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在這樣緊要的關(guān)頭……
自己的國家還有十萬軍隊身陷險境，只為了她一條命……還是一個假的安泰公主的命。
說她婦人之仁也好，雖然知道戰(zhàn)爭難免會帶來傷亡，可是她卻覺得，那些士兵將領(lǐng)們也都是人，跟她一樣有血有肉，有父母生下來的人……如果竟然要他們因為她客死異鄉(xiāng)，將鮮血灑在茫茫的草原之上，卻只是為了一個假的安泰公主，她便覺得實在太殘忍了。
她真的……真的好希望如今能夠有個人在某處大叫一聲“不對，真正的安泰公主在我這里！”，緩解祈胤將士們?nèi)缃裎ｋU的處境。
是的……她不能這么輕易地就選擇默默地死去，她比任何時候都需要活下去，直至有機會告訴世間的人——安泰公主并不在匈奴，她在烏孫活著！
她應(yīng)該去放出這個消息——
放出“安泰公主在烏孫”的消息。
即使只是輕微地擾亂了皇兄的決策也罷，祈胤一定會派人調(diào)查這件事情，也許就可以趁機對匈奴的那一位“安泰公主”驗明正身，從而不必再受制于人。
如今，只有她自己可以幫得了自己，幫得了祈胤了。
司徒槿不肯讓自己的眼神泄露自己的想法，即使她不清楚星夜靡究竟能猜到幾成她的心思。
她緊緊地閉著眼睛，腦中快速地思考著。
是的，如果竟然……竟然可以被她抓到機會——這會是她可以挽救自己，也挽救祈胤的機會。
如果……
她緩緩地停止了掙扎。
能被她找到機會的話……
即使不能逃回祈胤，至少也要將這個消息放出去。
即使放出去的，只是一些留言，甚或茶余飯后的笑話……
星夜靡感覺到身下的佳人身體逐漸放得松了，知道司徒槿求死的念頭已經(jīng)過去，翩然一笑，緩緩地松開了緊緊扒著她下頜的手。
“你知道嗎？”他微笑地貼近她，就是又一個纏綿悱惻的深吻，“除了你的身體，我也很喜歡你的聰明?！?br/>
說完，便伸手擄了她的蜂腰，一抬手將她滑上自己的肩頭。
司徒槿驚叫一聲，小腹已經(jīng)頂上了星夜靡堅硬的肩膀，全身的血液一下子沖到了頭部，頓時天旋地轉(zhuǎn)，雙腿下意識地彎了起來，而手臂則胡亂地攥緊了星夜靡身后的衣衫，痛苦不堪。
她、她真的是……
——她真的是恨死了星夜靡這種扛人的習(xí)慣！
她又不是牲口……干嘛總是這樣將她頭朝下地扛來扛去的——再不然就是象抱小孩一樣單手托了她的身子……他是不是不懂怎么抱女人，才算抱得比較尊重人啊？！
等她終于被他放了下來，混混沌沌地晃了幾下，眼睛好容易管用了，才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到了許久未到的洗浴間。
眼前一方雪白的浴池，正彌漫著誘人的水霧?？諝庵?，濃淡適中的溫泉暖味彌散，一種潮濕的感覺立時覆蓋了全身的肌膚。
司徒槿縮了縮鼻子，下意識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卻觸到了一具溫?zé)岬纳眢w，心里觸電般地一跳，正想要往前逃開，夢魘一般的臂膀已經(jīng)饒了過來，將她圈得緊緊。
“不……不要！”她奮力地掙扎著，心神紊亂。
星夜靡的聲音在她的耳旁響起，卻不是調(diào)戲之言，反而令她簌然靜了下來。
“你知道那個努哈蚩，是怎樣讓祈胤的皇帝相信，你竟然是在匈奴的？”
她先是不解他提到的這個“努哈蚩”是什么人物，但馬上反應(yīng)過來那個人必然是叛軍的首領(lǐng)，也就是拿著她“安泰公主”的名號威脅她的皇兄出兵的人。
心底確實升起了一絲好奇與疑惑——那個人究竟用了什么法子，竟然能夠騙過自己最親的皇兄，和印象中最聰明的金碧輝的？居然能夠?qū)⒄麄€祈胤的軍士騙得團團轉(zhuǎn)……那個人不簡單！
他見她安靜了下來，明亮的眸子里又開始閃動著思索的光彩，微笑著在她的額角又印下一個柔情的吻——
