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的視線凝固在前殿下的臉上，直到前殿下臉色凄慘渾身抖顫，她的目光才緩慢地移開：

    “我還在北洲的天溝。你能提供的實驗材料，我現(xiàn)在有許許多多。四十五年前，受到兩大帝國的邀請，我做客在北瑾帝國的內(nèi)廷里，看見你倨傲的表情下隱藏的瘋狂行徑，對你產(chǎn)生了些許興趣。我在這里布下陣勢，其實并不是為了圍困你，趙旭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孩子，我想看看為了增強自身血意力量而接連發(fā)動戰(zhàn)爭收割人命的你，有沒有膽量在我的陣勢里面離開，殺死自己的弟弟，繼續(xù)屠殺更多低微的生命?！?br/>
    墨昀收著一口氣消化著“離”所說的每一句話，他想起徐不嚴對前殿下的崇敬，想起徐不嚴所認可的“武備宋國，強大宋國”的理念，想起徐不嚴老婆本都拿出來也為了保護這樣一個他眼中值得尊重的前任君王。

    墨昀為徐不嚴感到不值。

    “你沒有出息。逞自己君王之能，仗自己高高在上，屠殺無數(shù)訓民。四十五年，你卻沒有膽量離開這間房，只知道等待，等到趙旭老死的那一刻。你……也會死去?！?br/>
    ‘離’語調(diào)平靜，前殿下跪伏在地的身子顫抖的便更厲害。

    “我給過你非常多的機會，你只會叫囂著要看著趙旭將宋國敗壞，你捫心自問，這四十五年你在這扇門后面，對你的那些支持者們傳達過什么值得他們追尋的理念？你連這扇門都出不去，都不敢走出去?！?br/>
    “你太強大了！”前殿下忽然顫抖著大聲辯解道，“從我成為血玄師的那一天起，你就是天下最強大的玄師之一。你活了這么多年，也許還將繼續(xù)活下去，越老朽的玄師越加強大，這是亙古未變的準則。我……連仰望……你……您的資格都沒有，又怎么敢對您布下的陣法作出反抗！”

    長久的靜謐之后，‘離’的聲音在屋子內(nèi)響起：

    “懦弱的人，懦弱的血玄師，難怪白秋水慨嘆血玄師后繼無人。一點擔當都沒有。你還不如趙旭。至少他愿意為了宋國的茍延殘喘，卑躬屈膝，自絕血脈，忍辱負重。你，只會退位。你，只會躲在這里怨天尤人。你……”

    “讓我感到惡心。”‘離’轉(zhuǎn)身，抬起頭朝白布容等人所在的高樓處看去，伸出自己的管子，向那個樓輕輕一拂。

    白布容等人眼前層層雪花，耳中嗡嗡聲不絕，霎時間失去了聽覺、視覺。

    “你不用活下去了?！薄x’的管子鉗住前殿下的脖子。

    前殿下原本便蒼白的臉色更加扭曲，他血紅色眸子時不時閉上又開合。

    ‘離’一點反應都沒有，眼神平靜的就像看著已經(jīng)死去的人。

    墨昀在旁邊看到‘離’的眼神，第一個想法便是，‘離’對生命從無眷戀。

    前殿下意識到自己毫無反抗能力，那雙眸子漸漸失去的光彩，他翕動的嘴唇想要發(fā)出聲音。

    在他即將瀕臨死亡前，‘離’放開了他的脖子。

    前殿下抓緊機會大口大口呼吸著空氣：“您太強大了?！?br/>
    轟一聲，前殿下整個身子被摔在墻壁上。

    ‘離’的管子忽然一轉(zhuǎn)，將渾身疼痛的墨昀高高舉起，正打算朝著前殿下摔倒的地方扔過去時，墨昀手里一直攥著的東西由于太過疼痛，而落到了地上。

    剛一落到地上，一片熒光忽然亮起。

    一道強橫無匹的力量，從熒光中倏地射向‘離’的面門。

    前殿下集結(jié)全部力量都沒能傷害到的‘離’，卻在這道熒光中發(fā)出慘叫。

    就在‘離’受傷的同時，前殿下這個屋子的門忽然出現(xiàn)在墻壁上。

    一個人影“呀”的一聲滾了進來。

    前殿下鼓起余力探手抓住人影的腳，卻見這個人影從背后不知拿出什么東西，毫無理由地砸了上來，嘴里不停大叫道：“要死要死啦！大師兄救命??！”

    墨昀重重地落到地上，熒光雖然對‘離’造成了傷害，卻沒能完全阻止她。

    ‘離’俯下身子，在墨昀耳邊輕輕說道：“墨昀，方乍讓我?guī)蚰銌杺€好。”

    墨昀頭皮猛地一炸，一臉驚悚地看向‘離’：“他在哪？小千快死了！”

    ‘離’嘴角抽了一下，直起身子向高樓處看去。

    白布容等人失去的聽覺視覺瞬間恢復，還沒來得及看館子內(nèi)發(fā)生的事情，就聽到那位大人物在耳邊說起的事兒：

    “照顧小千，方乍回來必有厚報。我回來，也會有?！?br/>
    白布容等人驚訝萬分，他們作為玄師數(shù)十年，第一次見證遠在萬里之外北洲的玄師，操控一具‘類’，完成與他們的交流。

    “是！”四位玄師不敢怠慢，立即答應道。

    ‘離’伸手在墨昀的頭皮處摸了摸：“我討厭你們。方乍的小千你要好好照顧。”

    墨昀還沒明白過來“你們”是指什么，‘離’突然倒下失去了所有的神采。

    墨昀愣了半會兒，那邊傳來三師妹驚恐的聲音：“大師兄，這是什么！”

