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靜的夜總是這樣快速的來臨,仿佛隔斷了時空或者什么。倏地就在人眼前呈現(xiàn)出一片濃烈的黑。
而黃昏,卻只是一個可憐而可悲玩意兒。在這恒久遠(yuǎn)的世上,它永遠(yuǎn)也只是一個短暫的代名詞。即使曾經(jīng)絢爛與美麗得不可方物。
瑪利亞大教堂的神父還在二樓照看著被裴澤塵抱進(jìn)大帥府的水仙。他是裴澤塵的好友,同時也是省城很有名氣的一個洋人傳教士。并且,他也曾經(jīng)在杜若方失去孩子的時候照料過杜若。
杜若知道裴澤塵是討厭醫(yī)生的,所以即使這次水仙受傷,他也并未讓大帥府被那些所謂的醫(yī)生與護(hù)士染指。
而水仙的傷情,杜若也聽鄭永對她講述了。
原來,水仙這次受傷實際上是她自殺未遂的結(jié)果。她不知是為了何種原因,竟是生生地用刀片割了腕。裴澤塵得知這件事情以后,自是不顧一切地奔向她的住處,這才挽回了她的性命。只是因為失血過多,她如今還在昏迷狀態(tài)。裴澤塵在她的身邊照看著,似乎是怕她有什么閃失。
“放心吧夫人,水仙小姐的傷,裴少已經(jīng)在醫(yī)院找人處理過了,現(xiàn)在讓約翰神父過來,只是為了穩(wěn)定水仙小姐的病情。”鄭永望了眼坐在沙發(fā)上愣神的杜若,說了句。他以為杜若是在擔(dān)心水仙的傷勢。
杜若聽到鄭永的話,微微地怔了怔。
如今她的心中,倒是極亂的。她看著鄭永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么。
身旁的裴詠竹,卻又緊了緊被她握著手中的杜若的手。
“嫂子,無論怎樣,哥哥定會給你一個好的解釋的?!彼参康溃挥X得望向二樓。
這時候正巧裴澤塵開了房門從屋中走出來,看到一樓坐在沙發(fā)上的眾人,先是怔了怔。
“哥哥!”裴詠竹迎了上去,“水仙小姐……她怎么樣了……”她本是想問為什么水仙會割腕自殺,話到了嘴邊卻終究沒有說出。
杜若的心隨著裴詠竹的話語起伏著。像那蜿蜒的波濤似的,沉沉浮浮。她是早該知道的,水仙自殺,除了為了裴澤塵,不會再有其他??墒?,心還是不受控制地疼了。即使自己仍對他欺瞞自己的事耿耿于懷。
裴澤塵站在那兒有些尷尬。他望了一眼兀自坐在沙發(fā)上的杜若,眼中透著一抹復(fù)雜的神色。杜若瞥見了,只是心中一陣難過。
“這件事情,我會盡快處理。”他說了句。
大廳蒼然的光亮照在他的身上,讓他整個身子都埋沒在這樣的暗淡。他的身上,僅穿了里襯的潔白襯衣。頸項上的紐扣被解開了,露出一小塊無從遮掩的潔白皮膚。倒是尷尬異常。
她突地就想起了他那件被血液玷污了的戎裝。那是他心愛的玩意兒,可是如今卻混合了別人的氣息,鏤刻了別人的心情。
“可是她住在大帥府……”裴詠竹說著,有意無意地瞥了杜若。
杜若聽到裴詠竹的話,回過頭來。
“我沒事?!彼f了句。似是在對裴澤塵說,也仿佛是在對自己說。
窗外的風(fēng)無來由地吹動了大廳中偌大的窗簾。皆是一氣的棗紅。埋沒在這樣的時段,倒是現(xiàn)出幾分莊重與肅然來。
“杜若,你跟我來?!迸釢蓧m望了杜若一眼,然后示意她跟自己上樓。身旁的裴詠竹與鄭永望見了,也是知趣地離開。
二樓的客房,水仙安靜地躺在那里,約翰神父還在細(xì)心地為她處理著傷口。身旁與他同來的一個外國女護(hù)士,也是盡心地忙碌著。杜若隨著那裂開的門縫朝里間望去,僅能看到那露出一角的臥房中,水仙垂在床邊的手。那雙慘白的手,被厚厚的紗布包裹著。一層又一層,透著妖冶的鮮艷的紅,與那潔白相交染著,就像是纏繞在一起糾纏不休的宿命。
她的嘴唇微微地動了動,看著水仙的方向。最終也沒有說出一絲話來。
裴澤塵在杜若的身后,伸出右手扶住了她的肩膀。杜若回過頭去,正看到他有些動容與悲愴的臉。
“你帶我來就是為了看她?”她問出這句話來,凝視著他的表情。好久,才接著道:“我知道了?!彼穆曇衾镉行┻煅剩剡^頭去,不再看他的臉。
他知道她是誤會了,只是牽了她的手,攥在自己的手中。
“來!”他說。然后扯了杜若,向著樓道的盡頭走去。
她被這突如其來的力量扯得踉蹌,險些摔倒。他卻在這時接住了她的身子。
“我自己來……”她扭捏地說,聲音卻是越來越小了。
他感到了她的掙扎,任她從自己的懷中掙脫開去。抿了抿嘴唇,卻最終沒有說出一個字來。心中,只是一陣綿延的失落。纏纏繞繞的,像是結(jié)了一張密密實實的網(wǎng)。自己深陷其中,卻是再也掙脫不出了。
樓道盡頭的屋子本是堆雜物的房間,杜若沒有想到他會帶自己來這個地方。心中有些好奇的訝異。
他拿了紅銅的鑰匙開了屋外的鎖頭。進(jìn)門,便覺一陣腐朽的塵土氣息飄然而至。這里,雖然有著府中下人的打理與清掃,卻終歸因為沉寂的時間過久而不免沾染上了宣然的陳氣。
杜若感覺到了,微蹙了眉頭。裴澤塵卻當(dāng)先地走了進(jìn)去,過到一張梳妝臺前兀自地翻找起來。突然又像是找到了什么,轉(zhuǎn)過臉來看著杜若。
“來。”他說了句,然后示意杜若過去。
屋中的電燈因為年久的關(guān)系而變得黯淡異常,不時地閃著那脆然的光,就像是天空突飄過閃電那般的詭異。
裴澤塵的手上拿著一方相框,杜若望見了,像是突想起了什么似的,一個激靈。
“這是素琴,是我曾經(jīng)的妻子?!彼鹗謱⒛莻€相框呈現(xiàn)在她的眼前。
屋中里黯淡的燈火罩在那相框上,反射出的光亮似是刺痛了杜若的眼。她微瞇了眼睛,有些不可置信地抬起頭來。
那相框中的照片是黑白色的底子。照片上,一個穿著碎花緞面旗袍的女子恬然地笑著。她梳著微卷的新式發(fā)型,長相嬌俏。而她的長相,卻赫然地讓杜若想起了一個人。
水仙!
