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鈴響了，是從十六樓電梯廳打來的內(nèi)線電話。

    山岸尚美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五六分鐘前，她為一位男性客人辦理完入住手續(xù)，客人入住的正好是十六樓的單人間。提著行李帶領(lǐng)客人上去的是行李員町田，他是剛來公司一年的新人。難道他犯了什么嚴重的錯誤？一種莫名的不安在尚美的心里蔓延開來。

    “您好，這里是前臺登記處，很高興為您服務(wù)?！鄙忻勒f道。

    “您好，我是町田，剛剛把客人帶到1615號客房，客人說房間內(nèi)有一股異味……”

    “異味？”

    “是煙草的味道。他說預定的明明是無煙客房，為什么會有這種味道……”

    尚美熟練地敲打身旁的電腦鍵盤，調(diào)出1615號房間的資料：這的確是一間無煙客房，像往常一樣做過衛(wèi)生清潔，而且從沒有留下任何有關(guān)煙味的記錄。

    “我知道了，客人現(xiàn)在怎么樣？”

    “正在房間等待回復呢?！?br/>
    “你陪客人等一下，我馬上過去。”

    掛了電話，尚美再次查看電腦，這次查看的是入住客戶的信息：客人是從大阪來的普通公司職員，于一周前預定了房間。要求無煙客房，窗戶不能對著馬路，最好是靠里邊一點的房間。為他辦理入住手續(xù)的就是尚美本人，但她并沒有覺察出古怪的地方。

    尚美環(huán)視了一下前臺，想起大堂經(jīng)理因為有臨時會議去了辦公樓，只好揮手把年輕的服務(wù)員川本叫過來。

    “剛剛接到1615號房間客人的投訴電話，你趕緊去找個客房預備著?！?br/>
    “好的，單人間是吧。”川本看了看電腦屏幕說。

    “嗯……單人間、標準間、豪華套間都找找吧。”

    “好的……”尚美趕緊拿起萬能鑰匙沖了出去，沒有聽見從背后傳來的川本的聲音。

    電梯一到十六樓，尚美就看見町田站在1615號客房門口。他見尚美到了，便迎了上去。

    “真是奇怪啊，我把他帶到房間的時候并沒有什么異味，我去電梯廳打了個電話的工夫，回來就……”

    “就有煙味了？”

    “對?！鳖镞B連點頭，一臉疑惑。

    “知道了，川本正找其他的房間，你先回前臺吧?！?br/>
    “嗯，好的。”

    目送町田走向電梯廳后，尚美抬手敲響了1615號的房門。門很快就開了，出現(xiàn)了一張中年男子的國字臉。單眼皮，眼底渾濁，嘴角撇向一邊，很不高興的樣子。

    尚美立刻鞠躬道歉：“真是對不起，給您添麻煩了。聽說房間里殘留異味？”

    那客人朝著房間抬了抬下巴，說：“你進來自己聞聞吧?！?br/>
    “打擾了?！闭f完，尚美走進了房間。

    根本不用刻意去聞，就能聞到一股很嗆的味道。雖然確實是煙草的味道，但又不是那種附著在房間里的陳年煙味。這明顯是從點燃的煙頭上冒出來的煙味，也就是新鮮的二手煙的味道。

    恐怕町田的推測是對的，可能是客人趁他打電話的工夫點燃了偷偷帶進來的煙。尚美不禁產(chǎn)生了懷疑。

    “怎么樣，是有煙味吧?！蹦强腿寺詭шP(guān)西口音，一副得理不饒人的模樣。

    尚美再次低頭道歉：“讓您感到不適，真是對不起了，我們馬上為您準備其他客房。我可以打個電話嗎？”

    “嗯，那就盡快吧?！?br/>
    “好，我馬上去辦?！?br/>
    尚美趕緊用手機給前臺打了電話，川本迅速接起電話。

    “房間找到了嗎？”

    “同一層的話，1610號和1612號房間都空著，而且也都是無煙客房，其他的條件也都符合?！?br/>
    尚美在心中暗暗否定了川本的提議。那兩間客房也都是單人間，倘若客人是在故意找茬，帶去那種房間也無濟于事。

    “查一下1620號或1630號房間?！?br/>
    川本倒吸了一口涼氣，他一下子明白了尚美的意圖。

    “1620號房間清掃完畢，可以入住。”

