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江都府城外官道。()

    江南的秋天風(fēng)景美如畫，斜陽微風(fēng)薰得行人欲醉。

    路上馳來兩架馬車，趕車的是個中年人，微胖。暖暖秋日照在身上，隨著馬車有節(jié)奏的一顛一簸，胖車夫有點昏昏欲睡的感覺。

    后面那輛車廂小窗的簾子忽然被掀起一角，露出一張嫩稚的臉蛋兒，一雙烏漆漆的眸子好奇向窗外張望。

    “煙兒，回來。”

    一個蒼老的聲音在車廂里傳來，小丫頭極不情愿的縮回車?yán)铮闹鶐妥託夂艉舻刈揭贿叀?br/>
    “煙兒，說過多少次了，不許開窗簾亂看?！币粋€國字臉的魁梧中年人一臉嚴(yán)肅地教訓(xùn)小丫頭。

    “嗚嗚嗚……”

    小丫頭越想越氣苦，委屈得哭出聲來：“為什么不讓人看一下窗外啊，咱們家又不是做賊的，從京城出來一路就躲躲藏藏，天天在車廂里悶著，到了客棧連樓下都不讓出去……”

    說完了哭得更歡。

    車廂角落里的一位青衫老者長嘆一聲道：“唉，也讓孩子遭罪了。”

    國字臉中年人道：“爹，是煙兒不懂事?！?br/>
    老者正是被貶湖州的前御史曲直，從京城到這里近千里，一路風(fēng)塵仆仆，曲直也有些疲乏，見孫女不停地哭鬧，不忍道：“讓車夫看看有沒有茶攤之類，咱們停下來歇歇腳喝喝茶，也讓煙兒下地走走，免得她悶在車?yán)锉锍霾??！?br/>
    國字臉中年人是曲直的兒子曲安國，他并不贊同父親的提議，沉聲道：“爹，雖說一路上并無動靜，但咱們不能掉以輕心啊，皇上派雷大人前來關(guān)照過，要一路直奔湖州不要停歇，免得生變?！?br/>
    曲直冷哼一聲道：“說到底還是怕那個呂王爺不放過我。安國，這次去湖州，連帶你也一起削官被貶，你可知其中深意？”

    曲安國點點頭，正色道：“孩兒明白，皇上另有安排。”

    曲直微微一笑道：“嗯，難得你不貪圖富貴，不枉為父多年教誨。把你從津門都統(tǒng)將軍貶謫到湖州做一個守將，明是削職，實則讓你手握兵權(quán)。這件事情，雷大人傳了皇上的密旨給我。湖州毗鄰日月島，近年來東瀛海匪作亂，因此湖州自建了一支黑旗水軍，人數(shù)多達三萬，負責(zé)東南沿海一帶海防城防，而且常年與海匪作戰(zhàn)，都是身經(jīng)百戰(zhàn)的精兵，由你去統(tǒng)領(lǐng)這只勁旅，將來必有重用?！?br/>
    曲直見兒子忠義純良，老懷安慰，捻須輕笑道：“別看皇上年紀(jì)輕輕，胸中韜略不輸以往任何一朝先祖圣上，將來定能成為一代明君。我們到了湖州要謀定而動，養(yǎng)精蓄銳，將來皇上圣旨送達之際就是我父子清君側(cè)、回京城之時?！?br/>
    一對父子，兩個臣子，相視一笑。

    馬車行了一陣，駕車的仆人忽然勒了一下轡頭道：“老爺，前面有家茶鋪，要不要去歇息一下？”

    曲直看了一眼窩在車廂一隅的曲非煙，道：“下去吧，再不下去，孩子都憋出病來了?！?br/>
    這茶水鋪就在路邊，茅棚搭就，錯落放了十幾張桌子，零零散散坐了十幾個人。官道附近林木成蔭，秋意盎然，別有一番景致。

