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暫離

    北京已到深冬，四處皆是蕭索景象。

    陸慎在早八點收取私人郵件，件內(nèi)附有三張照，從不同角度拍攝阮唯與莊家毅在露臺上的親密場景。

    他眼里看見的是一對□□，心急起來，連遮蔽物都不找，太陽底下丑事做盡。

    等一等，他按下刪除鍵，徹底清空。

    另一邊，阮唯要去度假當(dāng)然不會自己提。她最擅長這類迂回曲折旁敲側(cè)擊方法，因此邀袁定義來家中吃飯。

    席上袁定義向江如海提出，明尼蘇達(dá)梅佑醫(yī)學(xué)中心有一位教授對選擇性失憶癥深有研究，不如讓阮唯去試一試。

    江如海轉(zhuǎn)而去問阮唯，阮唯說：“沒有記憶始終像沒有根的人，方便的話，我想去試試看?！?br/>
    江如海沉吟片刻，隨即同意，“也好，就當(dāng)出去散散心。不過你一個人去，我不放心……”居然將目光轉(zhuǎn)向袁定義。

    阮唯連忙說：“外公放心，佳琪會陪我去。”

    “那就好?！彪S即不再多說，細(xì)節(jié)問題從來都有他人敲定，他只管拿主意。

    飯后，她陪袁定義在花園散步，袁定義很是不甘，“要我出力，又不給好處，阮小姐，你這樣真的很不厚道?！?br/>
    “我有嗎？”

    “有，次數(shù)頻繁?！?br/>
    “那我現(xiàn)在簽支票？”

    “又開我玩笑?！?br/>
    他低頭，腳尖踢碎石，悶悶不樂。

    阮唯討?zhàn)?，堆滿笑安撫他，“好啦好啦，我確實要多謝你，想要什么你盡管開口，只要我辦得到?！?br/>
    “終于肯謝我？為哪一件？”

    “所有事?！?br/>
    “那我要一個吻?！?br/>
    “拜托…………”

    “好吧，算我開玩笑開過火?！痹x聳肩，又和她繞回正門，“任務(wù)完成，我該走了，祝你旅途愉快，順帶，適當(dāng)控制廖佳琪，別讓她瘋得太過?！?br/>
    “你放心，她至少會聽我的話?！?br/>
    “嗯……”說到廖佳琪，袁定義顯出少有的落寞，但也是一閃而過，一眨眼又恢復(fù)正常，笑嘻嘻說，“那我走了，記著你欠我一次熱吻?！?br/>
    “那我只好再次失憶?！?br/>
    當(dāng)晚陸慎便收到信息，包含她航班號及酒店信息。

    她定19號最早一班飛機飛圣保羅，而他在19號晚九點才回。

    她走得匆忙，似乎是故意要避開他，或者是莊家毅。

    小朋友太受歡迎也不好辦，他居然萌生一家有女百家求的苦惱。

    這不正常。

    他望著手機，忽而發(fā)笑。

    餐桌對面有人問：“怎么？陸總有喜事？”

    “不算?！彼畔率謾C，坐直，“可能近期要跑一趟美國，剛才實在是……苦笑?！?br/>
    阮唯與廖佳琪兩個，落地之后先照預(yù)約時間與醫(yī)生會面，但她意不在此，匆匆結(jié)束就與廖佳琪一道飛拉斯維加斯。

    換衣服進賭場，意氣風(fēng)發(fā)。

    廖佳琪中意玩□□游戲，阮唯心情不佳，一人坐角落玩老虎機。

    她玩足一個鐘頭，反反復(fù)復(fù)搖花色，居然真的搖出八百美金bonus，歡呼雀躍。

    然而實際支出已經(jīng)遠(yuǎn)超獎金，不過無所謂，開心最重要。

    到最后輸光籌碼才回酒店，廖佳琪喝得醉醺醺不省人事。手機震到?jīng)]電也沒人理，誰想到江繼良的電話居然打到她手機上，開口就問：“佳琪沒事吧？”

