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見公主！”宮門侍衛(wèi)持槍而立，微曲身子，向我施禮。
輕輕揚手，步出拱形門下寒惻惻的陰影，向?qū)m外廣場那一片耀眼的亮白行去。
方出門洞，一陣“嗤嗤嗤”的低笑聲，便自左側(cè)飄然而來。
側(cè)眸一瞥，上官旭與福壽，在一棵濃密的參天大樹下側(cè)身而立。上官旭不知在講了什么，引得福壽垂首掩嘴而笑。
陡觀此景，心湖彀紋乍起，仿似春風輕拂，細柳輕掠。
相識至今，尚是頭一次看到福壽褪去那一臉寒霜，嬌妍盛綻，仿似一朵初夏海棠。
上官旭卻保持著一副溫文爾雅的笑顏，恭敬中卻又保持著適當?shù)木嚯x。斯時，他的眼眸卻一溜，瞟了過來。
眸亮如星，黑似濃墨，深意繚繞，猶如云煙。
撇開方才心緒，溫言招呼，“可行否？”說話間，目光一收，瞧向了另一側(cè)車馬停駐之處。
我的黑馬已牽至廣場，而特意為福壽準備的馬車，也已妥當。
福壽聽聞我語，滿面笑容頓如潮汐般褪去，回復(fù)了以往的冷然。
上官旭卻嘴角一揚，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意郝然綻放。他一面意味深長地望著我，一面優(yōu)雅地徐步而來。
沖兩人微微一笑，徑自轉(zhuǎn)身，向我的黑馬行去。
波紋漸逝，但依舊尚余。緣起為何，心尚不明。既是迷茫，也不愿為人知悉。
翻身上馬，待福壽踏凳上車后，方徐徐前行。隨行十數(shù)侍衛(wèi)，均分于車馬兩側(cè)，不急不緩地策馬相護。
執(zhí)轡揚鞭，慢慢行進。過了皇宮外那條官署衙門所在的御街，方真正步入了外郭。其熱鬧非凡，熙熙攘攘，一改方才之清冷、莊嚴。
朱樓繡戶，鱗次櫛比，亭臺華宇，目不暇接。茶廝酒樓，胭脂水粉，綢莊錦鋪，應(yīng)有盡有。而大街兩側(cè)，小攤小販，雜耍玩藝，也都毗鄰而列，飄香盈鼻，眼花繚亂。這番富麗盛景，確實非蘇杭水鄉(xiāng)美景可比，然終是匱乏靈秀之氣。相較而言，我更喜歡江南之婉麗。
稍行一陣，一家店面恢宏的胭脂水粉鋪映入眼簾。其面闊，達八扇朱漆門扇；其樓高，竟有三層，其華麗，楹柱涂金繪彩,重檐翹角。
仰首細望其門楣，高掛著一只黑底金字牌匾。其上，鐫刻著“馥春居”三個蒼勁有力的大字。
看來，此處當非尋常店鋪，必有珍品。興許能引起福壽的注意，可助我……
想著，不由勒馬緩行，側(cè)首對上官旭說道，“在此稍留，容我和福壽進去一觀?！焙啙嵉脑捳Z，雖無威嚴命令之語氣，但堅定如磐石，不容絲毫置疑。
“雪雪倒是頗有眼光，‘馥春居’不僅售上等胭脂水粉，且還經(jīng)營各式名貴首飾。京中王公貴戚之家室大都在此購買一應(yīng)物品。”上官旭側(cè)眸，靜靜地望著我。那瑩亮烏瞳，含凝著幾許難以琢磨之意。
付之一笑，回首沖身后的馬車喊道，“福壽，咱們?nèi)ァゴ壕印纯?！?br/>
“嗯。”福壽簡短卻又清晰的回應(yīng)，不一晌便傳出了馬車。
翻身下馬，到得石階下，駐足等候福壽下車。
待其來到身旁，方摘下那翠綠寬檐帽，與之一同拾階而上。
身后侍衛(wèi)，立刻就要搶步上前，與我們開路。我忙揚手喝止，“毋庸煩擾店家，我們看看就走，切務(wù)宣揚，你們在店外等候便可！”說罷，對身旁的福壽輕語道，“福壽意下以為如何？”