    到茶水鋪中歇息的過客多數(shù)不是為了解渴，只是在這一片江南秋景圖中尋得片刻閑適的心境罷了。

    別看這茶水鋪破舊簡陋，茶水還是芳香宜人的，雖不是名種茶葉，但喝起來別有一番鄉(xiāng)土風(fēng)味。

    曲直喝了兩碗，喉間生津，吸了兩口新鮮空氣，渾身舒坦通泰，多日來除了住店就悶在車廂中不見天日，難得坐在這一片野外秋色之中品茗賞景，甚是愜意。

    曲非煙難得下來地面走一趟，才七歲的她哪里知道旅途險惡？早在一邊嘻嘻哈哈逗著自己養(yǎng)的一只大黃貓玩。這大黃貓油光滑亮，估計是侍養(yǎng)得好，一身肥肉，慵懶無比。此刻正趴在黃昏的陽光下，任憑曲非煙怎么逗它，都是一副天塌下來都懶得搭理你的模樣。

    得得得——

    三匹駿馬慢慢跺入茶寮，馬上的三人一個白衣少年，一個魁梧大漢，還有一個少女，穿著撒花蘿煙衫，明眸善睞，明艷照人。

    茶寮內(nèi)的一干人看得都呆了，更有唐突者咣當(dāng)一聲，連手中的茶碗都把持不住，摔落地上。

    三人拴好馬繩，緩緩入了棚內(nèi)，揀了一處干凈桌子坐下。

    魁梧大漢粗聲粗氣叫道：“老板，上茶。”

    美艷女子從馬鞍上取出一個小食盒，拿到白衣少年面前擺好。揭開蓋子，里面是好幾種花花綠綠的各式糕點。

    就著店里的粗茶，白衣少年倒也不嫌棄，慢吞細咽，貌似心不在焉看著遠處風(fēng)景。

    曲非煙瞧見這糕點，不再逗貓，站在茶寮邊睜著一雙大眼盯著桌上的糕點，手指不覺地伸到小嘴里吮著。

    美艷女子見狀，拿過那盒糕點遞到曲非煙面前甜甜一笑道：“小妹妹，姐姐請你吃?！?br/>
    雖然曲非煙自小被人家教誨不可貪食陌生人食物，但從京城一路到江都，途中匆匆趕路，停歇的機會都少，到了客棧又不許外出，已許久沒嘗過糕點零食了。按捺不住心中誘惑，伸手拿了一塊綠豆糕就放在嘴里嚼起來。

    “非煙！”曲安國的夫人李氏睹見這一幕，趕緊小跑過來抱起曲非煙，臉帶微怒叱道：“怎么能亂拿別人東西？！”

    曲非煙一驚，然后小嘴一癟，眼眶里淚水直打轉(zhuǎn)，眼看要哭出來。

    白衣少年開口了：“夫人，是我家丫鬟唐突了，不要責(zé)怪小孩子。”

    曲安國已走到母女身邊，向白衣少年拱手道：“小孩子不懂事，請恕罪。”說罷拉著曲非煙，回了自己的茶桌。

    小憩一陣，白衣少年三人又上了馬，離開茶水鋪。臨走前，那明艷少女提著食盒走到曲家茶桌邊，把糕點盒子放在桌上道：“我家少爺說，這些點心零食就留給貴家小姐?！闭f罷轉(zhuǎn)身而去，也不理會曲家人收不收。

    看著三人消失在官道上的身影，曲安國松了一口氣問父親：“父親，你看這三人什么來路？”

    曲直怔怔望著遠去的三人，微微搖頭笑道：“絕無壞心，這三人絕非刺客一類。”說罷伸手在糕點盒里拿了一塊精致糕點，放在嘴里吃了起來。

    曲安國一驚，道：“父親……”

