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傳息

    推開門，我循著漫漫的簫聲。踩著月光的影子，不緊不慢地行著。

    走過鵝軟石鋪成的小徑，朝西走了些許路程，便看到前面的回廊上，那一身玉白的長袍。

    盈盈的月光，將那長長的回廊勾勒得分外的柔和，便是那灰白的石塊，也透著溫潤的光芒，讓人的心，不自覺地溫軟下來。

    那身玉白，背對著我，一只碧玉簫綴著玉色的流蘇，隨著他起伏的呼吸聲，在晚風(fēng)里輕輕飄搖。

    聽著那輾轉(zhuǎn)悅耳的樂音，看著如同從遙遠天宮踏月而來的男子，那些許的猶豫早已褪去，我含著笑，靜靜地站在他身后一丈有余的地方，望著他的背影，聆聽著他的演奏。

    簫音漸漸變輕，如同那繾綣的浮云。云卷云舒間，慢慢變得透明，變得萬里無云，一望如洗。

    碧玉簫緩緩垂了下來，我輕輕地鼓掌笑道：“這樣的月色，襯著這樣的簫聲，真是難得的享受?！?br/>
    胤禩回過身來，溫潤的眼燦如子夜，帶著似水的柔情，道：“你怎么出來了？”

    心中微微一嘆。

    他問的是“怎么出來了”，而不是，“怎么在這里”，可見，我匆匆地入宮，他早已知曉。不知他在這宮宇之中，究竟有多少的耳目，多少的勢力，便是這三兩時辰的事情，他便已經(jīng)了然于心。

    而且，雖是疑問，卻沒有多少的驚訝在里面。也許，在我一步一步往這里走來的時候，他便聽到了，只是一直安靜地吹完這一曲罷了。不過，轉(zhuǎn)念想來，他畢竟是弓馬嫻熟的阿哥，這點耳力。自然是不在話下的。

    “聽著這樣的簫聲，不知不覺地，便循著聲音過來了。”我避重就輕地答道，“沒有擾到你的興致吧?！?br/>
    胤禩右手握著簫，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左手的掌心，聲音閑適而清潤：“再好的音，也要有人聽，有人喜歡才好的?！?br/>
    晚風(fēng)輕柔地吹著，在兩人之間，吹起了淡淡的溫柔氣息。

    我伸手捋了捋被風(fēng)吹亂的頭發(fā)，倚著回廊上的石柱子，秋水眼眸里映著月亮的光芒，盈盈地看著眼前的男子，笑道：“瞧你這話說的，聽起來多滄桑啊。若是八爺你在京城里喊一嗓子，怕是有無數(shù)的名媛淑女巴巴地趕來，聽一曲天籟，爭著做你的知音人呢。”

    胤禩微微訝然，便失笑地搖了搖頭：“這話兒從你嘴里出來，總覺得有些變味呢?！?br/>
    我揚了揚眉，歪著腦袋瞅著他：“我倒聽著。八爺這話兒，似乎有些什么味兒呢。”

    胤禩怔怔地看著我，慢慢的，那眼眉中透出一絲淡淡的笑意，如同春花爛漫中的蒲公英，隨著清風(fēng)，一點一點地蔓延開來，直到整個眼里，都噙著溫柔的弧度。

    那樣毫不掩飾的快樂！

    那樣滿足的笑容！

    心中的某根弦不由地被輕輕觸動。

    驀地，一只干燥而溫?zé)岬恼茡嵘衔业念a，那掌間的繭帶著一絲粗糙的觸感，挑動著我心中那柔軟的部分。

    幾乎是不由自主地，我閉上了眼，感受著那細細的觸覺，一點一點，一絲一毫。

    也許是這樣柔順的我太過少見，如我這般驕傲的女子，這樣謹(jǐn)慎地護著自己的女子，又有幾回，露出這樣溫順的一面？

    胤禩的眸色略微深了幾許，那呼吸，也漸漸地變得有些粗重，那溫?zé)岬谋窍⒋蛟谖业哪樕?，有種暖洋洋的感覺。

    當(dāng)那溫軟的唇輕輕觸上我的眸，我的身子不由輕顫了顫，那種酥酥麻麻的感覺，如同一道電光，讓我的身不由覺得燥熱了幾分；卻也似一道閃電，讓我的心打了一個激靈。

    猛地睜開眼。對上他的眸，看著他的眸底清晰地倒映著我有些迷茫的臉，眨了眨眼，似是找回了我的意識，我的身子往后仰了仰，稍微拉開了一些距離。

    這才輕聲開口，喚了他一聲：“八爺?！?br/>
    胤禩笑了笑，深深地望了我一眼，便松開了握著我的腰的掌，往后退了一步，側(cè)身望著回廊對面，那綿延的飛檐，自失地笑了笑：沒想到，自詡冷靜矜持的自己，在方才的那一瞬，竟然也會產(chǎn)生一種沖動，想要將她摟在懷里，壓在身下，盡情地宣泄彼此的情愛。

