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是他大意，是他失算，是他忍不下心就這么把饒臨穎推出去。

    饒臨穎是他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他和饒臨穎的感情，絕對不比外人以為的淺。

    但是，也只有這一次而已，下一次，如果他警告以后，饒臨穎還是不知道悔改，還是要和顏慕成為一丘之貉，他也不會再容忍的。

    一個任務(wù)的失敗，意味著無數(shù)個兄弟的性命不再，每一條人命背后，都是一個家庭，這樣的賭注，他下不起，這樣的抉擇，一次就好。

    顧行知說，“只有一次，就這一次而已?！?br/>
    像是對顏慕說的，又像是對自己說的。

    穆然來到廚房時，顏慕在炒菜，顧行知在洗碗，各自做些各自的事情，沒有交集，沒有爭吵，看不上還算和諧?？桃夂鲆晝扇碎g隱隱的硝煙的話，真像是一副上好的畫。

    穆然走到顧行知旁邊，看了一下顧行知洗碗的動作，夸獎?wù)f，“行啊，看不出來，洗碗的動作還挺嫻熟的，怎么，顧二少也是上得廳堂下得廚房的主兒？”

    顧行知心情不算好，說笑的性質(zhì)也不高，穆然打趣兒，他也只是老老實實的回答了一句，“我只會洗碗?！?br/>
    穆然都沒想到顧行知這么老師，竟然一點兒都不貧嘴。

    她贊許的給顧行知豎起了大拇指，說，“勞動的人民最光榮，顧二少親力親為，值得學(xué)習(xí)，希望再接再厲，成為一個優(yōu)秀的洗碗工?！?br/>
    顧行知點頭，說會努力的，說完一句，沒了下文。

    穆然又走到顏慕旁邊，偷了一塊剛出鍋的青椒炒肉，嘗一口，也是豎起了大拇指。

    “顏大廚就是顏大廚，這炒菜的本事就是強(qiáng)，幾年沒吃到顏大廚做的菜，還挺想念這味道的。”

    顏慕笑了笑，沒說話。

    穆然察覺出來了這尷尬得氣氛，不管說什么，和誰說，都只是單純的尬聊。

    吃飯的時候，這樣的氣氛依舊沒有得到改善，盡管穆然拼了命的找話題，餐桌上還是安安靜靜的，沒有一點兒除了吃飯以外的聲音。

    外婆也察覺出來了不對勁兒，卻想不到是哪兒不對勁兒，只能一個勁兒的給幾人夾菜，盛湯。

    才吃了幾分鐘不到，顏慕放下了筷子。

    外婆驚訝的問，“這就不吃了？”

    問話的時候，下意識的看看穆然，再看看顧行知，分不清這尷尬的氣氛到底是誰惹的禍。

    顏慕笑著說，“最近胃不太舒服，醫(yī)生叮囑了少量多餐。”

    說話的時候，也是下意識的去看穆然的神色。

    換作平時，聽到他說不舒服，穆然的眉毛已經(jīng)皺了起來，會一邊起身找藥，一邊絮絮叨叨的責(zé)怪他不按時吃飯才會落下胃痛的毛病。

    今天沒有。

    穆然沒有皺眉頭，沒有起身找藥，只是略帶關(guān)心的告訴他，“外婆這兒沒有治胃病的藥，你待會兒回去，在藥店買一些作為備用。”

    說不失望是假的。

    顏慕不僅失望，還是很失望，他甚至擔(dān)心，穆然會一直用這樣的態(tài)度來對待他。

    不疏遠(yuǎn)，但永遠(yuǎn)也不可能回到從前的親近時候。

    穆然就是這樣的性子，她說愛，就是鐵了心，死心塌地的愛，不矯情，不做作。她說了不愛，就是不曖昧，不留余地。

    像這個時候，她分明可以關(guān)心他，分明可以不要把界限化得這么清楚！

    顏慕竭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爭取不讓誰看出他的不高興來，他還是笑著的，笑著對穆然説，“穆然，你跟我下去吧，我給外婆帶了一些東西，你去拿上來?！?br/>
    “小顏，都說了不讓你買東西過來，一個二個的，都這么客氣，你們這個樣子，外婆不喜歡。”

    外婆本來還打算說幾句的，但看著氣氛確實不好，也就止住了話頭。

    跟穆然說，“然然，小顏公司有事，忙，你送他下去吧?！?br/>
    外婆這話剛說出口，穆然搭在膝蓋上的手就被顧行知從桌子下面拽住了。好在他們兩人坐在同一邊，沒被外婆看出不妥來。

    穆然試著把手抽出來，顧行知不讓，鐵鉗似的，夾著穆然的手，目的也簡單，就是不愿意穆然去送顏慕。

    穆然試了幾次，果斷放棄。

    她用另外一只手給顧行知盛了湯，摸摸顧行知的頭，用寵兒子一樣的語氣說，“顧寶寶，腿都快摔斷了，你就乖乖在家喝湯，等下幫外婆洗碗，如果洗得干凈的話，姐姐給你買糖?！?br/>
    “我比你年長好嗎？”

