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榻客棧之后,師徒二人一路勞頓,便都早早回房休息。
清寒的夜里,因快要接近滿月之日,而圓潤如盤的明月,高懸于碧霄之上。
窗外深沉的夜色中隱隱約約傳來一陣,聽不真切的犬吠與打更聲,間或可聞附近小兒的夜啼與婦人的輕歌低哄。
這樣寧靜的塵世夜晚,使薛沉不禁思緒翻飛,回憶起了前塵種種。他秉燭于窗邊,看了好一陣高懸的圓月,與那明滅錯落的萬家燈火,終究是輕嘆一聲……明月依舊,人世無常。
正打算熄燭歇下,卻忽然被隔壁客房的無須傳音,喚他前去。
薛沉不禁有些納罕,“師傅,這么晚了,何事尋我?”
無須閉目盤膝打坐于榻中央,聞言只道“你過來”。薛沉不明所以,還是依言而行。
待走到無須身前,剛站住腳,無須便猛地抬起置于雙膝的手,一把抓住薛沉雙手,突然運功。
“師傅?!”薛沉被這么突然的一下驚住了,但卻并未掙開雙手,只因他是極信賴師傅的。
無須自顧自掐訣念咒,而神識卻「傳音入密」于薛沉,只道:「莫說話,為師在給你封印氣息!待運功結(jié)束,師傅再和你解釋?!寡援?,雙掌輕合結(jié)了個繁復(fù)得讓人眼花繚亂的手印,點在薛沉的天靈、眉心、喉頸、胸正及丹田處。
薛沉聞言,乖乖閉嘴靜觀師傅做法,感受到身上一股股渾厚純陽的靈力游走在四肢百骸,卻不疼不癢半點感覺都沒有。
直到無須完成最后一步,收勢結(jié)印,薛沉的手腳才終于回歸自由,可以活動了。
“師傅,你剛剛在做什么法?什么是封印氣息?”薛沉揉了揉因為一動不動站久了,而略微酸麻的脖頸四肢,不解地問道。
無須振袖,以靈力隔空取了桌上的茶盞來,抿了一口,才緩緩道:“我曾和你說過,沉兒你是五界罕見的離火純陽道體,修行天資極高,仙骨極佳。因此,你若在年幼之時無自保之力,那就是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啊!這世上有些修士心胸狹隘,若是嫉恨你的天資恐會加害于你。”
頓了頓,又道:“而又有些魔修歪道,修煉極邪惡的禁術(shù),若是你被他們一不小心抓了去,就會落得個被煉化肉身、抽魂煉魄的下場......那可是會魂飛魄散、連投胎轉(zhuǎn)世的機(jī)會都沒有的??!”
“雖然并不是所有修士都有那么高深的修為,可以看透你的體質(zhì),發(fā)現(xiàn)你道體的秘密,但還是不得不防......沉兒,此次下秘境,你定要跟緊為師,萬不可掉以輕心!”說罷,無須肅容看著薛沉,又從袖中的乾坤芥子里,取出一套流光溢彩、瑩軟如紗綢的半透明衣物遞給薛沉。
薛沉雙手接過衣物,不解地問道:“師傅,這是……?”
“這是我早年因同鼎湖派老祖交好,而偶得他親自煉制并贈予我的「玲瓏匿」,乃天下間絕無僅有的隱身法寶,比任何隱身術(shù)、匿藏術(shù)都要高明得多。只要披上它,身形與氣息都能得到完美隱藏,無論修為多厲害的修士都窺不破其中奧妙之秘寶!”無須略有些得意的介紹道,擁有如此珍貴而稀罕的法寶,這也確實是件值得得意的事情。
他令薛沉穿上試試,薛沉抖開衣服時才發(fā)現(xiàn)——這玲瓏匿竟是一件拽地的斗篷。最值得驚嘆的是,不論身材大小,肥瘦與否,披上玲瓏匿的時候總是剛剛好的。
待薛沉脫下玲瓏匿,無須眼含笑意,撫掌道,“不錯不錯,效果很好,剛剛連我都沒能發(fā)現(xiàn)你?!?br/>
“明日與宗門弟子匯合時,你就披著玲瓏匿跟在我身邊,不要說話。待只有你我?guī)熗蕉藭r,再脫下來。”
“師傅......這是為何?”薛沉十分驚訝師傅這頗為奇怪的要求。
“沉兒,你莫要多想,相信師傅,為師也是為了你好啊。”說著,無須神色復(fù)雜地嘆了口氣,又喃喃自語道:“只希望這次,是我卦象不準(zhǔn)、疑心太重罷......”
