入道’之境。”

    “原來抱樸兄最忌憚之人乃是本王！”完顏亨昂頭大笑，滾滾笑聲在月色之中傳出去好遠，“但你可知當(dāng)世武林，本王心許的三人是誰？”喬抱樸眼神倏地閃過一絲妖異光芒，頗為迷人地笑道：“想必王爺心儀的這三人之中，沒有抱樸！”

    完顏亨冷笑道：“抱樸兄頗有自知之明！本王最佩服之人，便是當(dāng)年與我激戰(zhàn)兩日兩夜的‘劍狂’卓藏鋒，可惜此人俠蹤不現(xiàn)江湖久已，只怕早已仙去?；钪娜酥忻?，便只‘獅堂雪冷’羅雪亭和‘洞庭煙橫’林逸煙這一正一邪，還能入我法眼?！弊磕涎懵犓崞鸶赣H名諱，心頭怦然劇震：“原來他真的跟爹爹有過一場激戰(zhàn)。但他卻也不知爹爹到底是死是活！”又想，“他提起羅堂主時只說是‘能入法眼’，到底不似羅堂主，對他甚是佩服。”

    “林逸煙！”喬抱樸緩緩?fù)鲁鲞@三個字來，幽怨得猶如癡女提起初戀的情郎，“王爺以為，‘洞庭煙橫’的魔功已勝過了我？”完顏亨緩緩點頭：“若我所料不差，此次林逸煙出關(guān)之后，自身魔功已初窺‘魔極入道’之奧，即將踏入天元境界?！弊磕涎懵牪桦[徐滌塵說過，天下武功分為人元、地元和天元三重境界，其中以天元境界為尊，這時忍不住想：“原來魔功練過‘魔極入道’這一關(guān)，也能踏入天元境界，當(dāng)真是殊途同歸！”

    “好！”喬抱樸身上的衣襟在夜風(fēng)中又颯颯輕舞起來，沉了沉，才抬頭望著那輪明月，無限沉醉地啜吸著清冷的夜氣，淡淡道：“真是大好月色??！”不知怎地，他這淡淡一嘆，竟引得卓南雁也不由自主地舉頭望去，只見天上一顆星也沒有，藏青色的天宇更顯得浩瀚遼闊，清清亮亮的月輝當(dāng)頭灑下，讓人見了，心里一絲濁氣也沒有了。

    “月明如練，風(fēng)清如水！”完顏亨語氣輕緩得似和老友談天，“這樣的月色之下，喬教主的太陰魔功，是否可發(fā)揮到極限？”喬抱樸凜然不答，眼中那抹妖異的光芒越來越盛，猛然間他斜斜踏上一步。

    卓南雁一直留意他二人的一舉一動，這時見了喬抱樸這虛無飄渺的一步，不由心神微震。喬抱樸的步法只能用妖異來形容，這一步斜斜向左側(cè)踏上，本該是搶到完顏亨的右方，但喬抱樸的白衣卻飄拂晃動，在完顏亨的身左身右和身前，同時幻出三道影子?！疤煜戮褂羞@樣詭異的身法！”卓南雁心神一震之間，已不能象原來那樣好整以暇地端坐，翻身立起，目光咄咄地凝視著月色下的人影。

    “妖殺魅變！”完顏亨的身形凜然不動，揮掌緩緩拍出，口中笑道，“這身法雖然詭譎，但終究失之邪異！”這徐徐的一句話間，喬抱樸的白影已由三道幻成了六道。

    完顏亨的左掌仍舊緩緩向前推出，輕柔得象要悄然推開月下的一扇柴門。但隨著這舒緩的一掌擊出，卓南雁卻分明覺得身周的氣息發(fā)生了一種怪異的變化，仿佛暗流潛涌，一瞬間往來低吟的夜風(fēng)都發(fā)出了咝咝的顫叫。他睜大雙目瞧去，卻見完顏亨身子卓立不動，單掌兀自平平前推，這一推竟似永無止境。但喬抱樸幻出的那六道白影，卻如同大海中六只飄搖的小舟，圍著完顏亨飄忽疾閃起來，那情形瞧上去萬分詭異。

    他卻不知喬抱樸此時有苦難言。隨著完顏亨一掌推出，喬抱樸陡然發(fā)覺自己好似身處在無邊無際的大海之中，失去了完顏亨的位置。因為完顏亨的身影無處不在，四面八方，都是他昂然挺立的身軀?！把龤Ⅶ茸儭钡哪чT身法最多能幻出九道身影，但完顏亨化出的幻相卻如大海中的浪花，此起彼伏，無窮無盡。

    喬抱樸猛然一咬舌尖，疾轉(zhuǎn)的身形陡然頓住，那六道飄忽不定的幻影瞬息合而為一。便在同時，無數(shù)完顏亨的身影也齊齊消逝。清冷的月光之下，完顏亨凝定如山地兀立在兩丈開外，似是從未動過分毫，眼神灼灼閃爍，淡淡道：“相從心生，明白了么？”喬抱樸心神劇震，一瞬間明白了自己的魔功幻相不但對于完顏亨沒有任何效驗，反而倒過來使自己催生了心魔，產(chǎn)生了無盡的幻相。卓南雁的心神卻在瞬間感到一絲難言的歡暢：“好一句‘相從心生’，對付詭異的魔功，先要心如止水，見怪不怪！”