    顧行知終于松了手，拿起勺子，小口小口的喝湯。

    外婆不明所以，看著穆然的舉止，免不得又是一頓責(zé)怪。

    穆然吐吐舌頭，跟在顏慕身后出了門，一路把顏慕送到院子里，等走到顏慕車邊了，才說，

    “胃不好的話，別抽煙了，酒也別喝了。”

    顏慕走在前頭，突然回過頭來，“我還以為你不會說這句話呢！穆然，你口口聲聲說我重要，口口聲聲說要和我當(dāng)最好的朋友，可你看看你的所作所為，哪一個不是在疏遠(yuǎn)我？看著我像一個跳梁小丑似的在顧行知面前蹦噠，看著顧行知在我面前耀武揚威，你是不是覺得很可笑？”

    穆然淡然的說，“她是我的男朋友?！?br/>
    顏慕握住穆然的肩膀，冷笑著問，“可你喜歡他嗎？就為了疏遠(yuǎn)和我的關(guān)系，就為了讓我死心，把自己搭進(jìn)去，值得嗎？”

    “那是我和他的事情！顏慕，我今天不喜歡他，不代表我明天不喜歡他，就像當(dāng)初我滿心以為你是我的世界，我以為我離了你不能活，我也從來沒有想過，有那么一天，離開你，我活得很好，沒有想過，沒有你，我的眼里能夠看到更多?！?br/>
    說什么唯一，說什么至死不渝，都是童話里的故事，現(xiàn)實中，一個人有了，總有一個人會來，沒有誰會守著一段感情過一輩子。

    不是沒有想過，靠著從前得那點兒回憶，就這么無血無淚的過下去。

    偏偏，他要回來，偏偏，他不是為她回來。

    他因為顏寧的事情離開她，她不怪他，因為顏寧的事情走了，再也不回來了，她不怪他。

    她沒有辦法忍受的是，他打著愛她的幌子回來，卻不是真心的為了她。

    說她無情無意也好，說她鐵石心腸也好，她就是小氣，她的眼里，就是容不得一點沙子。

    她花費了所有的時間，精力，柔軟，耐心，只為了經(jīng)營一段感情！她這么高傲的一個人，為了那段感情，委曲求，患得患失。她愛得太滿了，那份感情承載不起這樣的愛，終究會夭折的。

    她只是想給自己留一點兒體面，不想在知道真相以后才狼狽的離開。

    顏慕啊，青梅竹馬，兩小無猜，那是童話，而童話，都是騙人的。

    “開車慢點兒。”穆然叮囑。

    “穆然，你別這樣。”顏慕握著穆然的肩膀，不愿意撒開，“我和你，只是生了誤會，誤會解開了就好了，我們十多年的感情，難道還戰(zhàn)勝不了區(qū)區(qū)一個誤會嗎？”

    可是那個誤會事關(guān)人命，不是說解開就能解開的。

    該說的說了，他們不都邁不過去那道坎兒嗎？

    這已經(jīng)不是誤會了，這是永遠(yuǎn)都好不了的一道疤。

    越是隱藏，越是潰爛，等到藏不住了，暴露出來的哪天，已經(jīng)遍及身，體無完膚。

    他們，沒有可能了。

    前世也好，今生也好，注定不可能攜手到最后的。

    “顧行知算什么？”顏慕松開穆然得肩膀，兩只手胡亂的絞在一塊兒，他笑著笑著，眼睛里出現(xiàn)了不易察覺的淚花。

    他說，“除了身份，除了那副皮囊，你看上了他什么？喜歡他無時無刻的撒嬌，還是喜歡他隨時隨地的幼稚？穆然，他說起來是站在萬丈光芒中，你身邊的人肯定也不會反對你和他在一起，可是他算什么，他只是一個沒有長大的孩子！”

    那都無所謂。

    既然她給了顧行知機(jī)會，既然她給了顧行知名分，好也這樣，壞也這樣，她都接受。

    顧行知是英雄，她就做英雄背后默默關(guān)注的人，顧行知是孩子，她就寵著護(hù)著。

    除非真走到了不能再走下去的地步，或者，是顧行知厭了倦了，提出來要結(jié)束，否則，哪怕只是演戲，她也要身心的投入。

    問她看中了顧行知什么，談不上看中不看中，她只是喜歡顧行知的純粹。

    顏慕呢，口口聲聲說離不開他，口口聲聲說他們是十幾年的感情，可是在這十幾年里，他有沒有給過她機(jī)會，有沒有讓她看明白過他？

    哪怕一次，哪怕一時，她也踏實！

    可她沒有！

    她猜測了，問他了，他也瞞著，也騙著。

    她倒寧愿，他像從前那樣，走了就不回頭，不管她是死是活，都能做到不回頭。

    回來不是為了她，又何必招惹她？

    穆然深吸了一口氣，臉上掛著恬淡的笑容，“再不回去，外婆還以為怎么了?！?br/>
    顏慕打開后備箱，從里面拎出許多禮品盒。

    穆然接過，笑瞇瞇的說，“外婆說得沒錯，你以后來就來，別帶東西了?！?br/>
    “那顧行知呢？”顏慕面無表情的問，“屋子里大盒小盒的，是他帶來的吧？還有那只貓兒，也是他抱過來的吧？”