“是一方絲帕的面料……傳說中，只有安泰公主才能有的東西。要知道，想證明你的存在，可不只有公主令牌這個選擇?！?br/>
司徒槿的心簌然緊了起來——絲帕？
莫非……是以前金碧輝送給她的，號稱天下絕無僅有的那一片手帕？
可是，她根本就不喜歡金碧輝送的東西，所以早隨手扔給知了擦鼻涕去了，自己根本就沒有用過，就更不要提帶在身上了。
她的心中突然閃電一般亮了一瞬！
——莫非，被擄去匈奴的女子，竟然是……知了？
也不是不可能……甚至是很有可能！知了一直是跟在她身邊的，那么跟著她去和親也就是順理成章的事情。遇襲的時候，她定然在她的身邊，可是她那一天根本就沒有在洞外見到女人的尸體，全都是健壯的男人……
她真的是有夠笨的！
聽萬商人說起匈奴的那一位“安泰公主”的時候，就應(yīng)該猜得到可能是知了了，甚至……她早就應(yīng)該開始想到，自己的這個貼身宮女，竟然扔下她一個人在那個山洞里，沒死又下落不明，實在是前所未有地奇怪。
如果知了是被當(dāng)成自己遭人擄走了……那一切的一切，便都連接上了。
那么說，皇兄和金碧輝都是見到了只可能在自己身上才該有的東西，所以就輕率地相信了匈奴人的話了……
如果是這樣的話，也實在怪不了他們，換了是她自己，如果皇兄失了蹤，再有人拿著他身上的東西來，她也會不假思索地就信了，就如人落入海中，拼命地先抓住第一根浮木一樣的心態(tài)。
星夜靡的確捕捉到了司徒槿眼中飛速閃過的各種思緒，看著她由靈光一閃，轉(zhuǎn)入恍然大悟，滿意地笑了起來，再次圈緊了她的身子，在她的耳旁耳語道——
“槿兒……看來，你知道她是誰？”
司徒槿在星夜靡的身邊一些時日了，當(dāng)然馬上便猜到，如今他又是在套她的話……他肯定雖然猜到八成，卻總有些細節(jié)沒有想通的，但是他又想要知道，所以便來問她了。
司徒槿咬了咬牙，不吭聲——她才不想要變作他的情報來源。
星夜靡無聲地笑的深了，手指輕輕地拂過她細致的面孔：“我發(fā)現(xiàn)你的時候，現(xiàn)場還有另一個女子的衣衫碎片散落，但是卻找不到尸首……如今在匈奴的那一位‘安泰公主’，就該是你身邊的那一個女子了，對不對？”
司徒槿實在很不想要透露自己心中所想……但是在這個男人的面前，怎么可能輕易掩蓋得了自己的心事？
于是，她的眼睛只輕微地閃動了那么一下，他便明白——他說的話對了！
星夜靡一下便擒緊了司徒槿的雙肩，將她的身子反轉(zhuǎn)過來面對他：“來……乖槿兒，告訴我——她是你的什么人，叫什么閨名？”
她倔強地仰起小臉看他：“是我的誰，叫什么名字，又干你什么事？”
“自然是有關(guān)系的?！?br/>
他笑得那么溫柔，仿佛他身上的那些復(fù)雜的、透著殘暴的味道，跟他這個人完全沒有關(guān)系般。
可是，司徒槿知道這個男人的本性是兇狠的！
他如果此時這樣一副柔和的樣子對她，她不應(yīng)允之后便自然會本性暴露，她已經(jīng)見識過太多太多了。
星夜靡既然想要從她這里知道知了的事情，就必然想要做什么對知了偽造的這個“安泰公主”不利的事情，她雖然不知道他的算盤，但是不告訴他，肯定是最明智的做法。
于是她更冷地笑了起來：“莫非，你已經(jīng)有一個倒霉的我做你的暖床奴還不夠，居然連另外一個‘安泰公主’的主意都開始打了么？哼……我這個人善妒，不喜歡有人來跟我爭你的床，所以我不會告訴你一個字的?！?br/>
司徒槿這一番顛倒黑白的冰冷嘲諷聽得星夜靡笑得出了聲，他狠狠地捏住她嬌嫩的下頜，幾乎要將她的骨頭捏碎了。
“你這么眷戀我的床，我還真是不知道呢?！?br/>
司徒槿的手指用力地扒緊星夜靡捏著她的那只手，卻完全不能緩解施加到自己下巴的力量，疼得眼淚都滲了出來，無法繼續(xù)說一個字。她只能抬起淚光點點的水眸，堅定地與他對視，不肯露出一點點怯懦之色，長了他的威風(fēng)。
星夜靡的藍眸閃了閃，視線掠過她眼角幾欲滾落的淚珠，突地松了勁，拾手將她抱了起來。
