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完中國大陸上的最后一仗,四十軍奉命北上中原,駐防河南,火車在漢口停了一天半,任務變了,直奔安東(今丹東).
在安東,趙興元聽見飛機轟炸新義州的炸彈聲,看到大橋另一端被炸垮,心里明白,又要打仗了。此時,他已經(jīng)被提升為353團的副團長,受傷的左臂還用繃帶吊在胸前。
正忙著練兵準備出國作戰(zhàn),趙興元接到出席全國第一次英模代表大會的通知,先去漢口集合,再到北京開會。
趙興元的這個全國戰(zhàn)斗英雄是他從戰(zhàn)場上打出來的,是戰(zhàn)士們用黃豆粒選出來的。在擺放成一溜的罐頭盒子上面寫上幾個候選人的名字,旁邊放一袋黃豆,選舉人手握黃豆,贊成誰,就往誰的罐頭盒子里放一顆黃豆粒,誰的黃豆粒多誰當選,團以下的選舉都用這個辦法。趙興元從營里選到團里,又從團里選到師里,最后在軍里被選舉為出席全國英模代表大會的代表。
一一八師政治部在1950年編寫的中寫道:趙興元在第四十軍第三屆英模代表大會上,以總票數(shù)三百九十九票中之三百九十八票,當選為出席全國戰(zhàn)斗英雄代表會議的第一名正式代表,并在中南軍區(qū)第四野戰(zhàn)軍的英模代表中被選為出席全國戰(zhàn)斗英雄代表會議之英雄隊隊長。
實際上,唯一缺少的那一票是趙興元自己的,當榮譽來到的時刻,他把手中的票投給了戰(zhàn)友。
還刊載了著名作家蕭航于1950年10月撰寫的長篇通訊,以為題,介紹了趙興元的主要戰(zhàn)斗事跡,文章在結尾處寫道:“趙興元勇敢、堅毅、智慧的源泉是什么呢?他自己說:‘我是貧農(nóng)出身,14歲參軍,15歲入黨,十年來,黨對我的培養(yǎng)和教育深印在我的心里,當工作沒有辦法的時候,黨幫助我克服了困難,當思想上有包袱的時候,黨幫助我擺脫掉,當我患病的時候,黨給我治療……我時時刻刻在想:如何報答黨對我的培育?我是戰(zhàn)士,我把身體獻給黨。我覺得為人民做成一件事情,是偉大而光榮的?!?br/>
在漢口集合時,趙興元被歡迎的群眾抬著往天上扔,握手握得手生疼,人民群眾從內(nèi)心表達著對人民英雄的敬佩和熱愛,那種熱烈場面,趙興元從來沒有經(jīng)歷過。
又請他在大會上講話。趙興元一點準備也沒有,不知道說什么,首長說,不講不行,就從你當兵打鬼子講起,講打仗立功的事,沒有題目,怎么想的,就怎么講。
講自己怎樣打仗,怎樣做戰(zhàn)士的思想政治工作,趙興元還是很有把握的,盡管他講得輕描淡寫,很謙虛,但生動的事例擺在那里,立功受獎的經(jīng)過動人心魄,所以他的報告引起了轟動。與他同臺做報告的還有“當代花木蘭”郭俊卿等著名戰(zhàn)斗英雄。
到了北京,趙興元又受到前所未有的歡迎,聽說很快就能見到,他吃不好,睡不寧,坐臥不安。從當兵那天起,他就知道是中國人民的大救星,能見到,是他做夢都不敢想的事,現(xiàn)在就要親眼見到了,他的心情萬分激動。
1950年9月25日,全國戰(zhàn)斗英雄勞動模范代表會議在北京空軍禮堂隆重開幕了,趙興元又被光榮地推舉為大會主席團成員。
上午,趙興元和代表們早早地來到會場,入座后,他的雙眼始終盯著臺前的通道和主席臺上突出的講臺,耳邊響著到會前總政治部肖華副主任對他說的話。肖華對他說:“會議期間,要代表中央委員會向大會致賀詞,組織上指定你和郭俊卿作為戰(zhàn)斗英雄代表,在致辭結束后向主席獻花,希望你們完成好這項光榮任務?!庇纸淮f:“你們獻花后,領袖不伸手,你們不要搶著去握手,伸出手后,你們要雙手握住,握手的時間不要太長……”
