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駟等人趕到函谷關(guān)時候,燕軍已和原先駐守在關(guān)外的盟軍會合,而他也立即進(jìn)入主帳,了解重要相關(guān)事宜。
“這次五國聯(lián)盟軍以楚國為縱長,先鋒以韓國和魏國為主,大約有四萬?!辟A道。
“魏武卒的驍勇足以打響這第一炮,這是一點喘息的機會都不給我們。”嬴駟看著排布軍旗的地形圖,道,“函谷關(guān)有多少人?”
“十五萬?!辟A道,“援軍五萬隨時聽候調(diào)動。這一次聯(lián)盟軍的糧草由楚國和趙國負(fù)責(zé),暫時還沒有打探出路線。”
嬴駟詢問過幾位主將對戰(zhàn)事安排的意見,決定采用嬴華的部署,防御為先,盡快找出奇襲突破口,盡量把死傷降到最低,否則光是在人數(shù)上的差距,就已經(jīng)難保秦國此戰(zhàn)的勝利。
這一場五國攻秦之戰(zhàn),以盟軍先鋒叩關(guān)請戰(zhàn)開頭,但起初,秦軍卻未立即迎戰(zhàn)。五國因此放出秦國懼戰(zhàn)的流言,試圖動搖秦軍軍心。
有將領(lǐng)不滿于此,道:“我秦軍作戰(zhàn)從未如此窩囊,如今五國就在函谷關(guān)外嘲笑我軍,大王,末將懇請帶兵出擊,教五國如何做人?!?br/>
幾日來閉關(guān)不出,確實是在消耗所有人的耐心。但這場仗輸了第一戰(zhàn),只可能影響往后的士氣。秦國本就處于下風(fēng),更不能被五國激將而一時沖動。
出戰(zhàn)的提議雖顯得魯莽,卻還是贏得的半數(shù)人的同意,但嬴駟沒吭聲,主帳中的氣氛就一直都顯得壓抑。
兵家最忌急躁,可熟知兵法如嬴華,也在這樣的對峙中有了些不耐煩,上前道:“這第一仗,讓我去吧?!?br/>
比起眾人的吃驚,嬴駟鎮(zhèn)定依舊,他甚至仿佛沒有聽見嬴華的話,總是盯著沙盤若有所思,直到魏黠進(jìn)來,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魏黠自從入了軍營就一直穿著軍裝,比不上嬴華英姿颯爽,也算干練。她本不應(yīng)該此時此刻出現(xiàn)在主帳中,但因為五國又在關(guān)外叫囂,軍營中的氣氛顯然被這充滿挑釁的舉動將要推到沸點。為了防止發(fā)生混亂,她才不得不進(jìn)來打斷嬴駟和幾位將領(lǐng)的談話。
“外頭的將士們都說要出關(guān)迎敵?!蔽瑚锏?。
軍心所向的這一場戰(zhàn)役始終都要打響,蜷于關(guān)內(nèi)數(shù)日,早就讓那些渴望打退五國盟軍的士兵們按耐不住。但嬴駟還是沒有說話,主帳內(nèi)的一片沉寂和帳外開始的躁動,逐漸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長久的沉默就像是不斷被壓低的防線,也壓抑著每個人心里的蠢蠢欲動,那一根弦已經(jīng)繃至最緊,隨時都有可能斷裂。
“嬴華聽令?!辟喌穆曇舄q如劃破黑夜的一道亮光,徹底打破了帳內(nèi)的死寂,也將仿佛快要熄滅的火種再度點燃。
嬴華驚喜但也沉著上前道:“末將在?!?br/>
“即率先鋒四萬,迎擊關(guān)外叫囂盟軍,教教他們,怎么做人?!辟喴讶粚⒛抗鈷佅蚍讲拍翘嶙h之人。
有了嬴駟的命令,帳中氣氛立刻得到緩和,人人臉上都帶著對上陣殺敵的期待,而嬴華則是他們這群人中第一把出關(guān)的秦劍。