    “你放心，她只是喝醉酒?！?br/>
    繼良似乎松一口氣，少不了叮囑，“你不要隨她瘋，你適當(dāng)提醒一下她?！?br/>
    “我盡量?！?br/>
    “阿阮，醫(yī)生怎么說？”

    “終于想到要問我？”她憋著一股火，說起話來惡聲惡氣，“醫(yī)生說我注定要當(dāng)一輩子白癡，你聽完是不是很高興？”

    繼良隔著電話一陣笑，低聲說：“佳琪的醋都要吃？看來你沒有大礙，只是心情不好，怎么，輸錢了？”

    “嗯，輸光了?！?br/>
    “不怕，大哥補給你?！?br/>
    “要一座金山?！?br/>
    “好，立刻去造?！?br/>
    “哼，誰信你？”她躺在床上，落地窗外是燈火輝煌賭城風(fēng)光，紙醉金迷四個字形容最恰當(dāng)不過。

    江繼良說：“你刷我的那張副卡，好好玩，玩開心再回來?！?br/>
    “哥……”

    “怎么了？你這么叫我，我突然緊張起來，比見爺爺還緊張?！?br/>
    “你別把我的行程告訴莊家毅。”

    “我以為你……”江繼良沉默片刻，隨即答應(yīng)她，“既然這樣，我一個字都不說。”又問，“你如果不方便出面，不如我去回絕他。”

    “不用?！彼旎ò灏l(fā)呆，吶吶道，“我已經(jīng)和他說清楚。”

    “那就好，你早點睡，身體最重要?！?br/>
    “嗯?！?br/>
    掛斷電話，身邊只有廖佳琪細(xì)微的呼吸聲，令她在深夜不覺寂寞。

    臨走前她給莊家毅發(fā)過一短信息，大意是他們不再有任何可能，她已經(jīng)愛上陸慎，不管過去如何，現(xiàn)在不可能再接受其他人。

    不知道莊家毅是什么反應(yīng)，自此之后他再沒有聯(lián)系過她。

    這樣也好……

    但不過，陸慎……

    她翻查手機，居然一條來自陸慎的信息都沒有。

    他是忘了？或是根本不在乎？

    胡思亂想之間，酒店套房便顯得格外空曠，她成為囚徒，她的監(jiān)獄就是陸慎在她心口投下的陰影，如影隨形。

    一閉眼又是他在廚房做事的情景，行云流水，細(xì)致專注，每一幀畫面都是攝影師佳作。

    她想念黃酒、想念紅燒肉、想念被他修長指尖愛撫過的每一道菜。

    她記得他說過，習(xí)慣是致命傷，一旦染上，再難脫身。

    她此刻、今晚，深以為然。

    她迷迷糊糊睡著，于家遠(yuǎn)隔千萬里，卻仍然逃脫不了跟隨她十余年的噩夢。

    夢中一只巨大蜘蛛，吐著絲纏住她，不斷收緊再收緊，令她無法呼吸，胸腹爆裂。

    而最后一刻，她看清蜘蛛的臉——一張熟悉的永世難忘的人臉。

    她尖叫著驚醒，滿頭大汗，坐在床上無助又茫然地喘息。

    廖佳琪也被吵醒，她對眼前場景似乎習(xí)以為常，很快從身后抱住她，令她靠在自己肩上，不斷地輕聲安慰著，“不怕，我已經(jīng)把她打跑了，她死了，再也不能欺負(fù)你。阿阮，阿阮你看著我……”

    廖佳琪捧住阮唯的臉，令她抬眼看著自己，“不要怕，她已經(jīng)死了很久了，骨灰都被臭蟲吃光，阿阮，不要怕，我會保護你的，不要怕……”

    阮唯仍然怔怔的，似乎是被夢中的怪獸嚇懵了，好半天回不過神來。

    而廖佳琪提建議，“起床吧，已經(jīng)下午了，我們吃點東西去看秀，把所有煩惱都忘光光?！?br/>
    阮唯嘆一口氣，抱著被子說：“我這輩子都不會好了……”