“總之,沉兒你記好了——待明日匯合之時,你定要披上玲瓏匿,跟緊師傅,千萬莫讓其他人發(fā)現(xiàn)你!待得我們?nèi)肓嗣鼐?,為師就帶著你與他們分開走,直到回宗門,師傅再向掌門師兄道明你的身份。在此之前,你自己也要萬萬小心?!睙o須極為認(rèn)真的看著薛沉說道。
“是,師傅,徒兒記住了?!毖Τ烈妿煾挡辉付嗾f,眉頭深鎖,似乎有什么擔(dān)憂之事。他相信師傅總不會害自己,因此很乖巧的答應(yīng)道。
“對了,還有此物,你拿著戴上?!睙o須又想起什么似的,從乾坤芥子中取出一件物事遞與薛沉。
薛沉接過一瞧,竟是一個似玉非玉、似木非木,約有三指寬半毫厚的烏青手環(huán)。手環(huán)上雕刻有古樸而精致的烈火飛鳥沉魚紋,環(huán)身隱隱有寶光流轉(zhuǎn),觸手溫潤。
“此環(huán)名曰「青鸞赤玉環(huán)」,乃為師出門之前,特意為你煉制的護(hù)身法寶,同時也是件儲物芥子。里面我放了些書籍功法、藥材丹品,以及若干靈石。”無須一邊解釋功用,一邊示意薛沉戴上手環(huán)。
“你可將你的墨漆弓與孤霄刀放入其中,只需用神識來操控它取放物品。待你筑基之后,便可將弓刀煉化成本命法寶,收入紫府靈臺之中?!背霭l(fā)前,師徒兩的衣物、薛沉那巨大張揚的墨漆弓,孤霄長刀等武器都不便攜帶,于是都收入了無須的儲物芥子中。
無須將青鸞赤玉環(huán)給薛沉后,便從袖中取出了薛沉的弓刀遞給他。
“是,徒兒明白?!毖Τ链鸬?。
無須又道,“此法寶尚為無主之靈物,需用你的指尖血,使其認(rèn)主?!?br/>
薛沉聞言取下手環(huán)置于桌上,毫不猶豫地使右手并指一劃,用靈力割破左手食指,逼出一滴指尖血來滴落其上。
只見那滴血極快地滲入青鸞赤玉環(huán)中,頃刻間環(huán)身就爆出一道刺目的紅光,不到片刻又消逝不見歸于平靜。薛沉見已成功滴血認(rèn)主,便又重新戴上手環(huán),按照師傅方才所教,將弓刀收入其中。
無須見事情交代的差不多了,才終于讓他回去歇息,只薛沉臨走之時,又被他不厭其煩地叮囑了一番明日匯合之事。
目送薛沉回房之后,無須眼神閃爍著復(fù)雜的光彩,神色憂慮地嘆了口氣。
他手掌一翻,只見掌中憑空出現(xiàn)一塊卜算用的龜甲,他瞧著甲骨上顯示的卦象愣神。
這一卦正是他喚薛沉過來之前,給自己卜算的。
而卦象顯示的內(nèi)容則是「大兇,十死無生」。
他剛卜算出來之時,震驚非常。經(jīng)以卦象為基,重又認(rèn)真推演之后,得出的結(jié)論竟是——此次秘境之行,他有殞落之劫,并且是命喪同門之手!
這也是為何,他深夜月半突然將薛沉召來,還認(rèn)真地給他做了諸多安排的原因、讓他明日必隱藏身形的原因。
只因,他不確定自己能否度過此次大兇之死劫;不確定,到底是哪位同門要加害于他——而若是他當(dāng)真明日在秘境中魂殞道消,他那毫無防備又尚且年幼、仙資又極高的徒兒薛沉,恐怕也將在劫難逃,步他后塵。
無論如何,即便他明日注定要殞落……他的徒弟他也絕對要保下來!無須眼中閃過一道決絕的光芒,袍袖之下的拳頭,早已指甲入肉。
夜色沉沉似潑墨,而無須的心也如這濃厚的墨色一般沉入了谷底。皎潔如練的月光傾灑入房中,無須那隱入陰影中的臉上,神色難辨。
卻不知明日,等待他們師徒二人的,將是怎樣的結(jié)局。
┬┬┬┬
第二日,薛沉早早起床,便將玲瓏匿從手環(huán)中取出,隨手?jǐn)y帶。
出門之前,無須將一道神念種在薛沉身上,為防到時候他披上玲瓏匿后自己也無法感知到他,萬一師徒二人走散了就麻煩了。
無須退房之后,直接從客棧后院的屋頂上,帶著薛沉御器朝苦虛山的重明秘境飛去。
小城上空一時竟劃過無數(shù)道色彩繽紛、錯落有致的流光,均是御器飛行的修士留下的痕跡。一時之間,城中人群熙攘沸沸揚揚,紛紛觀望這絢麗斑斕的空中盛景。