10時左右,禮堂的燈驟然亮起,奏響了樂曲,等黨和國家領導人神采奕奕地走上主席臺,一邊走一邊轉(zhuǎn)動著上身向大家揮手致意。人們不約而同地站起來,“萬歲!”“中國***萬歲!”掌聲、呼喊聲響成一片。趙興元熱血沸騰,眼淚不知不覺地流了下來,頓時想起很多往事,百感交集,他目不轉(zhuǎn)睛地仰望著慈祥的面容,用力地喊著,注入了全部赤誠,使足了勁鼓掌,表達著渴望和激動。
在肖華同志的一再示意下,會場才平靜下來,趙興元發(fā)現(xiàn)自己的胸前已經(jīng)被淚水打濕了,周圍的代表幾乎都是這樣。
向大會宣讀了賀詞,趙興元至今還記得其中的幾句話,說:“你們是全中華民族的模范人物,是人民政府的可靠支柱和人民政府聯(lián)系廣大群眾的橋梁……只有決不驕傲自滿并且繼續(xù)不倦地學習,才能夠?qū)ゴ蟮闹腥A人民共和國繼續(xù)做出優(yōu)異的貢獻,并從而繼續(xù)保持你們的光榮稱號。”
講話結束后,在有節(jié)奏的掌聲中,趙興元和郭俊卿一起捧著花環(huán),快步走到面前,立正,敬禮,獻花。此時,他的心情又緊張又激動,雙耳只能聽到自己的心跳。似乎感覺到了他的緊張,向他投來鼓勵的眼神,還溫和地笑了笑。趙興元鎮(zhèn)靜了許多,雙手也不抖了,把美麗的花環(huán)穩(wěn)穩(wěn)地掛在的脖子上,然后,向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向他點點頭,伸出了手,他立即用雙手握住,一股暖流涌遍了全身。他真想讓時間停住,永遠留住這一刻,但想到肖華副主任的囑咐,便很快松開了手,敬禮,向右轉(zhuǎn),跑步走,回到自己座位上……
散會時,許多代表圍住他,爭相與他握手,分享幸福。趙興元事后回憶說:“主席的手很寬、很厚,又很柔軟、溫暖,當時真不想松手,想到事前公布的紀律,才趕緊松開。那時的心情,難以用語言表達?!?br/>
第一次全國戰(zhàn)斗英雄勞動模范代表大會開得隆重而熱烈,趙興元的名字多次出現(xiàn)在會議材料和領導講話中,大會紀念冊上是這樣評價他的:“一面光輝的戰(zhàn)旗——趙興元,他的鮮明特色是善于在決定性的戰(zhàn)斗中,采取決定性的步驟,勇敢機智地制勝任何頑敵。趙興元在戰(zhàn)斗中是大家的榜樣,在工作中是出名的模范,在生活中又是如此地關懷同志,自己卻如此艱苦?!?br/>
趙興元在會上做了典型發(fā)言,他不拿講稿,言為心聲,講自己的成長過程,講黨對他的關懷和培養(yǎng),講自己的理想和信念,抒發(fā)了人民英雄的真感情。大會限定每個人只能發(fā)言40分鐘,他慷慨激昂地講下來,直到有人遞條子提醒他,他才意猶未盡地收了尾。
4天后,等國家領導人邀請大會主席團成員及世界青年代表團成員到北京飯店參加雞尾酒會。這可把趙興元難住了,打多大的仗他都不打憷,可這雞尾酒會卻是頭一回聽說,聽說不能坐著吃,吃菜不能用筷子,左手拿叉,右手拿刀,還要注意儀表。趙興元剛打完仗,還保持著戰(zhàn)時軍容,剃著光頭,弄不懂是去開會還是去喝酒。為此,肖華專門給趙興元這些戰(zhàn)斗英雄開了一個會,親自講了不少雞尾酒會的常識和規(guī)矩,又指示趙興元代表主席團向敬酒,并告訴他祝酒詞和敬酒時機。
酒會上,作了熱情洋溢的講話,郭蘭英等藝術家表演了精彩的文藝節(jié)目,在肖華的示意下,趙興元端著酒杯,穿過圓桌,來到面前,恭恭敬敬地舉起了酒杯。這時,全場異常安靜,大家都注視著趙興元,也端著酒杯,看著他,露出笑容。趙興元不再緊張和不安,只有激動和興奮,他大聲說:“我代表英模大會主席團成員向敬酒,敬祝我們偉大的領袖身體健康!永遠健康!”微笑著,與趙興元碰了一下杯,然后向全場舉杯示意,說:“大家健康!”
不會喝酒的趙興元和主席碰杯后,一飲而盡,看著趙興元被酒嗆得通紅的臉,會心地笑了。同去的戰(zhàn)友羨慕地對趙興元說:“你給敬過酒,你是我們解放軍的驕傲!”