    “那就讓町田把鑰匙送上來吧?！?br/>
    “好的?！?br/>
    掛了電話，尚美面向客人微笑著說：“很抱歉，讓您久等了。另一間客房已經(jīng)為您準備好了，我這就帶您過去吧?！?br/>
    “是無煙的吧？”

    “是的，請您放心?！鄙忻捞崞饠R在柜子上的旅行箱。

    來到1620號房間，尚美用萬能鑰匙打開了房門：“您請進?！?br/>
    客人先一步踏入房內(nèi)，身后的尚美感受到了他的驚訝，看來他做夢都想不到會給他換這么好的套房吧。

    “您對這個房間還滿意吧，也沒有什么煙味。”

    客人使勁聞了聞，回頭轉(zhuǎn)向尚美：“我住這個房間可以嗎？我把話說在前頭，我可不會再加錢了。”

    尚美搖搖手，說：“當然不用加錢，由于我們的疏忽給您帶來不便，真是很抱歉?！?br/>
    “嗯嗯，也沒什么，以后注意就好了?！笨腿俗チ俗ッ忌?，語氣有些尷尬。

    這時，町田上來了。他將鑰匙交給這位客人，便和尚美一起離開了。

    “真是越想越氣，我感覺完全是被他擺了一道?！痹谌ル娞莸耐局?，町田對尚美說，“絕對是那個家伙自己點的煙，故意找茬兒，好讓我們給他換一個高檔客房。這是一個奸計。”

    “沒有證據(jù)就不要亂說。沒教過你‘顧客就是上帝，而且永遠是對的’嗎？”

    “那也用不著給他套房啊。”町田撅著嘴，“我想雙人房或豪華雙人房就能滿足他了?！?br/>
    “要是他挑三揀四最后還不滿意呢？到時候還得給他換房間，那樣不是給自己找麻煩嗎？”

    “話雖然沒錯……”

    “以前一位前輩對我說過，永遠不要和客人做無謂的討價還價?！?br/>
    “??？哦?！鳖镫m然點頭答應(yīng)著，但顯然還是很不服氣。

    尚美回到前臺，看見大堂經(jīng)理久我正在和川本說話。

    久我對尚美點頭示意：“聽說有投訴？”

    尚美聳聳肩。

    “嗯，已經(jīng)解決了。也不是什么大事，我馬上寫份總結(jié)報告。”

    久我輕輕地將右手伸過來，說：“報告書一會兒再寫，你先去趟辦公樓，總經(jīng)理他們在二樓的會議室等著呢?！?br/>
    “什么？總經(jīng)理在辦公樓嗎？”

    尚美吃驚地看向久我那端正的臉龐?？偨?jīng)理的辦公室就在前臺接待室的后面，會議通常都是在那里召開的。

    “因為有公司以外的人參加會議，才會用那兒的會議室。不用擔心，并不是你犯了什么差錯，而且跟這件事也沒關(guān)系?！?br/>
    “您知道是什么事情，對嗎？”

    “嗯，我也是剛才聽說的。但事關(guān)重大，不方便在這里說，而且一兩句話也說不清楚?！?br/>
    尚美抬起頭仰視久我，說：“感覺事情比較嚴重呀?！?br/>
    久我露出嚴肅的表情：“沒錯，很嚴重。所以需要你的幫助?！?br/>
    “我？為什么？”

    “這是因為……”久我話說到一半又咽了回去，他搖搖頭對尚美說，“你還是去問總經(jīng)理吧?！?br/>
    尚美嘆了一口氣：“知道了?！?br/>
    尚美離開前臺，穿過員工專用走廊，從緊急出口來到飯店外面。東京柯爾特西亞飯店的主要事務(wù)部門都設(shè)在旁邊的這棟大樓里，盡管大樓上掛著“東京柯爾特西亞配樓”的牌子，但這里不對外營業(yè)。

    尚美來到辦公樓的第二層，總務(wù)科和人事科的辦公室都設(shè)置在這個樓層里。尚美敲了敲會議室的門，里面?zhèn)鱽硪晃荒凶拥穆曇簦骸罢堖M?！?br/>
    尚美推開門，鞠了個躬，走了進去。她首先看到的是總經(jīng)理藤木。藤木平時溫和寬厚，但此刻雙眉緊鎖，顯得心事重重。藤木右邊坐著客房部部長田倉，他是尚美和久我的直屬上司，性格開朗，是個愛開玩笑的人，可現(xiàn)在和藤木一樣，表情嚴肅地看著尚美。在藤木左邊的是總務(wù)課長片岡，尚美和他接觸不多，但想必神情應(yīng)該不會一直如此可怕吧。