清冷的眸子，輕瞥我一眼，方微微頷首。
這般倨傲，換做往日，早冷言相譏，不過今日倒也罷了。
淺淺一笑，自顧自地順階上走。
斯時，一個身材適中，細眉細眼的伙計，早已自店內(nèi)迎了出來。
“幾位客官，想看點什么？”滿面堆笑，極盡所能。
駐足而立，回望福壽，輕聲問道，“珠串首飾如何？”
福壽對我的殷勤相問，依舊冰冷而對。面若降霜，不見絲微喜悅。
知其不樂我之存在，故而宛爾一笑，“福壽既無異議，那便隨我。”說著，便對身旁的伙計吩咐道，“首飾珠翠，步搖簪釵，都有興趣！”說話間，福壽那冰冷的面龐沒來由地驟現(xiàn)腦海，而方才她與上官旭嬉笑于樹下的情景也若光電般不斷閃現(xiàn)。心湖，又一次皺起，漣漪圈圈。然，面上依舊保持著方才的笑容。
“客官請！”那伙計手臂一揚，躬身相迎。
店堂清雅，陳設(shè)簡潔。
進門的大堂，空空如也。唯在面門的雪壁上，張貼著一個大大的、足有人高的紅色“?！弊帧Ｆ渥髠?cè)，一褐色樓梯盤旋而上。那朱紅扶欄細長而微曲，好似少女曼妙身姿，為那本有些沉重而呆板的樓梯平添幾分靈動。其旁，陳列著一“u”型貨架，一長方形貨柜?，摑櫦毎椎乃郏魃僦?、點唇紙，從淺粉至棕紅，一應(yīng)俱全。而大堂右側(cè)，同式擺放，不過陳列物品，全是珠翠首飾罷了。
今日因心中有事，故而對這一切并無多大興趣。不過，那琳瑯滿目的各式各樣首飾，卻為我提供了契機。這些首飾，做工雖不及宮廷之物，但樣式精巧，造型別致，倒另有一番情趣。
就在這時，福壽卻意外回首，對身后靜默的上官旭軟語說道，“上官旭，方才可是答應(yīng)今日一切由你買單哦？”蛾眉微挑，眼波橫流。
上官旭款步上前，微笑道，“無妨，盡管挑選！”說罷，徑自走到了福壽身旁。
靜觀兩人，心已沒來由一陣微梗。
含笑漠視，悄然行至了靠門扇一側(cè)的貨柜旁，做觀望狀。余光卻悄然瞄向一旁的福壽和上官旭。
福壽讓伙計取出十數(shù)支釵鳳，細細觀賞。不時側(cè)首，輕語詢問身旁的上官旭。
上官旭似也全然沒有注意我般，認真地品評著那些釵鳳。
眼見時機差不多了，趁著眾人沒注意，連忙施展“絕影”，向店外奔去。
方下石階，眾侍衛(wèi)就要朗聲施禮，忙起手阻止，“不用！我有事先行，你們不必跟隨，與福壽一同回宮！”說罷，不由眾人反應(yīng)過來，已經(jīng)揚鞭策馬，急馳而去。
“得、得、得”，馬蹄聲，清亮脆響，在那一片喧囂的繁華中依舊那般突兀、明晰。
奔馳間，疑惑不由頓生心田。
這樣明顯的離去，上官旭他們怎會未察覺？當然，福壽是巴不得我盡早消逝，她既便知悉，也會裝作不知?？缮瞎傩瘛y道他也希望我離開，單獨與福壽……
思及此，那漣漪陣陣的心湖，頓時波濤微漾。
不過，轉(zhuǎn)念一想，似乎又有些不對。以上官旭往日的行徑，他當不會如此。就算真是有心福壽，也不會做得那般明顯。畢竟，今日是皇后要他陪我游逛京師。那么，難道是他早已算定我今日出行不過借口，去見師傅方是我的真正目的？但，如此一來，便說明他對昨夜之事已略知一二，抑或明晰緣由了？
昨夜，我雖嚴令侍女不得外泄，但只要知悉前后情形，細加推論，當不難料知一二。雖不見得能猜到“鬼影神功”，但猜到發(fā)生了異事卻是不難的。既如此，以上官旭之精明和博聞，猜度一些當是易事。而他剛才所為，正是其明了的見證。既然他能料知其中之故，那么父皇、皇后呢？