    “接掌吧！”完顏亨冷笑聲中，白皙如文人的修長五指已緩緩拍出。這一掌舒緩無聲，但喬抱樸和卓南雁卻覺得滿空都是完顏亨變幻的掌影，軒昂的相府大堂屋脊上立時風(fēng)起云涌。完顏亨的聲音仍舊如老友對坐般的淡定：“抱樸兄要想勝我，便不要再弄那些雕蟲小技?！?br/>
    卓南雁凝視著完顏亨這忽剛忽柔的掌勢，不由雙目發(fā)亮，暗自跟羅雪亭所說的“寓至剛于至柔”的武學(xué)真諦相互印證，只覺完顏亨這一掌已然超出了剛與柔的境界，其中妙意當(dāng)真讓人如含橄欖，咀嚼不盡。

    在“滄海橫流”絕世神功的轟擊之下，喬抱樸那兼具陰柔和剛毅的俊面也變得萬分凝重，飄然一步踏上，大袖鼓風(fēng)，猛地揮掌反切完顏亨脈門。完顏亨那滿空飄忽的白皙掌印似乎無窮無盡，但喬抱樸這一掌沉雄無比，出掌的方位、力道、時機，都拿捏得妙至毫巔，完顏亨若再不變招，靈動的掌勢便會被喬抱樸硬生生截斷。

    完顏亨贊一聲好，滿空飄蕩的掌影倏忽不見，兀立的身軀電射而出，巨靈天降般地閃現(xiàn)在喬抱樸身子左側(cè)，身子驀地向前一搶。卓南雁目中精光暴漲，只覺隨著完顏亨這一搶，他的膝、肘、肩、胯，似乎身上的各個部位都對喬抱樸形成無數(shù)的攻擊。

    猛聽得喬抱樸厲聲尖嘯，嘯聲未止，卓南雁忽覺眼前一花，卻見完顏亨和喬抱樸兩人的身形竟詭奇無比地在三四間屋脊上同時顯現(xiàn)。卓南雁心弦突顫，他知道，與適才喬抱樸魔功變化產(chǎn)生的幻相不同，這回卻是因兩人的身法太快，在同一刻飛閃到了數(shù)間屋宇的上方而產(chǎn)生的影像。卓南雁的雙目緩緩垂下，一顆心活潑潑的，已進入忘憂心法的高妙境界。他清清楚楚地“看”到完顏亨和喬抱樸在這瞬間連換了九招。這跨越數(shù)間屋宇的九招攻防有掌切有指鑿有胯打有膝攻，或飄逸或圓轉(zhuǎn)或沉凝或靈動，幾乎涵蓋了自己武學(xué)修為中所能體悟到的一切妙意，卻全在電閃雷鳴般的瞬息完成。卓南雁真想狂呼跳躍，這快得超越了肉眼目力能及的九招攻守，竟全自己被安住于忘憂心法高深境界的心神感知得無比透徹，他知道這一刻的感悟?qū)ψ约旱奈鋵W(xué)修為產(chǎn)生不可思議的躍升。

    激斗的兩人身影霍然分開，喬抱樸在光滑的屋脊上急退了數(shù)步，啪的一聲，踩斷了一根屋檁。完顏亨仍舊冷定無比地站在出手前所立的原處，在他身后是一輪清亮的金黃明月，一抹浮云不知何時飄來，如夢如煙地凝在月下。

    “不可思議！比之十年前，王爺?shù)臏婧M流神功，進境快得讓人難以索解?！眴瘫阊壑挟惒试絹碓绞?，“難道王爺在暗中參詳龍驤樓的震樓之寶——天衣真氣么？”完顏亨不置可否地冷笑道：“滄海橫流與天衣真氣，本來就有極大的淵源，抱樸兄何必拘泥于這些名相？今日你再不施展絕學(xué)，只怕再難回到陰山太陰教，跟你那些美姬溫柔。”語音未落，屋脊上陡地起了一陣若有若無的風(fēng)，圍著完顏亨悄然打起了卷兒，隨即越來越大，顯是完顏亨正自蓄勢待擊。卓南雁卻心中一凜：“天衣真氣，難道完顏亨果然在暗中修煉這門無上玄功么？”

    “好！”喬抱樸長吸了一口真氣，臉上顏色瞬間起了一絲怪異的變化，既便是在輕紗般朦朧的月光下，卓南雁也瞧得見他的白面越來越紅，閃著一層詭艷的霞色。隨即那霞色漸漸彌漫開來，竟映得他那身白衣都發(fā)出隱隱的紅氣。喬抱樸緩緩一步踏上，右掌自大袖之中凝重?zé)o比地探出，那手掌竟也發(fā)出一層紅燦燦的妖異光芒。

    這一掌沒有任何花哨，只是沉沉地向完顏亨當(dāng)頭直印下來。他這凌空疾拍乍看上去快如星飛電閃，卻又給人一種慢若拂云般的舒緩，極快與極慢，竟在這一掌之中同時顯現(xiàn)。卓南雁心頭一震，只覺喬抱樸這一掌似是隨時會開山斷岳地拍擊下來，又似乎會永遠變幻無方地高懸下去，當(dāng)真是玄之又玄，詭異萬狀。

    “天魔??？這還不錯！”完顏亨的語氣雖然淡定如初，但臉色卻也冷肅了許多。眼見喬抱樸的這一掌竟似突破了快慢緩急的界限，完顏亨一直挺立如山的身軀竟踏著先天八卦的方位緩緩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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