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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三十多歲的職業(yè)男性相遇時，石豐藝并不知道他有一個讀三年級的女兒。

    男人已經(jīng)離婚，兩人交往不久，很快就開始同居。石豐藝搬到他的家里去住。開始一切都很好，甚至連那個扎著兩根小辮子的可愛女孩也會喊他“叔叔”，抱著他的大腿撒嬌說還想吃冰淇淋。石豐藝知道自己可能以后都不會有孩子，但他確實很喜歡小孩，所以也非常疼愛他的女兒。

    男人的前妻對于石豐藝的存在態(tài)度很微妙，沒有過鄙夷，也會在女兒說起“石叔叔”的時候微笑以對，但并沒有跟石豐藝主動打過招呼。雖然非常難，但她已在盡全力維持著前夫在女兒面前的尊嚴，這讓石豐藝非常尊敬。

    男人很愛他，他們計劃著買房，計劃著幾十年后的未來。在那個未來的房子里，有一個房間是專為女孩留著的。

    幾年前秋季的某一天，在菜市場買菜的石豐藝接到了男人的電話。他方才還跟賣鮮魚的女人討價還價，下一刻就完全愣住了。

    男人在電話里完全失了方寸，石豐藝匆匆趕到江邊，看到現(xiàn)場一片混亂。他一直緊緊拉著男人的手，但是連一句安慰的話都說不出來。

    在江水里撲騰哭叫的孩子被現(xiàn)場的群眾一個個救起，然而當時正是漲水期，江水湍急，等到搜救艇到達現(xiàn)場，再打撈出來的都已經(jīng)是小小的尸體。

    江邊哭成一片，崩潰的父母和老人跪在地上哀求搜救隊“再找找”“再找一會兒”。年輕的搜救隊員和醫(yī)生無能為力，不少人一邊抹去臉上的淚，一邊認真、小心地為瘦小的尸體們蓋上白布。

    然而還有更加令人悲傷的事：還有十來個孩子連尸體都沒有找到。

    扎小辮子的姑娘恰好就在此列。

    石豐藝說起這件事時很平靜，但回憶得十分艱難，幾次中斷。

    “我記得，她的班主任也沒了。很年輕的人，被船上落下的重物砸斷了脊椎，全都碎了，慘不忍睹。她才剛結(jié)婚?！?br/>
    方易立刻想起那個紅色人形扭曲綿軟的腰部。

    “她是幾年前死的，你一個月之前燒寓言書和玩具是怎么回事？”葉寒冷靜地問。

    “因為找到了啊?！笔S藝轉(zhuǎn)頭望著窗外黑沉沉的天，“在涵洞里?！?br/>
    當時因為沒有找到孩子的尸體，所以全都以失蹤處理，dna樣本還保存著。涵洞里的尸體被發(fā)現(xiàn)之后，立刻在全市的失蹤兒童人口數(shù)據(jù)庫里核對，很快就找到了匹配的數(shù)據(jù)。

    石豐藝還告訴他們另一件不在媒體上公布出來的消息：這個涵洞里發(fā)現(xiàn)尸體之后，相關(guān)部門立刻沿江秘密搜索了剩下的幾個未被填上的涵洞，果然在里面找到了更多的孩子尸體，不僅有幾年翻船后失蹤的孩子，還有這幾年間因為各種原因在江中溺亡、但尸體失蹤的小孩。尸體所在的涵洞分布在沿江三公里之長的地方，全都位于船只翻覆地點的上游。

    女兒以這種狀態(tài)被找到，石豐藝和女孩的父母都快瘋了。

    他買下這個房子完全是因為男人說過，他想看著這條江，孩子是在這里失蹤的，她只是失蹤，總有一天能回來。然而這個自欺欺人的想法終于還是被打破了。在反復(fù)的失眠、痛哭、沉默中，石豐藝知道，自己和男人的感情已經(jīng)走到了盡頭。

    “和平分手吧。他說自己沒辦法再呆在這個城市里了。我理解他，我也明白他的想法。但我不能跟著他離開，我的父母年紀都大了，我還要照顧他們。”石豐藝說，“他搬走的前一天我們一起收拾東西，很平靜。然后在雜物房里找到了那些東西。”

    拼音版的《伊索寓言》還很新，芭比娃娃才剛買沒多久，石豐藝買的幾套衣服都還沒有完全試穿完。兩人把一切東西都收拾干凈之后，帶著寓言書和玩具到了江邊。

    “他沒辦法動手，所以書是我燒的，玩具也是我扔的?！笔S藝最后道，“所以，回來找我的是曉曉嗎？如果是的話我倒不怕了?！?br/>
    方易心想不對，不是。他看到的那個孩子是男孩，而且只有兩三歲，很小。