    “是?！蹦氯换卮鸬脭蒯斀罔F，“是他帶過來的?！?br/>
    “那你怎么不跟他說這句話，怎么不告訴他，來就來了，不要帶東西？”

    “他是應(yīng)該的?！?br/>
    顧行知是應(yīng)該的，因為顧行知是她的男朋友。她的男朋友帶了禮物來看她的外婆，這沒有什么不對的。

    “謝謝你，顏慕。開車慢點兒，我拿了東西就不送你了，再見?！?br/>
    穆然說完這句話，轉(zhuǎn)身就走了。

    “穆然！”顏慕喊穆然的名字，“只要你回頭，我們還是原來的樣子，你依舊是我最愛的小穆穆?！?br/>
    穆然卻不愿意回頭了。

    過了就是過了，不可能了就是不可能了。

    不是每次邁步離開都有回頭的機(jī)會的。

    穆然毅然的踩上樓梯，頭也不回的走了。

    回到家里，剛把東西放在客廳的茶幾上，外婆就走過來問了，“發(fā)生啥子了？我看他們兩個都不大高興的樣子，話也不說，是不是我讓他們做飯，他們不高興了？小顏走了，稚稚搶著洗碗……”

    “說什么呢?！蹦氯恍α似饋?，“顏慕是什么性子，您不知道？第一次見面，不就親自下廚，忙這忙那的嗎？他剛才說了，公司有事兒，有些棘手，影響心情是難免的。至于顧行知，沒心沒肺的，能怎么著兒？肯定是知道我把他摔碎碗的事兒告訴您了，覺得在您面前丟了面子唄。沒事的，外婆，我進(jìn)去看看他去。”

    穆然進(jìn)去廚房，顧行知正在洗碗，可能是怕把碗打碎，動作顯得有些笨拙，還沾了滿手的泡沫。

    穆然忍不住笑著說，“顧二少真是洗碗的一把好手，以后的碗都?xì)w你洗了?！?br/>
    顧行知沒吭聲。

    穆然撩起袖子要幫忙，手還沒落到洗碗池里，就被顧行知攔住了。

    “我來吧?！鳖櫺兄f，像是穆然走了，不陪著他，又加了一句，“你在一邊看著就好了?！?br/>
    穆然從冰箱里拿出幾個剛買的蘋果，削皮以后，切了擺放到果盤理。

    一邊問，“你和顏慕說什么了？看看你倆的臉色，連外婆都看出來不對勁兒了，肯定沒少給對方扎刀子吧。”

    顧行知悶聲悶氣的說，“他先笑話我不會做飯的，還瞧不起我洗的菜?！?br/>
    “那很正常呀，你不會做飯是事實，至于你洗的菜，他不放心，我也不放心，這都是事實，你有什么好計較的。”

    “聽聽，這是人說的話嗎？”

    顧行知一個不滿意，忘了手里面拿的是瓷碗，當(dāng)就放在了灶臺上。

    哐當(dāng)一聲，碎成了兩半。

    “看看，這是人干的事嗎？”穆然比了個二的手勢，“顧行知，今天第二個了。”

    屋外傳來外婆的詢問聲，“然然，怎么了？”

    顧行知連忙回答，“沒事兒，外婆?！?br/>
    一邊低聲問穆然，“這個藏哪兒好？”

    東張西望的，是在找毀尸滅跡的地點。

    穆然拿起碎片，想也不想就扔進(jìn)了垃圾桶，看著智障顧行知，“越活越回去，掩耳盜鈴的事情都能干得出來，你傻，我們不傻。這么大的動靜，外婆都聽到了。摔吧，廚房里的碗都拿來給你練手了，等摔沒了，你就買一整套新的來，按著這個款式買，外婆不會看出來的?！?br/>
    顧行知覺得穆然說的真是個好辦法，沒了后顧之憂，洗起碗來也更加得心應(yīng)手了。

    每洗完一個碗，就要拿到偶然面前晃晃，認(rèn)真問，“怎么樣，干凈不干凈？”

    穆然點頭，十分干凈。

    得到穆然的肯定，顧行知赧然的笑笑，“那你記著你說了獎勵給我的糖，就買上次那個薄荷糖吧，我吃著味道還挺不錯的。”

    穆然咬咬牙，用牙簽穿了一大塊蘋果塞到顧行知嘴里。

    “我看你還是改行吧！斤斤計較的時侯，就像個無良商家，真是一分一厘都不忘記，我看啊，以后我得管住自己的嘴，別有事沒事兒就承諾，遲早把自己吃窮！”

    顧行知看著穆然的嘴，看著鮮紅欲滴的薄唇，想到了之前破釜沉舟做出來的不要命的行徑，竟然有些羨慕那個時候膽大包天的自己。

    恨就恨，那個時候太緊張，親是親了，卻什么滋味都沒記住，白白浪費了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機(jī)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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