    曲直淡定道：“放心，不會有毒。這三人之中的白衣少年那匹馬，通身烏黑，四蹄處卻全是白色，難得一見的四蹄踏雪啊，一匹馬估計能買京城好幾個大宅子，再看那馬鞍，嵌滿了寶石祖母綠之類，一個馬鞍就能買下京城幾家商鋪。若是刺客，豈能有這般富貴？顯然是江都附近豪門巨富的子弟？”曲直不愧為御史，觀察入微，細致之處都逃不過他貌似渾濁的雙眼。

    曲安國默然道：“江都一帶，最富有莫過于孟家，難道是孟家的子弟？”

    曲直喃喃道：“孟家……嗯……六年前，孟家的當(dāng)家孟懷山在京城回江都途中在黃沙江被劫殺，尸首全無，這案子后來呈報刑部，我時任刑部侍郎負責(zé)督辦，畢竟孟懷山是江南巨賈，案子震動甚大，與我也有幾面之緣，奇怪的是……”

    曲安國眼中一亮道：“父親，奇怪什么……”

    曲直沉吟片刻后感慨道：“奇怪的是這案子剛有了些眉目，不知道為什么被無端壓了下來，也沒再細查，卻草草結(jié)了案。我曾問過當(dāng)時的刑部尚書梁大人，說是皇上讓他早點結(jié)案的，怕案件拖久了引起不必要的非議……說來也真是蹊蹺，那年皇上也就十二歲，朝政被攝政王呂祿一手掌握，所以甚少理會朝政之事，偏偏這案子上卻插了一杠子，端的是有些蹊蹺?！?br/>
    頓了一下，緩緩又道：“不過我們做臣子的，這些事情就不便多問了，畢竟不是動搖社稷之事，也就由得他去?！?br/>
    曲安國顯然也沒聽出什么道道來，看了看周圍，見天色已暗了下來，便催促道：“父親，咱們趕路吧，天色要黃昏了，要趕到前面的三山鎮(zhèn)投宿呢?！?br/>
    李氏已經(jīng)會過茶錢，茶鋪小二在收拾桌子，聽說曲家人要趕路，好心提醒道：“客官，要走可得趕緊了，前面十多里就是老虎崖，那里地勢險要，道路又窄，天黑了可就不好走咯?！?br/>
    曲直謝過小二，眾人匆匆上了馬車，向三山鎮(zhèn)趕去。

    孟知秋三人在遠處山上眺望著曲家人消失在官道上，天色已漸漸暗淡下來，鐵羅漢指著剛才歇腳的茶寮方向道：“剛才你也看見了罷，有兩批人在留意曲家的蹤跡，而且剛才在茶寮中的探子修為都不低，可見背后運籌帷幄的到底是何等高人，這一次我也沒有把握?！?br/>
    孟知秋面色平淡，看不出情緒變化，凝視茶寮良久方道：“司徒笑一向做事求穩(wěn)，說他取巧也行，說他審時度勢也罷，此番沒跟著我們來，倒也有他的道理。我們先行跟著曲家人，若不到情非得已絕不出手，還是等司徒笑師傅鬼醫(yī)秦百齡到來比較穩(wěn)妥，你看這派來的探子都是吞噬期的修士，后面負責(zé)刺殺的更是棘手?！?br/>
    轉(zhuǎn)頭看了看身后的夏小宛，不容商量道：“你先回孟府，我辦完事就回來。”

    夏小宛極不情愿，久久不肯馭馬離開，磨蹭了一陣，孟知秋再次掉過頭來，冷峻的目光看得她心中一冷，想起他的警告“不聽話，就把你賣回醉花閣去接客”，又是怕又是不舍，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見夏小宛已回府，孟知秋在馬上彎下腰來，手托下巴思忖良久道：“鐵大哥，這次硬碰肯定不行，咱們先不忙著動手，他們不是兩批人嗎？肯定會起摩擦，讓他們鷸蚌相爭，打得差不多了，再收漁人之利?！?br/>
    說罷翻身下馬，一怕馬屁股，那馬一驚掉頭就跑，片刻功夫就沒了影。

    兩人御空而起，往老虎崖方向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