1950年10月1日,是中華人民共和國開國的第一個生日慶典,趙興元和英模代表們走上觀禮臺,觀看了首都四十萬軍民在***廣場舉行的莊嚴的閱兵式和盛大的慶?;顒?。
在京開會期間,著名作家劉白羽、白刃、孔厥、袁靜等人都采訪過趙興元,特別是袁靜,追到西郊與趙興元暢談次,后來又跟蹤到朝鮮戰(zhàn)場,采訪筆記寫了兩大本。所以,在這些著名作家創(chuàng)作的傳世文藝作品中,人們很容易看到趙興元的身影,因為許多素材取自于他的戰(zhàn)斗和生活經(jīng)歷。
這次到北京開英模會,趙興元處處引人注目,令人羨慕,上臺給獻花,大會上做典型發(fā)言,酒會上給敬酒,都是極大的榮譽,無比的光榮,但也發(fā)生過讓他尷尬頭疼的事。有一次走訪北京市民,在與各界人士聯(lián)歡的舞會上,一位漂亮的女青年非要邀請他一塊跳舞不可,他臉紅了,直往后退,說不會跳舞,只會打仗。女青年不肯罷休,熱情地說,不會我教你。別人又勸又說,又推又拉,他還是連連后退,不敢下舞池,心虛得汗也下來了,顯得很沒有膽量,半途退場又怕違反紀律,只好干巴巴地坐到半夜散場。
現(xiàn)在趙興元會跳舞了,80多歲了,跳得很好,也跳得很起勁,他是把跳舞當成做健身操了。
全國英模會剛結束,趙興元又作為我國第一個中國青年訪蘇代表團的成員,乘坐到蘇聯(lián)時坐過的專列,踏上蘇聯(lián)大地,蘇聯(lián)之行也令他終生難忘。同行的戰(zhàn)斗英雄還有三野的優(yōu)秀青年指揮員張明和四野的“當代花木蘭”郭俊卿。
出國前,總政治部除了給他們每人做了兩身衣服,肖華還一連給他們開了三次會,講出國注意事項,著裝,刮胡子,擦皮鞋,吃飯,握手,簽名,照相,事無巨細,面面俱到,講得明明白白。
在蘇聯(lián),代表團所到之處受到熱烈歡迎、盛情款待。不過,趙興元不習慣喝牛奶、吃面包,不會用刀子、叉子。他還最怕跟女同志見面,見到女的就把別人往前推,他往后面躲,因為蘇聯(lián)女同志開朗大方,一激動就撲上來挎胳膊、貼臉,讓他臉發(fā)紅、身發(fā)熱。
趙興元最愿意去的地方是斯大林格勒和列寧格勒保衛(wèi)戰(zhàn)戰(zhàn)場遺址,以及列寧紀念館、保爾?柯察金紀念館和軍事博物館等與革命和戰(zhàn)爭有關的地方。他還走訪了斯大林的故鄉(xiāng),見到打下德軍60余架飛機的英雄和“無腳飛將軍”等戰(zhàn)功顯赫的將軍和元帥,參加了紀念俄國十月革命三十三周年的慶?;顒印Zw興元平時最崇拜蘇聯(lián)衛(wèi)國戰(zhàn)爭時期參加斯大林格勒保衛(wèi)戰(zhàn)和列寧格勒保衛(wèi)戰(zhàn)的蘇聯(lián)英雄,以他們?yōu)榘駱樱瑧?zhàn)斗在中國的戰(zhàn)場上,現(xiàn)在,他親臨蘇聯(lián)現(xiàn)場,心情無比激動。
在莫斯科紅場,趙興元瞻仰了列寧遺容,與張明共同代表訪蘇團和中國人民向列寧陵墓敬獻了花圈。他對無產(chǎn)階級革命領袖列寧無限敬仰,一次開座談會,他看見一位蘇聯(lián)朋友佩帶著一枚金光閃閃的列寧紀念章,心生羨慕,很想像他那樣佩帶在自己胸前,于是就用隨身帶去的解放海南島紀念章等好幾個紀念章?lián)Q了過來。
代表團還到蘇聯(lián)工廠和農(nóng)村參觀,趙興元最感興趣的是那里的機械化聯(lián)合作業(yè),他說一臺挖掘機比咱們一個連的勞動力都強,真了不起。他是農(nóng)民出身,知道種地不易,在蘇聯(lián)集體農(nóng)莊里他開了眼界,知道了什么是社會主義現(xiàn)代化,他邊看邊想,什么時候我們國家里的農(nóng)民才能用上這樣的機器,過上這樣的生活呢?
