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中）
我逃回學校，寫我的畢業(yè)論文，把所有的一切拋之腦后。
大四的下學期終于姍姍來遲，隨后又是春假和測試。林晉修倒是說對了，我也確實不喜歡當服務(wù)生。沒了曼羅的工作，也有去了心頭大患的感覺。學校的事情一切如常，有時候跟沈欽言見見面。
我也不怎么去見我母親了，自然不用跟顧持鈞碰面，這讓我松了口氣。我還沒想到怎么面對他。
正在圖書館找資料，忽然接到紀小蕊的電話。她告訴我《約法三章》殺青的消息。劇組現(xiàn)在狂歡，鬧得很。紀小蕊聲音沒什么熱情：“你也來一起慶祝吧，車子都快到你們校門口了，是梁導(dǎo)要求的”，說完就掛了電話。
我只好收拾了書包往校門一路狂奔，恰好趕上了來接我的車。
到了地方才知道，劇組包了一家夜店，百來號人在里面狂歡。
音響開得極其大，隨處都可以聞到酒香，我的心臟幾乎要被震掉了。服務(wù)生抬著一箱箱的酒進來，可想而知，這里根本就不是以瓶的數(shù)量消耗，而是以箱子計算。大家辛苦了大半年，終于結(jié)束了漫長的拍攝，激動也是正常的，太激動我吃不消。半小時前我還在學校的圖書館看書呢，反差太大，一時半會兒緩沖信號不好。
我想起某位哲人說過，被壓迫得太久，人類也會化身為妖魔鬼怪。
偌大的廳內(nèi)光線晦暗不明，我看到有人在跳言語難以形容的舞蹈，有人站在角落的沙發(fā)上，一只手握著啤酒一只手握著話筒唱著古怪的、完全走調(diào)的歌；還有人躲在酒廊里，完全心無外物擁抱接吻，動作熱辣到了極點，我?guī)缀跻沟袅恕?br/>
我的眼角余光瞄到那對是秦子青和羅睿。雖然顧持鈞的名字在演員表的第一個，但秦子青和羅睿才是《約法三章》里鏡頭數(shù)最多，換言之戲份最多的。
紀小蕊淡定地告訴我，“他們假戲真做，早就好上了?！?br/>
“我還以為只是緋聞……”
紀小蕊搖頭。
說話間有兩位服務(wù)生攙扶著一位大叔離開，我定睛一看，是電影的美術(shù)指導(dǎo)。
“喝成這樣肯定沒法回家了，”紀小蕊說，“我們在酒店樓上開了房間，誰醉了就抬上去睡，要回家的也有服務(wù)生找出租車?！?br/>
路過一個包廂門口，我聽到了某種讓人面紅耳熱的呻吟，忍不住掃了一眼，發(fā)現(xiàn)門口虛掩，隱約看得到赤條條白花花的人影糾纏。我沒有勇氣去看那是誰和誰，匆匆別過了視線，有一下沒一下踢著腳下的地毯。
紀小蕊低聲念了一句“該死”，伸手抓過門把手，“啪”一下迅速關(guān)上了門，很平靜地開口，“這群人瘋起來，是沒有底線的，別放在心上?！?br/>
我也搖頭，表示自己不在意。我沒打算告訴她我不是第一次看到這種局面了，娛樂圈可不就是這樣。
她把我?guī)У綐巧弦粋€略微安靜的包廂里。這里的隔音效果真是不錯，一上樓梯，樓下的所有喧囂都被隔絕了。我媽坐在沙發(fā)上，輕輕揉著太陽穴。所有人都在狂歡電影殺青，她居然一個人呆在這里？視線一掃，才發(fā)現(xiàn)，桌子上有大堆的零食飲料，旁邊還有個精致的禮品盒，最引人注意的莫過于那只大蛋糕，上面插著蠟燭，還寫著“生日快樂”幾個字。
我在她身邊坐下，好奇問：“這是？有人生日嗎？”
母親緊了緊披肩，看我一眼，“你的生日?！?br/>
震驚讓我瞬間石化，解凍的一瞬間才想起今天的確是我二十二歲的生日。我媽居然記得我的生日？
我連忙說：“我都忘記了，難為您記得?！?br/>
“你爸爸沒給你過生日？”
“這倒不是?！?br/>
我的生日都是和爸爸一起過，但爸爸去世后，我再也想不起我還有生日這事兒……沒想到，她那么清楚的記得。
她沒有說話，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背。
安靜的房間里，紀小蕊拿著打火機，一只只點著蠟燭，又抬起頭跟我說笑。
“梁導(dǎo)下了死命令，今天之前務(wù)必殺青。因為拍戲的時候，實在顧不到給你慶祝生日。”
很難形容此時的心情，我對那些微妙的，忽如其來的感情始終處理不好，不是逃避就是難受。我不知道我給了她什么錯覺，讓她覺得有必要給我過這個生日。她的身體條件并不好，再加上電影殺青，正常人難道不會在這個時候去慶?；蛘叽笏挥X嗎？
喉頭有點哽，呼吸也有點兒窒。
紀小蕊把蛋糕刀遞給我，我慢慢切開，分開到餐盤里，先給母親拿了一份，再給自己，紀小蕊分了一份。
奶油實在太甜太純了，咽到嘴里就迅速融化成一片甜膩，正宗得讓人嘆為觀止。我就著蛋糕吃了幾口，悲哀地發(fā)現(xiàn)，晚飯在學校吃得太多，都沒有什么容量可以裝得下蛋糕了。
吃藥一樣的吞了整塊蛋糕，看著她還要給我夾，立刻緊張地拒絕，“不要了。”
她不再勸，拿過桌上的盒子遞給我，“生日禮物?！?br/>