秦軍終于開關(guān)迎戰(zhàn),是對連日來五國盟軍不斷叫囂的回應(yīng),也是對敵方實力的試探。嬴華率軍自然全力以赴,但觀戰(zhàn)的嬴駟等人也借著這個機會探查五國此次的兵力底細(xì),以便做出更貼合實際的安排。
秦劍出鞘,必定飲血,何況是被困在關(guān)內(nèi)數(shù)日的秦軍猛虎。兩軍一旦開戰(zhàn),廝殺聲便已震天。擂鼓陣陣,兵戈交鋒,混戰(zhàn)在一起的士兵們都在為了本國的利益而戰(zhàn),血濺十丈,橫尸遍野。
這一次,依舊是魏黠和嬴駟一起在城樓上觀戰(zhàn)。廣袤的沙場之上,混戰(zhàn)在一起的各國士兵都在為這場先鋒之戰(zhàn)而堅持。不同的是當(dāng)時魏黠還執(zhí)著在似有若無的記憶,而此刻,她的內(nèi)心完全沉浸在這場戰(zhàn)斗的過程里,哪怕滿目鮮血,視線盡處都是逝去的生命,她仍是堅定地站在嬴駟身邊,期盼著第一場勝利的到來。
“魏軍三萬,韓軍一萬?!辟喴幻鎸に家幻娴?,“五國盟軍三十萬,魏國出了九萬,韓、趙共十一萬,楚、燕各五萬?!?br/>
“先鋒的魏韓軍不能代表五國真正的實力,公主此戰(zhàn)只能當(dāng)做估算,楚、燕的十萬后援不容忽視?!蔽瑚锏馈?br/>
“黠兒,你還記得高昌帶回的燕王的話么?”
“良禽擇木而息,俊杰審時度勢。”
“寡人想了很久,這一戰(zhàn)的突破口究竟在哪里,直到剛才他們提醒,寡人才想起來,之所以會有五國盟軍的原因?!?br/>
魏黠默然。
“五國盟軍三十萬,聽來聲勢浩大,光是這一個名頭丟出來,就已在氣勢上壓倒了咱們。如果咱們因此懼戰(zhàn),就輸了士氣,沒了士氣,這仗必敗?!辟喛粗栽谠⊙獖^戰(zhàn)的秦國將士,此時他已經(jīng)看不見嬴華的身影,道,“秦國對燕、楚并沒有什么威脅,他們之所以加入盟軍不過是想趁機占個便宜,所有的癥結(jié)都在三晉身上。”
魏黠終于明白嬴駟對這次組成聯(lián)盟軍的五國軍人數(shù)如此在意的原因,原來玄機是在這個上頭。
“寡人原本只想讓嬴華帶三萬秦軍出站,但是這頭一仗,必須打得漂亮,所以撥了四萬給嬴華,她必須勝,而且是大勝,否則就對不起這四萬秦軍的拼死一戰(zhàn),也給不了五國當(dāng)頭一棒,更不能讓燕、楚明白加入盟軍是何等的錯誤?!辟喗晃赵谏砗蟮碾p手驟然收緊,放眼于戰(zhàn)場的目光也在瞬間變得凌厲。
就在魏黠暗嘆嬴駟思慮深遠(yuǎn)時,嬴駟又傳來另一位將軍,命其帶兵繞去盟軍后方進(jìn)行騷擾,并且強調(diào)要盯著三晉的軍隊。
“大王料定,燕、楚不會有動作么?”
嬴駟還沒有給出答案,作為盟軍先鋒的魏韓軍隊就草草收兵,嬴華不命人追擊,所有秦軍,撤回函谷關(guān)。
四萬秦軍迎戰(zhàn)四萬聯(lián)盟軍,秦軍死傷加起來總共五千,盟軍少說折損一半,這無疑是對秦軍首仗最大的肯定,也自然帶動了秦軍士氣,一時之間,秦軍大營中都為之歡呼。
奉命騷擾盟軍的隊伍也很快趕了回來,除了部分受傷的士兵,沒有其他傷亡。
“我們就盯著三晉的軍隊打,打一下就跑,他們回來,我們就反撲,要是不追,我們就再回去打。雖然不是大仗之法,但也打得好玩。”小宴上,帶頭的將士喝了一碗酒,接著道,“三晉的人可是氣得不行?!?br/>
有了這一番試探,嬴駟更加肯定自己的猜測,道:“明日接著打?!?br/>
聽見還能動身手,自然不會有人反對。
“那我呢?”嬴華問道,“雖是打敗五國的先頭部隊,后面還有十幾萬大軍呢,不知他們什么時候還會再打來,難道又要守著不出關(guān)?”
