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林涵耐著性子把掌門和這一堆長老給應(yīng)付完的時候，天已經(jīng)黑透了。
他謝絕了掌門要他今天就搬去白鶴峰的提議，但是沒有拒絕清衡道姑帶著笑意提出的在白鶴峰上給他準備一間藥廬的提議——離門派考核不到三個月，他現(xiàn)在非常缺靈石，缺藥草，而離天劍派里藥草最多的地方，就是白鶴峰。
反正有好處，不要白不要。
別看林涵現(xiàn)在在長老們面前一副恭敬的樣子，儼然是尊師重道的好弟子，其實論起對門派的感情，他比紀驁也多不了多少，只不過紀驁的冷漠都寫在臉上，他藏在心里而已。經(jīng)過上次的事之后，他不會指望門派在危難時出來主持公道了，同樣的，就算離天劍派有難，他也只會冷眼旁觀，也許會出手搭救一下火翎火逸等人，這就是他對離天劍派僅有的一點淡漠的感情。
鄒安龍倒是對他十分看重，甚至提出要給他名下安排幾個二代弟子“照顧”他，儼然是把他當(dāng)成一代弟子來對待了?？上Я趾瓕τ谶@種人人羨慕的待遇沒什么興趣，所以不領(lǐng)情地拒絕了。他和紀驁現(xiàn)在滿身的秘密，隨便被人發(fā)現(xiàn)一個就得天翻地覆，他可沒興趣弄幾個外人來當(dāng)隨從。
青焰峰沉靜的夜色中，林涵送完長老們，慢慢走回劍廬門口，初冬的景色異常蕭條，枝葉上都打了霜，雖然凝脈之后已經(jīng)不受天氣炎寒的影響，但他還是本能地裹緊了身上的道袍，等到走到劍廬門口的時候，嘴角卻忽然翹了起來。
他知道紀驁還在劍廬，也知道紀驁還在等自己，但他不知道紀驁竟然一直坐在劍廬門口，跟一個放學(xué)后等著家長來接的孩子一樣。劍廬里的燈光透出來，照見他黑魆魆的一個影子。
林涵小的時候，放學(xué)是沒有人接的。不但沒人接，如果他回家晚了一點的話，也不會有人等他吃飯，冬天天黑得早，他放學(xué)回家，帶著一身寒氣進門，看見的就是叔叔嬸嬸一家人和和美美吃著晚飯的畫面。有時候晚了，連晚飯也不會有，一家人在那看電視，討論著劇情，他默默放下書包，始終不好意思問一句飯在哪里。
但紀驁在等他。
青焰峰上的風(fēng)很大，林涵裹緊道袍走過去，還沒靠近紀驁就反應(yīng)過來了。
“你回來了。”
他只有這面無表情的一句，平淡得像家人。
“嗯?！绷趾仓皇禽p輕地答應(yīng)了一聲，嘴角卻帶著笑，他笑起來總是眼彎彎的，像個溫柔的少年。
紀驁這種家伙，就算再溫情的時候也是面無表情的，他抱著那柄青色飛劍，慢慢地站了起來。少年的頭發(fā)冷硬，隨意扎起的發(fā)髻，卻有著精致英俊的面孔，像在礦石中露出一角的璀璨堅硬寶石，時光一天天打磨下去，總會越來越耀眼。
林涵忽然伸出手來，摸了摸他的頭。
不知道為什么，和紀驁在一起，他變得軟弱許多，也溫和許多，常常仿佛要通過肢體的觸碰來確認一下紀驁在這里的事實，像一個跋涉了千萬里的孤獨旅人，驟然得到一件珍貴的寶貝，常常要沒出息地摩挲著確認一下。
眼前的這個少年，是桀驁的主角，是日后響徹整個朱雀大陸乃至三十六方大世界的名字，他會駕馭著那柄著名的誅仙劍，穿行在虛空和人們的傳說之中。
但是在此刻，他只是紀驁，林涵的紀驁。
也只有林涵，能伸出手去摸一摸他的頭發(fā)，親昵得像家人。
“等很久了吧？”林涵問。
“還好?！奔o驁還是惜字如金。
林涵忽然伸出手去，搭住了他的肩膀，少年長得很快，已經(jīng)快要比他高了，林涵曾經(jīng)遺憾穿越過來的自己年紀太小，修為也太低。但是現(xiàn)在想想，大概只有這樣，才能陪著紀驁一起慢慢長大吧。