是的,照片中的女子卻與著水仙有著七分相像。雖然及不上水仙那樣嫵媚艷麗,卻自成一派的現(xiàn)出幾分清麗的影子來。
她怔愣著一時不能言語,只是瞪著眼睛看著裴澤塵,一臉地不可置信。
“她是水仙的姐姐,素琴和水仙是親姐妹?!迸釢蓧m適時地說出這樣一句話來,卻是印證了她的猜想。
屋中的電燈還在閃爍著。就像現(xiàn)時心中掠過的種種不安,明明帶了閃爍不明的腔調(diào),卻依舊開出了一片愴然的花。梳妝臺上的鏡子里明顯地現(xiàn)出了她的表情與他的背影,相交著,卻呈現(xiàn)出一份對峙后的背道而馳。
他們彼此就這樣站著。隔著不遠(yuǎn)的距離,卻又好似像隔了千山萬水一樣。就像在如今鏡中映出的景象。明明他就站著她的面前,而她卻只看到了他生硬的背影。那樣的若即若離。
“素琴死前,我曾答應(yīng)過她要好好照顧水仙,是我沒有做到?!迸釢蓧m的聲音里有著不同尋常的悲戚。她知道他定是想到了照片中那個美麗的女子。那個女子,也曾是他的妻。
的確。在成婚前與成婚后,杜若是從未見過有關(guān)于素琴的東西的。就包括素琴這個名字本身,也只有裴澤塵曾經(jīng)稍微地提起過。她知道裴澤塵定是愛素琴極深的,所以也沒有太過于專注他們的過往。生怕揭了裴澤塵的傷疤,讓他疼痛。卻不想,那時的不曾提起卻成了今日這樣荒唐的面對。自己與水仙,原來就這樣生生成了一個尷尬的對立。
她的心中有些疼痛。像是被人用刀在心中剜了一道深深的口子,竟是滴下了悲愴的血來。
他瞞得她好苦!
裴澤塵只是專注地看著照片上那個恬靜的女子,絲毫沒有注意到杜若表情的變化。他抬起自己的袖子,疼惜地拭著那相框,眼中好似有著萬般的波光瀲滟。
好久,他才抬起頭來,將那目光重新凝在杜若的身上。
“我是對不起素琴的。”他頓了語氣,張了嘴卻不知從何說起。好久才嘆出一口氣來。“曾經(jīng),我答應(yīng)過素琴要好好照顧水仙,可是卻終是違背了諾言?!彼f出了這樣一句話來,然后陷入了深深地沉思。
……
那時,滿身是血的素琴被裴澤塵抱在懷中,彌留之際卻突然喚出一個人來。
“澤塵,她是我的妹妹,你定要照顧她……”她說話都有些氣喘,凌亂地發(fā)被汗水貼在額上,現(xiàn)出萬般的狼狽。
可是他卻不顧地將那些亂發(fā)掖至她的耳后,深情地捧著她的臉。
“素琴,別說傻話,我們會得救的!你千萬要支持住!”他握緊她的手,眼中卻噙滿了淚水。
他明知道她已是危在旦夕了,卻仍抱著諸多幻想,不敢接受她要離開的事實。只能緊緊地抱著眼前的女子,期望可以傳送給她更多的體溫。
“澤塵,水仙她愛你……答應(yīng)我……我走之后,娶她為妻……”她的聲音已經(jīng)不甚清涼。他看著她的眼突地就現(xiàn)出了一抹濃重的絕望。
淚就這樣流下來了,滴在她的臉上,與她臉上的淚水相融合。
“答應(yīng)我……”她用力地望著他的臉,說出這樣一句話來。卻終是命數(shù)已盡,不甘地垂下了那對世間還有萬般留戀的頭。
“素琴……”他咬著她的名字,狠狠地說。望著眼前那張粹白若紙的臉,猛地吐出一口血來……
……
往事如煙,嵌在那回憶的最深處。終究掩不去的,是那被命運捉弄后留下的裸的傷痕。
裴澤塵望著杜若的眼睛,然后殘忍地說出一句話來。
“我答應(yīng)過素琴,要娶水仙為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