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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蒙蒙亮時,一場大雨驟然而下,豆瓣大小的雨珠噼里啪啦地砸在江野的臉上,將睡夢中江野砸的是一個激靈,瞬間使得他沒了半分睡意。
可是江野卻并沒有在第一時間里躲到屋檐下去,而是巋然不動地躺在竹椅上,任由豆瓣大的雨珠盡情地朝著自己的身上砸來,甚至他還饒有興致地伸出舌頭去故意接了幾滴雨珠嘗嘗。
不過,江野這看似瀟灑快意的舉動,落在現(xiàn)實中卻并不是那么的浪漫。因為沒有多大一會功夫,江野整個人已經(jīng)被淋成了落湯雞,濕透了的衣服裹在身上除了怎么看怎么別扭外,更是令人感到很不舒服。
于是,伸手在臉上摸了一把,將被雨水打濕的頭發(fā)全部掀在腦后,江野輕輕吹了口氣,笑嘻嘻地站起身來。
先將那把竹椅放在廊檐下后,江野在露天雨地里褪去了全身衣物,任由噼里啪啦暴雨朝著他傾瀉而來……淋了一會雨后,江野似乎感覺還不盡興,又從水井里打了兩桶井水,從頭上澆下以后,這才心滿意足地走到廊下開始穿衣。
穿戴整齊之后,江野瞅瞅一邊還在滴水的竹躺椅,放出神識在確定周圍并沒有其它人存在后,江野朝著竹椅揮了下衣袖。伴隨著衣袖舞動青春一股清風憑空而來,下一瞬卻又無影無蹤,可就是這么一下功夫,剛剛還在滴水的竹躺椅卻已經(jīng)變得很是干燥。
可江野卻并未直接躺上去,而是先走進自己居住的柴房搬出一個小木凳放在竹椅旁,又生起陶爐煮了一壺茶放在小木凳上以后,這才心滿意足地躺在竹椅上,開始看雨。
雨勢并沒有因為時間的流逝而逐漸變小,反而是愈下愈大,小院里的青石板上很快便蓄起了一層薄水,原本殘留下來的那些灰塵、落葉,也隨著這層薄水很快被卷進了墻角的排水孔里,流淌而去……而此時的天色也是愈來愈顯明亮,那棵酸棗樹上的綠色枝葉也是被雨水洗滌的干干凈凈,看起來碧綠碧綠的很是喜人,空氣中更是有一股涼沁沁的味道,很是沁人心脾。
江野就這樣賞雨品茶,以雨下茶,又以茶佐雨,很快剛剛煮的一小壺茶便被江野飲盡。
看了看已經(jīng)倒空的茶壺,還未停歇的大雨之后,江野卻是不知突然想到了什么。
只見他站起身來,將茶壺清洗干凈,連同竹椅一同收進納戒里面之后,又走進云秋水的房間里。
當他從房里再次出來的時候,手上卻是多了一把油布傘,以及一封信。
頗為回味地看了小院一眼后,江野將小院里的房門全部鎖好,最后撐開油布傘走了出去,將院門落了鎖后,江野又把剛剛寫好的那封信插在了門縫里,最后自己打著油布傘悠悠哉哉地消失在雨巷里。
信是留給鐘三郎他們幾人的,本來幾人是約好今日一同回書院的,江野留在小院里等待他們來接,但剛剛看著那場落雨,江野卻是突然心思一動,想到了如今正值青梅時節(jié),于是他決定去尋找?guī)字磺嗝穪沓砸幌隆?br/>
鳳陵城中的水果攤里,自然也有在賣已經(jīng)成熟的青梅,甚至還有今年剛剛釀好的青梅酒……但這些都不是江野想要的,江野想要吃的是那種自己親自從樹上采摘下來,一讓人看到便忍不住口生酸水的新鮮青梅。
出了城門,大雨變小了許多,不過卻仍未停歇,而是依舊淅淅瀝瀝。江野見狀,面露喜色,甚至直接收起了手中的油布傘,就這樣在絲絲細雨中閑庭信步。
約摸走了有一個半個多時辰的功夫,江野終于看到了一片郁郁蔥蔥的青梅林。
然而還不待江野上前采摘,便突然聞得一聲厲喝:“停住!”
江野聞言,皺了皺眉,卻并未理會這道聲音,而是繼續(xù)朝著青梅林走去。
“你這少年!難道耳朵不好使?”
又一道暴喝傳來,只見一個雙目深陷,鼻如鷹鉤的中年男人擋在了江野的面前,而這人竟然就是羽林軍副統(tǒng)帥葉虎閘。
“你是誰?你憑什么擋我進去?”