“走吧，”他說，話音溫暖無比：“我們回家?！?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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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林涵進階出現(xiàn)的異象，逍遙經(jīng)器靈一點也不意外。
“這是青帝秘簡的作用?！逼黛`老頭一邊吃著林涵種出來的不能煉丹的藥草，一邊對林涵進行指點：“青帝秘簡這種級別的藥典，你的異象只能凝出個形狀，已經(jīng)算是天賦很差了?！?br/>
“那紀驁怎么沒有異象？”林涵總是把紀驁的事看得比自己還重要：“按理說吞天訣是弒神級功法，紀驁的天賦比我高，他凝脈時已經(jīng)出現(xiàn)更厲害的異象才行?！?br/>
器靈老頭吃完一棵價值五百兩靈石的靈品藥草，又開始盯著林涵手上那幾棵靈品的銀青金邊花：“把那個也給我吃了。”
“你先說為什么紀驁沒有出現(xiàn)異象。”
“他是神族后裔，而且練了吞天訣之后體質(zhì)變強，靈氣很難離體。就算有異象也是在身體里，你看不到的?！逼黛`老頭說完，伸手就去奪林涵手上的藥草。
林涵機警地躲開，挑了又挑，選了兩棵比較小的藥草遞給了他。
“這個是我要用來煉丹的，離門派考核就兩個多月了，我們還有七萬多兩靈石的缺口。你省著點吃，不然沒法給紀驁煉靈品飛劍了?！?br/>
器靈老頭對林涵的小氣十分不爽，但畢竟聊勝于無，而且林涵煉成丹藥他肯定是要吃掉大半的，所以就沒有嫌棄了。
倒是一直在旁邊研究那把新到手的青色飛劍的紀驁忽然來了句：“那我怎么放出劍氣?！?br/>
他這話把林涵也問住了，兩人一起看向吃藥草吃得正開心的器靈老頭。
飛劍的劍氣其實是灌注的靈氣外放，按理說，紀驁今天在劍廬外的那一劍，劍意是不差于郁飛白這種自小跟著藏劍長老練劍的一代弟子的，但就是一絲劍氣都沒放出來。按器靈老頭的說法，紀驁因為體質(zhì)太強，靈氣很難脫離身體，那他的飛劍就沒有劍氣，鋒利度和攻擊范圍肯定都要大打折扣。
器靈老頭吃完藥草，頓時擺出了一副高人的架勢來。
“誰告訴你們飛劍劍氣是最重要的，我說過多少次了！劍意！劍意才是最重要的！”器靈老頭果然是指點過劍神聶云殤的人，講起飛劍來頭頭是道，就是有點太激動了，還要嫌棄林涵：“就是你這小子，把紀驁小子帶壞了，劍道無親，劍客慎獨，越是孤僻冷傲的人，劍就練得越好。嘖嘖，你是沒見過聶云殤當(dāng)初的劍意，那一劍下來，天地都要被劈開……”
“胡說！”林涵也跳起來：“誰告訴你為了劍道就得一輩子孤零零的，紀驁你別信這個。你先自己好好練劍，等你變得強大了，以后成家立業(yè)，最好還生個小孩，大家開開心心的過?！?br/>
“一派胡言！”器靈老頭十分激動：“你這教的是什么道理，修仙之道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你把他的心安下來了，以后還怎么往上拼！紀驁小子，聽我的，不要留戀什么兒女情長的，你要成一方大能，就要斬斷心中情念，當(dāng)初聶云殤也是在昆侖仙境拒了婚才參透誅仙劍的……”
深夜的溶洞里，正在激烈爭論的一老一小，怎么看怎么像兩個在孩子的教育問題上發(fā)生了理念沖突的家長。林涵是從整部書的角度出發(fā)，他深知對于紀驁來說，變得強大是寫在他命運中的，他生來就是這個世界的主角，哪怕沒有林涵，他總有一天也是要殺上昆侖，揭開神族秘辛的那柄沖天利劍。