    “屁話，有我在，你只會越來越好?！?br/>
    “廖小姐，你好有自信啊?！?br/>
    “當(dāng)然啦，我這個人，八字很旺的，要不然你跟我登記結(jié)婚試試？保管你從此一飛沖天飛黃騰達(dá)飛上枝頭變鳳凰……呃，好吧你已經(jīng)是鳳凰了，但也可以更上一層樓嘛，誰會嫌錢多？你說是吧？”

    阮唯無奈地笑，“好啦好啦，知道你厲害，快去洗臉換衣服，我肚子好餓。”

    廖佳琪在阮唯臉上猛親一口，隨手套上一件t恤就往浴室走，邊走邊說：“你膽子大一點，怕個死人干什么？不過……你真的不考慮去看心理醫(yī)生？你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币惶а劭匆娝淠樕S即說，“算我多事，你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主?！?br/>
    傷痛往事拋到腦后，她們繼續(xù)在不夜城內(nèi)醉生夢死。

    兩個人連玩七天，天天不重樣。

    今晚又是賭局，阮唯坐在賭桌前下重注玩二十一點，廖佳琪在她身邊與另一位肌肉滿脹的鬼佬*。

    一局結(jié)束，阮唯贏到盆滿缽滿。正要與廖佳琪慶祝，一回頭發(fā)覺老熟人站在一旁，盯著她，欲言又止。

    是施鐘南，雙眼猩紅，形容落魄。

    廖佳琪指著施鐘南問：“這人是誰？渾身上下透著一股爛賭鬼的氣質(zhì)?！?br/>
    “不熟，是陸慎的朋友。”

    阮唯站起身，將桌上籌碼都留給廖佳琪，等施鐘南湊上來自投羅網(wǎng)，“阮小姐……借一步說話？”

    阮唯與施鐘南走到一處獅口噴泉下，施鐘南與上一次見面大不相同，他的外套和襯衫顯然很多天沒有換過，面對阮唯也顯得局促異常，話還沒說出口就開始不停地?fù)茴^發(fā)、抓耳后，直到阮唯輕蔑地瞟他一眼，問：“有煙嗎？”

    “有?！?br/>
    他立刻殷勤地把上衣口袋里半包白色萬寶路掏出來，任阮唯挑一根。

    她捏著眼，輕笑，事事處處都看不上。

    施鐘南在身上搜了半天，好不容易搜出一只印著裸女的打火機，替她點煙。

    阮唯吸一口煙，才肯拿眼角看他，問：“怎么搞成這副樣子?！?br/>
    “來……來度假……誰知道殺紅眼，一發(fā)不可收拾?！?br/>
    “又要剁手？你是醫(yī)生，你的手比一般人金貴?！?br/>
    施鐘南苦笑，“總覺得自己能翻盤。”

    “要是被你們醫(yī)院那些小妹妹看到你現(xiàn)在這副樣子，不知道還有沒有人繼續(xù)偷偷給你遞情書?！?br/>
    “那都是說著玩的?！笔╃娔蠐项^，仿佛全身上下沒有不癢的地方，“阮小姐，能不能……能不能……”

    阮唯看著他，兩人中間隔著一層藍(lán)色的霧，令她似笑非笑臉孔顯得格外神秘，她說：“王靜妍你知道的……”

    “阮小姐，我真的，最后一次——”

    “她爸爸，很愛賭的，上億家產(chǎn)都輸?shù)镁?，但沒錢了其實不怕，最怕變成貪得無厭，最后個個都沒有好下場。上個月我聽人講，靜妍去警察局認(rèn)尸，要靠dna鑒定，為什么？因為大貨車撞過來，尸體碾得像肉泥，看不清的?！?br/>
    她轉(zhuǎn)過身，正對施鐘南慘無血色的臉，食指勾開他胸前口袋，將煙灰撣在他衣袋內(nèi)。臨走拍拍他肩膀，“施醫(yī)生，賭博無益，好自為之呀?！?br/>
    她背影裊娜，只留下惴惴不安的施鐘南，獨自在獅口噴泉下聽午夜鐘聲，心驚膽戰(zh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