“啊！”
司徒槿只來得及驚叫一聲，身子已經(jīng)騰空而起，衣袖飄搖，好似飛翔的羽翼，仙子一般。然而她只是劃出一道拋物線，便不再留在空中，而是重重地砸入了水池之中！
溫?zé)岬乃幌卤愎噙M了喉嚨……因為是突然落水的，司徒槿連鼻子都立時填滿了水，覺得自己簡直就此絕了生路，手腳亂拂卻完全靠觸不到任何東西。耳旁盡是泡沫紛繁之聲，卻分不清上下左右，更不知自己是不是逐漸地往池底沉去。
她就……這樣死了？
明知道她不善水性，還將故意將她這樣扔進水中，星夜靡這樣……分明就是要溺死她嘛。
慌亂的意識閃過一瞬清醒的思考。
是的，或許是星夜靡終于失了控，被她今天一路以來的嘲諷刺激得終于下了決心，要將她溺死在這白玉浴池里面了。
可是……那個有潔癖的男子，會愿意在自己喜歡的浴池里，泡上一具面貌猙獰的女尸？
司徒槿胡亂地掙扎著，只覺得連肺中都開始疼了起來，不由得心急如焚。
——她不想要這個時候死掉。
她還有沒做完的事情……
她還不能死！
她在水中急得眼淚都滾了出來。
就在此時，一雙熟悉的手臂自水中纏繞了過來，挽緊了司徒槿的腰，下一刻，便將她舉出了水面。
她奮力地嗆了好幾下，才終于將一口氣嗆通，立時瘋狂地咳嗽起來，喉嚨里一股濃厚的血腥味彌散開來，令她痛苦得眼淚直落，指甲狠狠地扎入攀著的那只手臂，片刻便留下帶血的痕跡。
星夜靡卻任由她將他的身體扒緊，也不計較她這樣胡亂抓撓令他陪著她受傷了，那雙手臂甚至輕巧地抱穩(wěn)了她的身體，緩緩地在她的背上撫著替她順氣，直到她那種恐懼與痛苦都逐漸過去。
他托起她的下頜，靜靜地欣賞她眼中殘破的慌亂與驚惶——她是怕死的，她并沒有她表現(xiàn)出來的那么堅強……她自己明白這一點么？
輪廓俊朗的眉簌爾蹙緊了。
不，她恐怕是不明白的，否則就不會一而再，再而三地，違逆他的意思而行了。她雖然看起來膽大包天，但其實是初生牛犢不怕虎的那種膽量……她見得太少世間的炎涼，所以才敢總是不要命地反抗他。
總而言之，這個小女人還是需要有人教會她“害怕”二字……只有真正知曉了恐懼的滋味，才會令她意識到謙卑的重要——意識到只有對他服服帖帖，才能令她的日子過得輕松而且快樂的事實。
但，星夜靡已不想要再增加司徒槿身上的傷痕了，無論是身體上，還是精神上……因為這小女人實在太嬌弱，看似天塌下來了都不怕，其實僅剩了一口倔強的氣在硬挺著，即使再傷她多一點點，她恐怕就要撐不住。
這狀況，可真是叫人左右為難……
“告訴我，那個假的‘安泰公主’，她是誰？”星夜靡貼近了司徒槿的臉問，語調(diào)溫柔。
司徒槿的臉上一塌糊涂，分不清是水還是淚，卻恨死了他的聲音他的氣息，咬緊了牙不說話。
星夜靡淡然地笑了——
雖然這樣不合作的態(tài)度，但是這小女人的手臂，卻是緊緊地圈緊了他的脖子，因為她其實害怕他手一松，她便又掉落水中，再次陷入之前的那種絕望之中。
她畢竟是個聰明的人，該死皮賴臉的地方，她并不故意裝作豁然，這一點，令他篤定將來，他定會有徹底馴服她的一天。
就憑……她這樣不肯去死的心態(tài)，便足夠他用來逼她一次次地就范了。
他的藍眸輕微地瞇起，手拂過她纖細的下頜，卻一瞬施了力氣，扳起她的頭，便不由分說地吻了下去。
懷中的佳人渾身一震，然而她不敢放開攏著他脖子的手，只得順了他的意，由著他的唇舌，在她的口中任意肆虐……
秋涼的感覺便是，正午尚有幾分暖氣撲面，然而早晚寒涼，叫人裹上了厚厚的毯子，還覺得遠遠不夠。
司徒槿靜靜地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床頂?shù)难b飾，身上是星夜靡替她裹得嚴實的兩層毛毯。
他在這樣的地方總是很細心，不只是按照天氣的狀況，每日清晨離開的時候都替她蓋好毯子，甚至……自從知道她有手腳冰涼的習(xí)慣，他便一直主動地握著她的手，夾緊她的小腳，替她暖著手腳睡，甚至她有時都被他的懷抱捂出汗來，他也覺得無所謂，不肯放松她的身體，只要別讓她著涼了就好。