    只是，當(dāng)她閃著眸色，飄忽的眼里帶著一絲疏離，自己便不忍心，便松開了手。不是不想要。而是，自己想要得到她的心，得到她的身心，而不是單純的身子。

    從一開始，自己便清楚，那隨和從容的背后，是刻在骨子里的驕傲，如果有半分的勉強，便失去了贏得她的心的機會。

    只是，不知道現(xiàn)在的自己，還是否能夠獲得她的心呢？

    這個問題。自己一直刻意地在避免。那一日，在熱河，自己提出那樣的問題，她一遍一遍地重復(fù)著確認，當(dāng)自己一次一次地點頭，用認真，甚至是志在必得的目光看著她時，她的眸子里，也將失望和落寞越積越多，直到化作一片虛無的平靜。

    但是，關(guān)于那個位子，是自己從小的目標(biāo)，為了它，自己付出了太多太多，在這條路上也越走越遠，直到如今，早已沒了回頭的路。

    江山美人，為何不能兼得？

    自己不信，想來，很多人都不會相信吧。

    “怎么了？”

    不曾對上那雙讓自己深深沉醉的眸子，胤禩用盡可能最平靜的聲音，似是隨意地問道。

    我垂著首，咬唇猶豫了會兒，終是下定決心，輕聲道：“只是想跟你說，君終究是君。在他的心里，所有的東西，都不能超過的底線，便是這個君字?！?br/>
    胤禩猛地回過頭來，緊緊鎖住我的視線：“你說什么？”

    緩緩漾開一抹清淺而柔和的笑容：“那些事，已經(jīng)鬧得沸沸揚揚的了，便是街角任何一個人，都能說出些什么來。我知道，又是有什么奇怪的呢？”

    “我不是說這個?！必范T深深地吸了口氣，“我是問，你想跟我說什么?！?br/>
    我抬起眸，直接地對上他的。絲毫不讓：“賢名遍天下，但是，這個天下，終究只屬于一個人。我這樣說，難道八爺還不明白嗎？”

    “你是說，這樣的舉動，是錯誤的？”

    我笑了笑，反問道：“若你是他，你會怎么看，怎么想？”

    我的八爺啊，難道會有君王，喜歡看到一個滿朝贊譽的王子阿哥？他的天下，他的臣子，卻愛戴著別人，哪怕那個別人，是自己的兒子，怕也是犯了帝王最大的忌諱吧？

    難道，你當(dāng)真不知？

    看到我疑惑的眼神，胤禩的眸不由閃了閃，卻當(dāng)做不知，而是改換了另一個問題：“你為什么要跟我說這些？”

    你明明一次又一次地想要避開這些敏感的話題，便是我當(dāng)面相詢，你也是盡量地不開口，即使當(dāng)真避不開，也會用那樣含蓄模糊地引經(jīng)據(jù)典，來暗示，來提醒，話剛開口，便緊緊地閉上了，生怕多說一個字，多吐一個音。

    那么，今夜，為何你主動地出來找我，主動地告訴我，而且，說得是這樣的詳盡而清晰。

    如此矛盾，究竟是為什么？

    他心里的不解，我自然是清楚。可是，便是自己，也不清楚，為什么突然之間，自己就想要提醒一次。歷史上的八阿哥，以百官壓天子，在康熙心中刻下難以磨滅的壞印象，換一句話說，這件事，是他奪嫡路上的一大敗筆。

    可是，自己竟然會在這個關(guān)鍵時刻，告訴他，提醒他，勸阻他。這樣的自己，真的有些奇怪，只是，我卻找不出一個熨帖的理由來。

    抬頭看了眼如鉤的皎皎月光，我失笑地嘆了口氣：“也許，是因為你的簫聲太動人，又或者，是因為這樣的月色太迷人太溫柔了?！?br/>
    聳了聳肩，我閃著炫目的光華，再次對上他的眸，“想說的，我都說了，你好好考慮一下吧。”

    說著，便轉(zhuǎn)頭想要回去。

    他伸手拉住我，轉(zhuǎn)到我的面前，那溫潤的眸子里帶著的柔情，像是能溺死一個人：“我可以理解為，你心里是有我的嗎？”

    看著他這般認真的樣子，那飽含期待的神情，讓人有些不忍心說不。

    我只得嘆了口氣，有些苦惱地揉了揉腦袋，嘟囔道：“都跟你說了，是因為你簫聲，還有，就是這該死的月亮。你可別賴我身上啊?！?br/>
    聽著明顯就是耍賴的孩子話，胤禩忍不住被逗笑了，有些無奈，又有些寵溺地嘆道：“你總是這么特別?！?br/>
    這樣特別的你，讓我如何舍得？讓我怎么能忘？怎么能不愛？

    我笑得有些開懷，那明燦的笑容，竟比天上的點點繁星更加璀璨奪目，伸手比了比天上的月，道：“看著不早了，我該回去了。不然，百合他們就該擔(dān)心了。”

    胤禩抬頭看了眼星空，心里估摸著時辰的確不早了，便點點頭，道：“我送你回去吧?！?br/>
    “不用了，我自己認得路的。”

    只是，他似乎并沒有聽到我的聲音，那玉白的袍子揚起一道柔和的弧度，便往前面走去。

    我無奈地嘆了口氣，只得快步跟上前去。

    聽到我的腳步聲，他放緩了步子，待到我走到他的身旁，才并肩地往絳雪軒的方向走去。

    心塵，我真的希望，我們能一直這樣走下去。

    側(cè)頭看了眼身旁的女子，胤禩心中默默地念著，心塵，我們會有那一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