    葉寒也搖搖頭：“不是那個小姑娘。但應(yīng)該跟你燒的書和玩具有關(guān)?！?br/>
    “……寶物？”方易突然想起葉寒所說的那個詞。

    “嗯，寶物。”葉寒摸摸下巴，“那個靈體確實是這樣說的。你當時燒的書，還有扔下去的玩具，是那些小鬼們的寶物?！?br/>
    這一夜跑來跑去，方易和葉寒已經(jīng)沒力氣再折騰。葉寒雖然才剛吃飽一頓火鍋，但已經(jīng)滿臉餓死鬼的模樣，昏昏欲睡。兩人各踞客廳一角發(fā)呆。

    石豐藝知道那敲墻的孩子沒有惡意之后，已經(jīng)不再害怕。他沉靜下來還是很有文人氣質(zhì)的，帶著一副防輻射眼鏡，安安靜靜地在沙發(fā)上打瞌睡。方易看了他半天，抬頭瞅見葉寒正拿著風(fēng)衣君的幾本書往背包里塞。

    “……你干什么？”方易小聲說問。

    “回去吃早餐。”葉寒刷的一下拉上拉鏈。

    “我是問你，拿石豐藝的書做什么?！狈揭缀喼币獞岩伤膭訖C了，“兩個男人做來做去有什么好看的？不問自取，快放回去?！?br/>
    葉寒把背包甩到背上：“我覺得挺好看的。很有啟發(fā)性?！?br/>
    方易：“……”

    葉寒走到沙發(fā)邊上把石豐藝叫醒，告訴他自己要去補充能量，查點資料之后回來再跟他詳細說明這件事的前因后果。

    方易簡直要懷疑，之前跟詹羽討論小黃漫討論得兩眼發(fā)光的人是誰，每天洗完澡不肯睡覺扒拉著書柜一本本看小黃漫的人又是誰。

    走了一段路，葉寒指著路邊的一家熱干面館說“吃這個”。包養(yǎng)他的金主方易是是是地點頭，掏出了錢包，跟在被包養(yǎng)的漢子身后走進了店里。

    開吃之后葉寒和方易在芝麻醬是不是熱干面之魂的問題上爭執(zhí)了三分鐘，最后以方易給他多加了碗豆?jié){而告終。方易怎么想都覺得自己可能是被坑了。

    吃到一半，葉寒抬頭問他：“那紅色的人形應(yīng)該是老師。”

    方易：“等我吃完再說。”

    葉寒繼續(xù)道：“渾身尸臭的小鬼，應(yīng)該就是被填在涵洞的小孩子?！?br/>
    方易放下筷子：“好吧，你繼續(xù)。”

    葉寒喝了口豆?jié){：“說完了。”

    碾了半天后槽牙，方易平息心情，接著他的話繼續(xù)往下說。

    他和葉寒的想法是一致的：紅色的人形應(yīng)該就是那個和孩子們一起掉進江里的老師。它帶走那個小孩子時表現(xiàn)出來的保護姿態(tài)非常明顯。但現(xiàn)在線索實在太少，他們推斷不出更詳細的內(nèi)容。

    方易這時意識到一件事。

    當時他無法解釋石豐藝家里出現(xiàn)的小孩到底是怎么回事，且因為想幫詹羽的忙，所以才叫葉寒過來。但是現(xiàn)在葉寒很明確地告訴他，那個惡靈自己對付不了，而他同時也不信任詹羽和石豐藝。

    事情摸索到這個程度，葉寒其實完全可以撒手不管了。

    自己的面子還真是挺大的。方易心想。

    吃飽了的葉寒彎下腰，從地面上拎了個東西放在桌上。

    “喲?！彼f，“吃完了，沒你份。”

    蝦餃從他手上滾下來，拍拍自己的衣服，很有禮貌地揚手對方易打招呼。

    “你想吃什么？”方易問他，“這里沒有蝦餃，有包子，要么？”

    蝦餃沖他擺手，張口說了幾句什么。他背上負著一個碩大的包裹，沉甸甸的，這次倒不是心臟的形狀了。方易意識到，自己差點忘記了，這個小人是被人豢養(yǎng)、使喚的，而他的主人在養(yǎng)鬼。

    “他經(jīng)過這里看到我們，過來打招呼?！比~寒頓了頓，繼續(xù)聽蝦餃說話，“有什么需要幫忙的？有啊?！?br/>
    葉寒伸指戳戳他背上的包裹：“你有興趣當大使和翻譯嗎？”

    他告訴蝦餃現(xiàn)在兩人處理的事情。葉寒現(xiàn)在披著張人皮，就算能和靈體溝通也十分不方便，更別說從他們口里挖出更有用的信息了。蝦餃聽后露出了然的笑容。