“你又忘了寡人一直說的話?!辟嗈D(zhuǎn)向魏黠道,“夫人告訴嬴華?!?br/>
“公主怎么會不記得?”魏黠朝嬴華遞了個眼色。
嬴華舉著酒杯站起,揚眉昂首,道:“秦國不怕打,但是要打,就要打出名堂,打出氣勢來,讓所有人都知道,我秦國雄師的厲害。”
嬴華本就是秦軍軍營中聲望頗高的女將,此時將嬴駟的言論復(fù)述出來,更是豪氣干云,一班將士齊齊祝酒道:“大王萬年!秦國萬年!”
嬴駟被這氣氛感染就想要多喝兩杯,卻被魏黠暗中阻止。他好言勸道:“就一杯,我也不敢多喝?!?br/>
“已經(jīng)喝了三杯了,事先說好不喝酒的。”
“就一口?!?br/>
“我?guī)湍愫取!蔽瑚飶馁喪种心眠^酒杯,一飲而盡。
“你自己貪酒,還拿我當(dāng)借口?!辟喰瑚铩?br/>
“你既然知道,那么剩下的酒,就都是我的了。”魏黠才伸手要把酒壺拿到自己跟前,卻被嬴駟攔著,她隨口問道,“干什么?”
“多飲傷身,而且只是首勝,后頭的日子還長,你就留著海量等擊退了五國盟軍再喝吧?!闭f著,嬴駟一把抽走了魏黠手里的酒壺。
魏黠正要去搶,這才發(fā)現(xiàn)嬴華和那些將士不知何時都悄然退了出去,而嬴駟正得奸計得逞似的笑看著自己。她見無人,就干脆接著搶,整個人落在了嬴駟懷里,轉(zhuǎn)眼就猝不及防地被嬴駟一親芳澤。
混合著酒香的這一吻令魏黠當(dāng)真有些醉了一樣,她的雙手有些無力地搭著嬴駟,香腮潮紅。
嬴駟抱著魏黠,讓她靠自己近一些,在她耳邊道:“我知道陪我親臨前線是因為你放不下我的身體,病中需忌,我都記著呢,可不敢多喝一口,多吃一點。你不用總是擔(dān)心提醒,能有你陪伴左右,已是最好的藥了。”
魏黠坐起身,指著嬴駟道:“那你馬上把酒壺放下?!?br/>
嬴駟依言放下酒壺,見魏黠眉間惆悵,便將她攬入懷中,道:“能得首勝就是個好兆頭。你不是一向都相信寡人,相信秦國的么?還在愁什么?”
“在愁我的嬴駟,什么時候能安安心心地調(diào)理自己的身子。你沒聽大夫說么,久勞成病,久慮成疾,可再不是十幾二十的年歲,抗一抗病痛就過去了?!?br/>
“你是說寡人老了?”
魏黠湊去嬴駟面前指著自己眼角到:“我是說,我老了,你看,紋都這么深了?!?br/>
嬴駟左看右看,搖頭道道:“哪來的紋,我怎么看不見?還是我真老眼昏花,看不出來了?”
魏黠忍俊不禁,捶了嬴駟一下,道:“越老越不正經(jīng),我看錯你了?!?br/>
疏忽間十幾年就這樣過去了,掌中的這只手也不復(fù)昔日柔嫩光滑。可在嬴駟心里,她仍是當(dāng)初在岸門山谷里遇見的那個少女,高興的時候會親自摘了花送給他,不高興的時候會以言語相機,而最終她的手會一直都在他的掌心里,由他牽著,走過往后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