但是對于逍遙經(jīng)來說，他見過了太多天才的夭折，強者的隕落，深知要一路殺上去成為王者，一定要斬斷凡塵俗念，一心向道，以大堅忍大決絕心，方能成就一段撼動三十六方大世界的傳奇。相比之下，林涵的那些“幸福”“快樂”，都是鏡花水月，不堪一擊。他生怕林涵的這些話讓紀驁動了凡心，要知道，紀驁原本的性格才是真正能成大事的。冷漠無情，卻又狠絕睿智，就像一柄無比鋒利的飛劍，帶著冰冷氣息，足夠斬斷這世間的一切障礙。
兩個人吵得不可開交，反倒是在一邊的紀驁，聽了一會，忽然閑閑地插了一句：“飛劍不是越鋒利越好的。”
“……你這黃口小兒也配來和我談?wù)撎斓烙姓垷o情！”器靈老頭和林涵吵了一會兒，先反應(yīng)過來：“你說什么？誰說飛劍不是越鋒利越好？”
林涵吵得口干，也停了下來。
紀驁面無表情地承受著兩人的目光。
“我今天在青焰峰用的那一招，很鋒利，但是能攻不能守，一招使出，除了劍鋒所到之處，都是破綻。”
“你怕什么破綻！”器靈老頭早給他計劃好了：“你是神族后裔，又練了吞天訣，身體強橫無比，現(xiàn)在還不顯什么。等你結(jié)了金丹，普通飛劍都殺不了你，只要你對劍意領(lǐng)悟得深，元嬰以下再無敵手。劍道就是要追求極致鋒利，所向披靡?！?br/>
紀驁的話差點把他氣死。
他說：“但是我要保護林涵。”
器靈老頭被噎了一下，倒是林涵反應(yīng)了過來，紀驁這話說得直白，他有點欣慰，又有點惱火。
“什么意思?。『现揖褪莻€拖后腿的？”他恨恨地告訴紀驁：“等我給你煉了靈品飛劍，立馬就去買些好法寶來，買他幾十個，再弄個隨身陣圖，看誰能傷到我?！?br/>
“還幾十個？你是買法寶還是買烏龜殼？”器靈老頭很不給面子地嘲笑他：“神農(nóng)百草經(jīng)和青帝秘簡都是能撼動一方小世界的好東西，更不用說九天玄……”
他的話被打斷了。
“再好的東西，也經(jīng)不住一個無底洞啊?！绷趾馕渡铋L地看著他：“您老要是少吃點，紀驁的靈品飛劍現(xiàn)在已經(jīng)在手上了?！?br/>
“無知小兒！老夫不跟你多說。”器靈老頭強行轉(zhuǎn)移話題，又教訓(xùn)紀驁：“你這小子看起來挺聰明，怎么越變越傻了！你保護得再好，能擋得住千人萬人，還不如一劍下去，對手再多也灰飛煙滅。聶云殤那一劍你看了沒，那才叫劍道之尊……”
林涵對他的話不太感冒，但是紀驁一副聽進去了的樣子，若有所思地看著放在膝蓋上的青色飛劍，聶云殤的劍意他沒見過，藏劍長老的他倒是見了兩次，一劍下來，雪白劍光貫徹天地，這只是劍靈期而已，如果以后他成了和聶云殤一樣的劍神呢……
少年狹長的眼睛里有冰冷的神色漸漸凝聚，墨黑瞳仁里漸漸露出一點專屬于劍客的狠絕殺氣來，逍遙經(jīng)器靈見目的達成，頓時露出一臉笑來，也不計較林涵的冒失來，最后添上一把火道：“你就算被這小子哄得動了凡心，也要知道，凡心是要力量來守的。強大如聶云殤，領(lǐng)悟劍神尚且保不住一個靈樞仙子，你這小小修為，還不刻苦修煉，以后下山去了，天下多少金丹元嬰，可以碾死你們?nèi)缤胨酪恢晃浵仭！?br/>
“死老頭！”林涵察覺到他的用意，連忙阻止，但是紀驁儼然已經(jīng)把他的話聽了進去。
“哈哈哈，混賬小子！你就等著以后來謝我吧?！逼黛`老頭妙計得逞，得意地大笑起來，臨走還不忘抓了一把藥草，重新潛回逍遙經(jīng)里：“等你煉丹太慢了。老夫先將養(yǎng)兩個月，你們不要來打擾，有丹藥放在匣子里就是！老夫有時間會出來吃的！”
“你喝西北風(fēng)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