    我知道那個紅色的人，她是個好人。蝦餃這樣跟他們說。

    蝦餃一直在這個區(qū)里生活。江中和岸上是兩個不同的世界，好在他不屬于任何一邊，因而來去都很自由。

    江上的惡靈太多了，數(shù)以萬計，單槍匹馬的滅靈師不可能解決得了，而組團過來的滅靈師也從沒見過成功過。久而久之，干脆不斷加固江堤上的防護，這么多年來倒也相安無事。

    變故是從御景灣小區(qū)開工的時候開始的。

    粗暴的施工讓江堤裂開了一道非常小的縫隙。雖然很快這道縫隙就被發(fā)現(xiàn)并修補，但防護措施已經(jīng)有了缺口。此后岸邊出的事情漸漸就多了起來。

    “那艘船也是因為這個而沉沒的?！蔽r餃說，“惡靈的目標不是船，是船上那輛小轎車的司機?！?br/>
    其中又是一個復(fù)雜的故事。轎車的移動引發(fā)了骨牌效應(yīng)，最后釀成悲劇。

    聽著葉寒的同聲傳譯，方易也漸漸把整件事理清楚了。

    紅色人形確實是當日船上的年輕班主任。

    她的尸體在當時就被打撈起來，充滿驚懼和不舍的魂魄卻永遠留在了水里。她的腰斷了，無法凝成直立的人形，在水流的沖擊里慢慢成了現(xiàn)在這個樣子。

    那些孩子的尸體并不是被隨手塞入涵洞的。江水湍急，很多尸體隨著水流一直往下游去，往往被沖擊得支離破碎。她找到那幾個涵洞，一具具地將尸體放進去，權(quán)當保存。之后幾年間，還有其余的小孩溺亡在江中，她也全都撿回去，一個個放在她自認為穩(wěn)妥的地方。

    靈體往往會失去大部分的記憶，只保留著死之前最大的執(zhí)念。她不停地收集孩子的尸體，把他們安置好。

    方易盯著蝦餃。蝦餃依舊在不停地說，背上的器官放在一邊，神情很自然。

    他確實知道得很多很多。包括石豐藝當日燒掉的書和玩具，在進入江面之后，立刻成為了小鬼們喜歡的寶物。

    很多人燒錢、燒車子房子，但很少有人會直接把完整的玩具扔下去。小鬼們非常喜歡，甚至嗅聞出了上面的人類氣味，然后他們偶然發(fā)現(xiàn)，有個常在夜間到江邊散步的男人身上有這種氣味。

    想要更多這樣的故事或玩具，或者想說聲多謝。

    小孩子趁著晚上陰氣重的時刻，偷偷離開她的保護范圍，爬上地面。

    他們無法進入石豐藝的房子，只好在墻上和窗上敲打。

    “敲打是什么意思？”方易迷惑。

    蝦餃聳聳肩。他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們并無惡意。

    真正的惡意來自巨大的紅色人形。她無法分辨人類的善惡，只能統(tǒng)一地將對惡靈有威脅性的人看做敵人。

    葉寒摸著下巴點點頭：“原來如此?！?br/>
    方易頓時也明白了：他第一次在白天看到紅色人形的時候，她確實是在窺伺。她在觀察石豐藝是否是一個具有威脅性的人類。之后非常不湊巧地，方易驚動了隱匿在排水管之中的她，她察覺到方易能看到自己，自然而然地將方易看作能傷害孩子的人類。

    所以她才會在小孩再度爬到石豐藝家時突然出現(xiàn)，把孩子帶走。

    石豐藝躺下還沒有一個小時又被敲門聲給驚醒了。

    聽兩位天師講清楚事情經(jīng)過之后，他問了一個問題。

    “曉曉會過來嗎？”

    小姑娘的靈魂至今仍在江面徘徊。葉寒無法回答他。也許有一天她看到玩具和書之后，能立刻辨認出這是父親和石叔叔為她買的。

    “來了也……不怎么樣?！笔S藝很快自己就笑了，“我看不到她?！?br/>
    短暫的沉默之后，他暫且打起精神：“謝謝你們，我不怕了。小孩子對我是沒有惡意的。葉天師很厲害啊，這么快就把事情搞清楚了。”

    葉寒靠在沙發(fā)上，神情復(fù)雜地笑了笑。

    “有高人相助，當然快了?！?br/>
    方易知道他說的是蝦餃?；蛘呤俏r餃背后的人。

    此刻被他們提及的蝦餃輕快地卸下包袱，跳上沙發(fā)。他立刻被人用手抓了起來。

    “辛苦你了，跑了那么遠?！?br/>
    蝦餃微笑著，低頭親了親他的手指：“不辛苦。你不怕被他們發(fā)現(xiàn)嗎？”

    “我可沒有隱瞞過任何事情。我確實叫詹羽，也確實是個警察啊?！闭灿鹦χ陙y了他的頭發(f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