    會議桌旁邊坐著禮賓部領(lǐng)班和內(nèi)務(wù)部負責人，他們也被叫來了。

    尚美再一次感覺到事情的嚴重性。

    “不好意思，突然把你叫過來。先坐吧?！逼瑢f。

    尚美挨著禮賓部領(lǐng)班坐了下去。

    “其實，今天叫大家來是有件事想拜托大家。只是，這件事非常敏感，容易引起騷亂。所以，即使對公司內(nèi)部人員也要保密，更不用說那些公司以外的人了。”

    尚美看著藤木，握緊了放在膝上的雙手。藤木神情嚴肅，朝她微微點了點頭。

    “直截了當?shù)卣f，我們必須協(xié)助警方的調(diào)查工作，而且，麻煩的是，這次調(diào)查的是一起謀殺案?！?br/>
    片岡的話令尚美倒吸了一口涼氣。這簡直太令人震驚了，她感到制服下面的心臟開始怦怦狂跳起來。

    “如果大家每天關(guān)注報紙或新聞，想必會知道最近東京都發(fā)生了多起殺人事件，但有一件事新聞里沒有提過，那就是其中三起案件可能是同一兇手所為，同時他極有可能再次作案，他會在什么地方作案呢？”片岡用指尖在桌上敲了兩下，“警方稱，會在我們飯店里?！?br/>
    “什么？”尚美失聲問道，“怎么會？”

    片岡搖搖頭：“警方稱這是調(diào)查機密，沒有向我們詳細說明。但是，警方明確表示，兇手已鎖定我們飯店作為作案現(xiàn)場，這是毋庸置疑的。他們還說，根據(jù)兇手的作案規(guī)律，殺人事件會在十天之內(nèi)發(fā)生?！?br/>
    尚美感到口干舌燥，她忍不住舔舔嘴唇。

    “警方已經(jīng)掌握了這么多情報，已經(jīng)鎖定犯罪嫌疑人了吧？”

    尚美的提問使片岡微微皺起眉頭。

    “并非如此。雖說做了很多搜尋和調(diào)查，但還不能確定兇手是誰?！?br/>
    “那么，兇手下一個要殺害的目標總該弄清楚了吧？”

    “這個好像也沒有確定。”

    “??？”這次是坐在尚美旁邊的禮賓部領(lǐng)班杉下。

    “沒查到兇手是誰，也不確定誰會遭殃，只知道作案現(xiàn)場是我們飯店？”杉下問道。他的疑問也正是尚美想問的。

    “所以我才說警方?jīng)]有向我們做詳細的說明啊。”

    “也就是說，您無法告訴我們?nèi)魏闻c案情有關(guān)的信息。可是什么都不知道的話，我們怎么協(xié)助警方調(diào)查呢？”尚美不假思索地問道，語氣略顯激動，但她馬上意識到自己的態(tài)度過于強硬了。

    “山岸！”藤木插話說，“你們有疑問也是理所當然的，我們聽了也有同感。但是警方有警方的立場，既然他們不能說明理由，我們也只能服從。不管是什么理由，一切有可能引起類似騷動的事件，我們都要防患于未然。雖說是警方要求我們協(xié)助調(diào)查，其實我們也是在依靠警方的力量。我說的話，聽明白了嗎？”

    藤木平日里不曾嚴厲訓斥別人，而現(xiàn)在的語氣卻讓房間里的氣氛越發(fā)凝重，幾乎快要凝固了。

    “飯店里真的會發(fā)生這么恐怖的事情嗎？”尚美的目光又轉(zhuǎn)向了片岡。

    “我只能告訴你，警方推測可能性很大?！?br/>
    尚美做了一個深呼吸。她對這件事還沒有那種身臨其境的真實感覺，就像在夢中站在懸崖邊上一樣。

    “那……需要我做些什么？”

    片岡托著下巴，說：“正如剛才所說的，我們對個中內(nèi)情毫不了解，只是聽警方說‘近期這家飯店會發(fā)生殺人事件’，只知道一個無辜的人要慘遭殺害。這種情況很麻煩，因為從住客到訪客，我們都要懷疑，所以僅僅靠加強警戒是毫無意義的。而且，我們都是外行，能做的事很有限，說句極端的話，要是等真的發(fā)生了殺人事件再去找警察報案的話，就為時已晚了?！?br/>
    尚美瞬間明白了片岡話中的意思。