斯時，父皇、皇后早間之態(tài)度又回現(xiàn)腦海。細細琢磨，不由覺得他們似乎并不如我方才以為的只了解表象，應(yīng)當是已察覺了什么。不見得知悉全部，但點滴是無疑的。
想著，后背不由一陣涼颼颼。如此看來，精明之人非我，而是他們。以為瞞過眾人，卻只是欺蒙自己。
此思未伏，彼思又起。潮起潮落，心海掀騰。
起早至今，一直只思忖如何出宮，如何甩掉上官旭，卻完全忘記了自己目下根本不知師傅和哥哥居于何所？
現(xiàn)在，不管如何，已逃脫樊籠，孰知卻又遭遇迷途。堂而皇之去官署？太過顯眼。托人去找？萬一為敵人窺破，豈非弄巧成拙？
就在這時，一串張惶而有些急促的“停下、停下”呵斥聲，頓響耳畔，打斷了我的思緒。
定睛一瞧，數(shù)個身著藍衣的仆從，已經(jīng)被黑馬踢翻在地。方才的呵斥已經(jīng)變成了陣陣“哎喲、哎喲”的哀嚎。
忙緊握馬轡，力圖阻止黑馬繼續(xù)向前。然，為時已晚，頗通靈性的它雖盡力停住，但慣性作用下，依舊向前劃了數(shù)步，好不容易才剎住腳。而它還是揚頸奮蹄，高聲嘶鳴，“吁！”
“吁！”
迎面而來的一匹高頭白馬，因我之坐騎長嘯而被驚擾。它仰首蹬蹄，狂嘶鳴叫，將其背上那團雪白錦衣，掀了下來。
“啊”，一聲驚喚后，“咚”，一聲悶響隨之而起。那團素錦重重地落在了青石地上！
尖銳的叫聲如利劍，撕破了街上本“嗡嗡嗡”的喧囂。轉(zhuǎn)瞬，熱鬧的街市霎地安靜下來。
我忙輕拍馬背，飛身而起，奔向那行將撒蹄狂奔的白馬。
穩(wěn)穩(wěn)落于那銀鞍之上后，抓住韁繩，貼身于馬背，拼力控制。
“吁！”“吁！”白馬昂首亂蹬好一陣，方緩緩安歇下來。
翻身下馬，執(zhí)著韁繩，環(huán)望尋覓方才那白衣身影。
目光逡巡，輕易地找到了那團素衣。
說是男子，莫若稱其男孩，來得更為妥當。
他臉似皓月，面若敷粉，眉目傳情，唇若點朱，真真一個粉雕玉琢的面娃娃。若非那烏黑的濃眉間，透露出的點點英氣，我真要以為這是個美麗的女孩了！
此刻，他怒目圓瞪，惱恨地看著我。
剛才那幾個被踢翻在地的仆從，早已翻身而起。他們高挽手袖，惡狠狠地撲了過來！
“哪來的鄉(xiāng)野女子，竟敢沖撞了我家公子！”厲聲喝罵，憤恨之意彰顯于外。
換做過去，就算我理虧，憑著他們此刻這般兇神惡煞的樣子，我也必然使計捉弄于他們，定不輕饒。然，此刻我在京師，方入皇宮，斷不能多事！
思定之后，按捺住心中的惱意，牽著馬兒，上前一步，目光越過緊圍著我的眾仆從，對著那錦衣男孩傾身作揖道，“方才多有冒犯，請公子恕罪！”
未待那公子啟口，眾仆從已經(jīng)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
“恕罪？”
“道歉就沒事？”
“你知不知道我家公子是誰？”
“……”
斯時，不知何人已經(jīng)大聲吆喝道，“上！”
眾仆從聽聞此語，立時便要動手，似想將方才那被沖撞到地的惡氣，全都回報給我！
眼觀此勢，已悄然運氣，準備施展“絕影”避開！
誰知，就在這時，一個清朗而有些稚嫩的聲音，霎地響起！
“住手！”厲聲喝止，威懾暗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