在莫斯科東方大學的校園里,手持鮮花的各國大學生們站在大道兩旁,熱烈歡迎應邀前來作報告的中國青年代表團的英雄代表。報告會上,趙興元首先發(fā)言,他談了自己的革命成長過程,講了中國人民在自己的領袖和***的領導下,艱苦奮斗、英勇殺敵的光輝業(yè)績。他的講話,不時被熱烈的掌聲所打斷,當他講到美帝國主義悍然發(fā)動對朝鮮的侵略和轟炸我國邊境的罪行時,全場一下子肅靜下來。
這時,趙興元提高嗓門,鏗鏘有力地說:“中國人民的偉大領袖曾經(jīng)指出:帝國主義和一切反動派都是紙老虎,針對美帝侵略朝鮮,并妄圖以此為跳板侵略中國,把新中國的社會主義革命和建設事業(yè)扼殺在搖籃之中的企圖,發(fā)出了‘抗美援朝,保家衛(wèi)國’的偉大號召。現(xiàn)在,中國人民志愿軍已經(jīng)雄赳赳氣昂昂地跨過鴨綠江,同朝鮮人民一起向美帝國主義宣戰(zhàn)了,我們決心站在反對帝國主義斗爭的第一線,為保衛(wèi)祖國、保衛(wèi)世界和平做出應有的貢獻!”
趙興元話音剛落,會場立即爆發(fā)出雷鳴般的掌聲,“嗚拉”“嗚拉”的歡呼聲此起彼伏,響徹整個會場。許多人將帽子拋向了空中,一名大學教授豎起大拇指稱贊:“中國人民志愿軍了不起!真了不起!”
報告會結束后,學生們將趙興元他們一次又一次地拋向空中,一些年輕姑娘圍著他們不停地問這問那,什么“多大年齡啦?”“何時參軍啦?”“負過幾次傷?”“打過多少仗?”“結婚了沒有?”……流露出她們對英雄的愛慕之情。
趙興元一行在蘇聯(lián)訪問歷時4個多月,身在異國他鄉(xiāng),他無時不想著自己的祖國、人民和部隊戰(zhàn)友。他在參觀學習,也在比較和思考,隨著眼界的開闊,思想境界也在不斷提高。在任何場合下他都謙虛謹慎,落落大方,他內(nèi)向,但很幽默,而且言行得體,不亢不卑,因此不虛此行,不辱使命。
回國之前,趙興元應邀到莫斯科廣播電臺代表訪問團發(fā)表訪蘇觀感。因為他的講話要實況轉(zhuǎn)播,全世界都能聽到,會產(chǎn)生很大的國際影響,所以他準備得很充分,講得也很動情,口才也好,給蘇聯(lián)人民留下了很好的印象,增進了中蘇兩國人民的友誼,也讓世界各國人民第一次通過廣播聽到了中國人民的聲音,通過中國戰(zhàn)斗英雄的講話,看到中人的胸襟和風采。
回國后,趙興元一行到全國各地宣講自己在蘇聯(lián)的所見所聞,傳播中蘇友誼。他結合自己的親身感受,談認識,講體會,有理有情,很有說服力,很受歡迎,做了上百場報告,聽眾達十幾萬人。
剛回到北京時,中國文聯(lián)專門舉行大會,歡迎中國青年代表團訪蘇歸來,田漢、王昆、郭蘭英、張瑞芳等文藝界名人為團員們簽字、留言,的詞作者田漢十分喜愛趙興元,拉著他的手詼諧地說:“你們出國前還是一群禿腦袋,回國后可精神多了?!壁w興元不好意思地笑了。隨后總政也開了歡迎會,肖華還請趙興元等人到家中做客。
的確,趙興元到北京開英模會時,海南島戰(zhàn)役剛結束,戰(zhàn)火的硝煙還彌漫著他的征衣,腦袋剃得光光的,是副軍中悍將的模樣。會后出國4個月,衣著打扮變了,舉止言行變了,頭發(fā)也留起來了,當然就精神多了。
但他的革命軍人本色沒有變。回中南軍區(qū)時,肖華代表總政治部首長送他上火車,囑咐他戒驕戒躁,保持榮譽。趙興元緊握肖華的手,說:“首長放心吧!我決不辜負黨和人民的期望,要用百倍的努力,為黨為人民作出新的貢獻,爭取更大的光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