    “就是說，警察要進入我們飯店嗎？”

    “簡單來說是這樣的，但具體做法有很多。比如警察可以喬裝成在餐廳或是酒吧用餐的客人，或者打扮成參加宴會的客人……這樣的話，在四周隨意走走看看，想必沒人覺得奇怪吧。主要的問題是客房的情況，為了保證在飯店內(nèi)發(fā)生的任何事情都能及時處理，警察只是扮成投宿的客人是遠遠不夠的，他們必須像你們一樣站在明處?！?br/>
    “站在明處？”尚美疑惑不解地問，“這是什么意思啊？”

    突然，田倉小聲嘟囔了一句，大家的目光全部集中在他的身上。

    “不好意思?！碧飩}故意咳嗽了兩聲，“片岡，接著說吧。”

    片岡點點頭，繼續(xù)說道：“這是警方提出的方案，簡單地說，就是讓警察偷偷混進工作場所?！?br/>
    “偷偷混進……”

    “讓警察裝扮成飯店的服務(wù)生，站在門口迎接客人或是在前臺服務(wù)，還可以不時地進入客房?！?br/>
    “這也太荒唐了吧！”尚美被逗笑了，心想這簡直就是最爛的冷笑話。然而，當她看見片岡和藤木嚴肅而沉默的表情時，她立刻收起笑容恢復嚴肅。

    “警方是真的要這么做嗎？”尚美再次確認。

    “當然。”片岡答道。

    “那么，我們飯店該怎么應(yīng)對？”

    “同會長及各個負責人商量過了，最后還得聽從警方的意見?！?br/>
    尚美望向藤木，而藤木正在向她眨眼睛。

    “我想再問一下?！彼哪抗庥致浠仄瑢纳砩?，“安排在飯店的警察有沒有相關(guān)的工作經(jīng)驗?zāi)兀俊?br/>
    片岡聳聳肩：“一點也沒有，徹底的外行?！?br/>
    “安排在飯店的人數(shù)是？”

    “暫定五人，據(jù)說根據(jù)情況也有可能會增派人員。前臺一人，禮賓部一人，內(nèi)務(wù)部三人?！?br/>
    坐在尚美旁邊的禮賓部領(lǐng)班杉下等人頓時緊張起來，或許是因為自己部門被提名了吧。

    “說到這里，我想大家都應(yīng)該清楚為什么把你們叫過來了吧?！逼瑢^續(xù)說道，“希望你們能夠認真地培訓和指導他們，并對他們的工作給予幫助。雖然有困難，但拜托大家了?！?br/>
    “請等一下，為什么是我呢？”尚美來回看著片岡和藤木，隨后又看向田倉，“叫杉下他們來我能理解，但為什么也叫我來呢？在前臺員工中，比我資歷深的大有人在。況且派來的警察應(yīng)該都是男的吧，被女人培訓指導，恐怕會有天生的抵觸心理吧?！?br/>
    “推薦你的人是我?！碧倌镜?，“我同田倉商量過了，我們覺得你最合適。”

    尚美點了點頭：“我知道了，但是我對指導新人也不是很有經(jīng)驗?！?br/>
    “這種話你要說到什么時候？我們并不是期待你有多強的指導能力，我們之所以選擇你，只有一個理由，那就是你是女性?！?br/>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藤木緩緩地探出身子。

    “雖然我們是為了制止犯罪事件的發(fā)生，但也絕不能給客人帶來不便，令客人不愉快，這是任何時候都不能忘記的。警方派出刑警潛入飯店，這和我們的客人沒有一點關(guān)系，我們不能因此而影響服務(wù)質(zhì)量。剛聽到這種計劃時，我想給他們安排成服務(wù)員和清潔工的工作，把他們安排在前臺我是不贊成的。前臺既是接觸客人最頻繁的場所，又是財務(wù)進出的部門。讓半路出家、臨陣磨槍的人在那兒工作，我實在是不放心?！?br/>
    “我也有同感?！?br/>
    “但是警方說，前臺是信息的最集中的地方，是收集信息的最好場所。如果從方便調(diào)查的角度來說的話，的確如此。我們考慮了一下，最后決定讓警察喬裝成前臺登記員，然后在他身邊配上一個幫手就成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