    墨昀下意識站起身子，然后才注意到自己被前殿下咬去一大塊肉的腿已經(jīng)恢復如初，他抬手摸了摸自己額頭，若不是頭發(fā)的確沒有了，他還以為剛才經(jīng)歷的只是幻覺。

    “嘿，玄師還真是神奇的很?！蹦佬∨艿饺龓熋们?，看到前殿下急速干癟的軀體。

    前殿下快死了。

    長時間損耗的生命活力早就喪失殆盡，此次借助墨昀的闖入終于振奮起來的活力，只是回光返照。

    墨昀將三師妹擋在身后，離著前殿下遠一點的距離。

    前殿下看向他：“原來，外面的空氣這么新鮮啊?！彼钌钗艘豢跉?。

    這口氣再也未曾吐出來。

    “這是前殿下，血玄師，當今宋王的哥哥。”墨昀等了一會兒介紹道，“你快走吧，我想我惹了一個大麻煩。”

    三師妹從墨昀身后探出腦袋，看著前殿下可怖的身軀與臉孔：“我還以為他仙風道骨呢?！?br/>
    “人都死了，你少說兩句吧。你不是走了嗎？”墨昀從屋子里退出來，樓梯口傳來咚咚聲，有很多人正在上樓，隱約還能聽見有人叫喊著：“前殿下出來！”

    “擔心你，宋國不安定。這個給你，有什么事可以用這個與師門聯(lián)系。我出門的時候，師尊特地囑咐要交給你的，我忘了?！比龓熋猛铝送律囝^。

    墨昀接過東西，是一塊玉佩，上面有一個‘龍’字。

    墨昀隨手揣進兜里，進了屋子在‘離’倒下的地面上摸索了片刻，尋到那件原本準備傷害前殿下，卻傷到‘離’的小物件。

    “這東西怎么對血玄師沒有用？”墨昀問道，“不過救了我一命。要不是對‘離’有效果，我大概也被這個類殺死了?！?br/>
    墨昀清楚記得‘離’無視生死的眼神，他有理由相信如果不是熒光忽然迸發(fā)，方乍就是在他面前，他也得死。

    “不知道。血玄師與玄師不同？”三師妹猜測道。

    “可能是前殿下的血意真的沒有多少了吧。又吸收了我的血?！蹦老肓讼?。

    “那他還不死定！”三師妹說道。

    墨昀問了問外面的情況，三師妹指了指樓外：“徐不嚴不知道死沒死。反正他沒能擋住宋國的訓民。”

    “不是刺客？我還以為有人要刺殺呢?！蹦荔@訝道。

    “不知道。很多宋國訓民闖了進來。大壯的朋友們殺了一批，人太多，現(xiàn)在都往前殿下這個屋子逃呢?！贝髩咽悄赖谝淮芜M‘宋王吃屎’館子吃魚糜飯的廚師。

    這時候，沖上來的第一個人已經(jīng)出現(xiàn)在樓道口，面色灰蒙蒙的。

    他一邊朝著屋子這邊跑來，一邊大喊：“前殿下！快走！”

    墨昀嘆了口氣，正打算站起來，三師妹抓了抓他的衣角：“大師兄?！?br/>
    墨昀側(cè)頭看了看三師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她：“就我們兩個，你覺得他們會相信前殿下是被一個‘類’殺死的？”

    “你干嘛背這個鍋！”三師妹不滿道。

    “徐不嚴死了沒？”墨昀問了個不相干的問題。

    “應該沒有死?！比龓熋孟肓讼胝f道。

    “那我還有救?！蹦琅牧伺乃哪X袋，然后走了出去，“對了，你趕快帶著我的信去北洲，經(jīng)過方蕪原送給我兄長。別留在宋國了。”

    數(shù)十個人有著不一樣的目標，進入樓道口。

    他們相互拼殺，多數(shù)都在喊：“前殿下。”

    意味卻不盡相同。

    有人要見他，有人要他死，有人要救他……

    “前殿下猝死?！?br/>
    樓下闖上來的人還沒有停下自己腳步，聽到一個年輕的男子在三樓盡頭對他們說道。

    有人沒聽清楚，有人疾步?jīng)_上，有人呆在原地……

    不一會兒之后，一個消息在‘宋王吃屎’館子內(nèi)傳遞開。

    前殿下死了。

    有人問：“哪位英雄好漢殺死的？”

    有人答：“一個游俠，說是來保護前殿下的?！?br/>
    ……

    樓外樓，白布容等人退回樓內(nèi)。

    白布容對許立命等人抱拳：“我得去準備把這小子撈出來的事兒了。用不了多久，臨安城都會知道前殿下死了。有些人可不會讓這個消息隱瞞多久的?！?br/>
    “白布容，小千姑娘在你們白家的客棧里，你還是請人將他們都帶到你的白府。前殿下雖然死了，不過真正的事兒才剛剛開始?！痹S立命看向樓外的天宇，遠處有燈火亮起。

    ……

    夜色茫茫，洪續(xù)疇正秉燭夜讀，有人走了進來：

    “策相大人，前殿下死了。”

    洪續(xù)疇放下書，想了片刻，一抹苦笑浮上嘴角：“好一個一石三鳥?！?br/>
    ……

    烏篷船忽然動了起來，高鄭晉醉醺醺地問道：“宋王安心了。”

    趙旭捂著胸口，悲痛莫名：“兄長！走好！”

    劉公公拍了拍趙旭的肩膀，面有戚容：“宋王節(jié)哀?！?br/>
    高鄭晉哇的一聲吐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