重明秘境的入口在苦虛山山腰處,一處幽靜的碧潭之中。
潭中央有一塊高出水面、外形不規(guī)則而表面平滑的青石板,青石板上有一處繁花累累的歪脖子矮樹。
這顆矮樹,便是進(jìn)入秘境的玄關(guān)。
今日正是十一月十五。重明秘境每次開啟都在滿月日的正午時分,又于第三日正午關(guān)閉。一共三天兩夜的時間留給入境的修士,若是趕不及出來,便會被困在里頭,只能等下一個三十年之期才能出來了。
潭邊已經(jīng)圍著好幾批早就到此等候的修士,無須一邊用神念與薛沉說著話,叮囑他跟緊自己,一邊朝玉華宗弟子所在之處飛去。
在快到苦虛山時,薛沉便已遵師命披上了玲瓏匿。在外人眼中,無須老道是獨身一人御器而來,他的容貌行事太特立獨行,又是出身仙門之首修為高深的玉華宗長老,因此在修行界實在赫赫有名,拂塵所過之處引得一眾修士熱議紛紛。
然而無須依舊泰然若素,徑直飛向玉華宗弟子們聚集之處。
玉華宗此次尋寶之行,共遣來二十七位門中弟子,皆是仙姿俊秀的少年男女。弟子們紛著霜白道袍,腰間系著輕紗素紈,飄帶流風(fēng),更顯得身姿挺拔、體態(tài)輕盈。少年頭綰蓮冠,少女青鬢如云,均是長發(fā)飄搖,豐神俊秀,氣質(zhì)縹緲。二十七人列在一處便是好一幅仙人臨凡圖。
如此超凡脫俗的仙家氣派生生將其他門派比了下去,在集結(jié)的眾仙門中獨占鰲頭。薛沉仔細(xì)打量之下,才恍然大悟——原來師傅出門前特地捯飭的,與以往的木簪麻衣截然不同的華麗裝束,竟是玉華宗的宗門校服。
仙門各派中,玉華宗的蓮冠白袍是其聞名五界的門派標(biāo)識,及其拉風(fēng)。
而這群十分惹眼的少年弟子,正以眾星拱月之勢,環(huán)繞在一名氣質(zhì)淡漠出塵、看起來年歲稍長的俊美男子身周。這男子的裝束也與弟子們略有不同,同樣是白袍蓮冠,卻更顯精致華麗。寬大的袍袖上暗繡著繁復(fù)花式,蓮冠上嵌寶描金,更襯得他貴氣逼人。
薛沉心中暗忖,此人身份定不一般,必是玉華宗內(nèi)德高望重之輩,很大可能便是師傅口中的無紂師叔。
果然,無須甫一落地,便朝此人走去。拂塵一甩頃刻間收入體內(nèi)紫府中,雙手一疊,手掐太極子午印向此人揖首道:“無紂師弟,別來無恙?!?br/>
那無紂也走上前來,含笑還禮道,“見過無須師兄?!?br/>
他身后那一眾少年弟子見狀,也紛紛上前來拱手拜見無須,齊齊恭聲道:“弟子拜見聞道長老?!?br/>
薛沉曾聽無須講過,玉華宗除去掌門真人之外,共有四位長老——分別是執(zhí)法長老無胤、司禮長老無容、掌劍長老無紂、以及聞道長老無須本人,因此聽到眾弟子如此稱呼無須,倒是毫不意外。
薛沉亦步亦趨地跟在無須身后,因著玲瓏匿的緣故,眾弟子無人發(fā)現(xiàn)他,就連修為高深的無紂也目不斜視,毫無所覺。這玲瓏匿,果真非同凡響。
無須同無紂寒暄了幾句,便說好進(jìn)入秘境之后分頭行動,待三日后,秘境關(guān)閉之時,回到此處匯合。薛沉隱隱地感覺到無須與無紂之間,似乎關(guān)系不睦。事實上也正是如此,正如無須懶得和無紂同行一般,無紂也不愿行動中受到無須的掣肘,樂得不同他一道。
于是隨著周圍修士一聲聲“秘境開了”的呼聲,無須利落地祭出紫金拂塵,傳音給薛沉,捎上他之后師徒二人便直接御器而起,飛入秘境,遠(yuǎn)遠(yuǎn)將無紂等人落于身后。
無紂抬眸,望向無須先他一步御空而去的背影,眼中極快地劃過一絲陰霾。始終微揚于唇畔的笑,也似乎暈染上了三分諷刺的味道。
隨即也御劍飛上空中,帶領(lǐng)一眾年輕弟子朝秘境入口處的玄關(guān)飛去。
不一會兒,先前圍繞在秘境入口處的眾多修士,都宛如投林的乳燕,嘩啦啦一片爭先恐后地的飛入秘境中去了,好像生怕被眾人落下一般。
頃刻間,碧潭邊就空了個干凈,徒留矮樹落花,再無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