我狐疑地看著這只精美的、鑲嵌著一串拉丁字母非常精美的金屬盒子，覺得冰涼細膩，紀小蕊催我打開看看。
掀開盒蓋，我手心直抖。翻開盒蓋，紅絲絨上躺著一串銀光閃閃的項鏈，最下面的吊飾異常別致——細小的鉆石鑲嵌在新月形的白金邊框上，橢圓形的藍寶石靜靜躺在月亮中央。
這項鏈美得好像一個夢，眼睛都要瞎掉了。世界上任何人送我這份禮物我都不敢接。我渾身一麻，立刻推回去。
“媽媽，太貴重了，我不要?！?br/>
她神色不悅，“不算什么。讓你拿著就拿著。”
不算什么？以為我是小孩子那么好騙嗎？我跟著我爸研究古生物這么多年，對地質(zhì)學也有一定的了解，且不談這根項鏈本身的價值，光是這種大小、這種質(zhì)地、有著這么美麗光澤的藍寶石的價格肯定是天文數(shù)字。
紀小蕊說：“梁導(dǎo)今天下午才從銀行的保險箱取出來的。”
“那再放回保險箱，”我一臉堅貞不屈，“反正我絕對不要。媽媽，你的好意我心領(lǐng)了。”
母親揉了揉太陽穴，“這是你外祖母留下的，只傳給女兒。我只有你一個女兒，不給你給誰？”
我一怔，這串項鏈還有這么個來歷。
實在怕她又用母女關(guān)系來威脅我，我逼出了急智，無數(shù)偵探情節(jié)躍入腦海，“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我現(xiàn)在什么能力都沒有，這么貴重的東西，我完全沒辦法保護。為了珠寶謀財害命的事情從來都少不了。珠寶雖好，但還是我自己的安全更重要。拜托您了，還是送回保險箱吧?！?br/>
母親盯著我，“許真，你——”
我也嘆氣，“我就是這么個性子，您稍微為我考慮一下。我爸是什么人，您也清楚。他把我教育成現(xiàn)在的性格，是沒有辦法回爐重造了?！?br/>
母親垂下臉想了一會兒，“小蕊，打電話給銀行的經(jīng)理?！?br/>
紀小蕊點頭，依言走到包廂的隔壁房間打電話，單獨留給我們一處空間。
“許真，”她欲言又止，“我……”
我記憶中的她從來都雷厲風行，很難看到她這么不干脆遲遲疑疑連說一句話都吞吞吐吐的模樣，不由得問：“怎么？”
她沉默著，過了一會才說：“這么多年，你爸爸有沒有想過再婚？”
“爸爸壓根兒想都沒想過，”我詫異她忽然提出這個話題，“我是勸過他再找個伴，他完全不在意，光是研究化石已經(jīng)夠他累了?！?br/>
“你贊成他再婚嗎？”
“如果他自己愿意的話，我絕對會支持，”我看著桌上的蛋糕，“其實，只要是爸爸自己的選擇，我都無條件支持?！?br/>
她略微點了點頭，微微闔上了眼睛，那種疲累一下子涌到了臉上。紀小蕊回屋說銀行馬上來人取走項鏈，我建議她扶著我母親上樓休息，余下我一個人留在包廂。
包廂頓時空了，我一口口吃著蛋糕，猛然想起這樓上就是香荷酒店，我母親在這里有間長期的套房。紀小蕊下樓后狼吞虎咽吞了兩塊蛋糕，語氣不清地開口：“我就知道你不會要這項鏈，勸了梁導(dǎo)好一陣子，她壓根兒不聽?！?br/>
我的心思有點遠，隨口說：“我媽肯定是錢太多花不掉，這么貴重的東西，她還說不算什么?！?br/>
紀小蕊笑著吃蛋糕，“在梁導(dǎo)的收藏中，這條項鏈的確不算什么。當然我也沒見過她的大部分的藏品。見過的幾件藏品里，起碼有一半比這條項鏈還要華麗?！?br/>
“當導(dǎo)演這么掙錢？”
輪到我吃驚了。我嚴肅考慮下輩子投胎一定要投胎成導(dǎo)演，還要成功的那種。
“你沒聽她說嗎？這項鏈是你外祖父祖母留下的，”紀小蕊說，“別的我不知道，光是你外公外婆留下的巨額信托基金，就足夠讓梁導(dǎo)一輩子不用工作了，輕輕松松維持現(xiàn)在的生活水準。你是經(jīng)濟學的高材生，可以自己算一算。”
我抬起頭，“那就是說，梁家很有錢？”
紀小蕊看外星人似的看我一眼，“是的，梁家是做實業(yè)的，以制藥廠起家?！?br/>
我點點頭，若有所思，“什么制藥廠？”
“安平制藥，曾經(jīng)是國內(nèi)最大的制藥廠之一，”紀小蕊頓了頓，又說，“十幾年前給收購了，原因很多。不過，也有梁家人丁不旺，后繼無人的緣故?！?br/>
“人丁不旺？”難怪梁家這邊似乎都沒有什么親人。
紀小蕊倒是笑了，饒有興趣看著我，“你難得對一件事這么有興趣?！?br/>
“沒，”我搖頭，“隨便問問罷了。”
紀小蕊笑，“可惜我也就知道這么多了，你媽媽極少說這些過去的事情。她對助理就一個要求，能做事，少問問題?！?br/>
我笑著搖頭，動手切了小塊蛋糕放進餐盤里去，“剩下的，可以拿下樓分掉吧？”
她點頭，叫來服務(wù)生，把蛋糕送到了樓下，還叮囑了一句，“跟他們說，許大小姐請他們吃蛋糕?！?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