江野皺著眉說道,雖然他明顯感覺到眼前這人并不一般,但是自己今日的好心情,被這人兩聲暴喝直接破壞掉,心中自然很是不滿。
葉虎閘聞言,微微一怔。
他也沒想到,對方區(qū)區(qū)一個少年郎竟然敢在自己面前如此說話,但看了看對方滿是泥濘的雙腳,已經(jīng)微濕的衣衫,也是瞬間明悟過來,從懷中掏出一錠銀子遞了過去,隨即神情嚴肅道:“想吃青梅去隨意買點去,或者說你稍后再來,眼下林間正有貴人在采梅,容不得他人打擾……”
葉虎閘本以為自己此舉已經(jīng)很是客氣,卻不曾想江野竟是未接他的那錠銀子,而是從懷中掏出一把金葉子遞了過去,很是平靜道:“這把金葉子給你,你立刻消失在我眼前,別擾了我賞梅的心情?!?br/>
看到江野此舉,葉虎閘散去了身上的殺機,還只當江野是哪家權貴家中的紈绔子弟,于是眼神銳利地盯著江野說道:“我不管你是誰家子弟,我乃羽林軍副統(tǒng)帥葉虎閘?!?br/>
“羽林軍統(tǒng)帥?”江野聞言頗帶深意地看了梅林深處一眼。
“既然知道了,還不速速退去?!比~虎閘有些微怒地訓斥道:“難不成你想給你家大人招去禍患……”
江野本已打算離去,但聽得葉虎閘這話,心中卻是陡然生出一絲異樣的情緒,停下了自己的腳步,看著葉虎閘極為冷漠道:“我可不記得秦鹿帝國有那條律法規(guī)定,采摘幾個顆青梅也要排隊等待的?再說,昔年我白鹿書院院長,那位天下公認的第一強者,也曾為老農(nóng)讓道……”
“你……”葉虎閘聞言不禁有些氣結,聽聞江野是白鹿書院學子之后,葉虎閘更是朝著四周觀望了一眼,身為秦鹿帝的近臣,他自是知曉他家主子與白鹿洞之間的微妙關系,所以,便想看看對方此舉是否是受了白鹿洞的指派。
但看四下無人后,也是微微一松了一口氣,想到林中貴人與白鹿洞之間的關系之后,他也是自知自己再沒有阻攔下去的理由,于是頗為厭惡地看了江野一眼,讓開了身子。
江野見他主動讓開,自然也是再懶得與他搭話,直接邁步朝著梅林走去,不過先前的好心情此時早已蕩然無存。
“你跟著我作甚?”江野轉(zhuǎn)過身來,極為厭惡地看了葉虎閘一眼。
“這梅林你能進得,難道我便不能進的?白鹿書院我也知曉,可還從未聽說過白鹿書院的學子會有像你這般無禮的?”葉虎閘毫不退讓的說道。
江野極為惱火地看了葉虎閘一眼,不過卻并沒有再說什么。
“葉統(tǒng)領你退下吧!”就這時一道清脆悅耳的聲音傳來。
“是?!比~虎閘朝著那人行了一禮,厭惡地看了江野一眼后,老老實實地退了出去。
江野聽著這道久違卻又在自己心中回轉(zhuǎn)過千百回的熟悉聲音,心中驟然一滯,遲遲沒有敢轉(zhuǎn)過頭去。
“你是白鹿書院的學生?我這里有剛剛采摘好的青梅,你過來吃些吧!”那道熟悉的聲音再次傳來。
江野聞聲依舊沒敢回頭,可是不回頭他也知曉這聲音的主人是誰。于是他的表情開始變得扭曲起來,心中更是感到一股沒來由的痛楚,腦中那些已經(jīng)埋葬了許久的回憶驟然涌現(xiàn)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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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師兄,這招青鹿逐風為何我使得很不流暢?”
“這招主走輕靈,你在抽劍的時候,手肘不能太僵硬……”
“算了,不練了,太復雜了……反正有二師兄你保護著我呢……”
“不練就不練吧?只要我還活著,就不會讓任何人欺負我的小師妹?!?br/>
……
“二師兄,給你吃,我先前剛剛采來的青梅?!?br/>
“怎么?不酸嗎?我剛嘗了一口,可是酸的我口水直流,二師兄你怎么不怕酸呢?”
“只要是小師妹你給的,就都是甜的……”
……
“二師兄,你干嘛對我那么好呀?”
“因為你是我的小師妹呀?”
“哼,我才不信呢?現(xiàn)在二師兄你對我這么好,等你以后有了心儀的姑娘,你肯定就不會對我這么好了?!?br/>
“誰說的?我會永遠都對我小師妹這么好的?!?br/>
“永遠是多遠?”
“就是比??菔癄€還要遠的那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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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江野沉浸在這些回憶中時,突然一道戾鳴傳來,接著一道陰影直接將江野籠罩住。
“青兒不要……”溫荻眼看青鸞朝著眼前少年發(fā)動攻擊,也是連忙出聲驚呼。
江野抬頭望去,只見那只青鸞伸長了兩只利爪徑直朝著自己抓來。這雙利爪的威力,江野自是早有體會,知曉它能夠切金碎石。但此時江野的回憶驟然被打斷,心頭自是生出一股無名之火,于是他冷冷的看了青鸞一眼。
那只青鸞早已通靈,似乎是從江野的眼中看到了什么熟悉的東西,于是它發(fā)出一聲戾鳴,驟然收足,徑直朝著高空中飛去,似乎只有遠離剛剛的那只獵物才能使它感到安全。
溫荻并未多想,還以為是自己剛剛的及時喚住了青鸞。見沒有傷到那名白鹿書院的學子,她也是長松了一口氣。
“你沒事吧?”溫荻一臉關切道。
江野聞聲,幾經(jīng)糾結,正當他下定決心,準備回頭再看對方上一眼時,卻是又突然聽見一道清脆稚嫩的聲音:“母后,你看我剛摘的青梅。”
聽到這聲“母后”,江野心中猛然一痛,生生止住了自己正欲回頭的脖子,然后加快腳步離開了青梅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