說實話，她根本就不明白星夜靡為什么要在這樣的細節(jié)上關(guān)照她……她根本就不稀罕。
雖然不可否認，這樣的確讓她睡得舒服了點，可是竟要她去跟這個野人討暖和……如果不是他連這種給予的溫柔都是硬塞過來的，她真是寧可自己凍死算了。
所以，除非……
星夜靡不在這座水殿的時候，她才會有機會。
而且她還需要尋機，將她在烏孫的消息散播出去……
如果跟了星夜靡離去，被他日日夜夜放在馬背上或者某個偏僻部落的大帳里……她就更沒有機會了。
所以她絕對不能跟星夜靡去西南方的部落視察，她必須要留在這座水殿里！
秋日上午的陽光帶著溫暖的意味，明晃晃如金子一般澄亮。
秋光正盛，中宮寬敞的中園里，滿園繁花已落。那稍稍泛黃的樹葉，更被鍍上了一層淺淺的金色，連帶著把那石柱青磚都透出別樣的色彩。一切與夏時風(fēng)情不同，另有一種豐滿華麗的意味油然而生。
中宮的大殿門前，神獸仰脖的噴水已經(jīng)熄了水口，免得飛濺的水霧，又再為這秋涼的天氣增添冷意，只余下靜靜的水面，顯現(xiàn)一個完整的圓形，遠看如地上的一面渾然天成的鏡子，映照出附近的人與景物。
水池的四周，星羅地站了等待覲見的大臣們。他們?nèi)宄扇旱鼐圩鲆欢?，低聲討論著什么，不少人面露憂色，顯然，這個國家近日來，暗潮涌動，面上平靜強盛，實則不安。
因為一國之君的昆莫，自秋獵時馬上墜落之后，就一直臥床不起，雖然病情時輕時重，但是逐漸不容樂觀起來。
秋獵乃是入冬之前最后一次舉國歡慶的活動，本意在一揚國威，健壯男兒竟相顯露一年以來修煉的本事身手，是一日盡興的聚會。然而發(fā)生了這樣的事情，入夜之后的盛會變得冷冷清清，眾人都沒了心情，所有重要的皇親貴族更是都聚在中宮大殿，人人都翹首盼著昆莫的病情。
直至圣醫(yī)出來，跪報說并無致命之傷，然而昆莫大人的舊病復(fù)發(fā)，似乎有狼虎之勢，一時并不好說是否能安然度過，眾人的心情更從此七上八下，不知這泱泱大國，從此命運將往何處而去。
幸好如今臨近冬日，草原上的各個部落都在忙著入冬的各項準備，最成威脅的匈奴又在內(nèi)亂之中，跟中原大國的祈胤糾纏得不清不楚，無暇在此時趁火打劫，否則群龍無首的烏孫，此時不知能如何應(yīng)付這樣突如其來的變化。
四王分守一方的烏孫，最薄弱之時便是象現(xiàn)在這樣，烏孫之王突然不支倒下的時刻。
因為……如今的昆莫根本還在壯年，還從來沒有動過在四王之中選一人來繼承自己的念頭，也就從來沒有在元老院中討論過這樣的問題。四位巨頭排位井然，實力也有強有弱，但最是未知數(shù)的，乃是如今身居第三位巨頭，盤踞西南的星夜靡。
他是當(dāng)今昆莫的親生兒子，又占據(jù)著烏孫國最為肥美的水草之地，手下高手如云，民望甚高，很多烏孫子民實質(zhì)上都隱約地期盼著他能夠在未來引領(lǐng)著烏孫，變得更加強盛，這是所有人的心里都非常明白的事實。
然而再怎么說星夜靡是烏孫王的骨肉，他那雙透著異族味道的藍色眸子，卻又是所有烏孫貴族心中暗暗不齒的特征，如果將烏孫國之王的位置交予他，定也很難撫平不滿的聲音，仿佛將一塊巨大的肥肉，交到了一個異邦人的手里一般，怎么看怎么覺得心中不舒服。
如今自秋獵以來已過了幾日，只聽說昆莫的病情日益加重……想到烏孫國的前景，就愈發(fā)地令人覺得無法心安。
低聲討論的人群突地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往一個方向射了過去，面上的神色都立時加了一層霜凍般的顏色，敬畏地底下頭去，彎腰行禮。
一步步行得穩(wěn)重，身著寬衽儒袖的雪白袍子，外襯天藍色的絨絲胸披，腰間一條鑲玉的金絲腰帶更顯華貴，胸前沉穩(wěn)的項鏈是雞血石與黑曜石相間嵌綴而成。他的神情慵倦閑適，一雙湛藍的眸子，緩緩地掃過殿門前廣場上，靜靜矗立著的這一些人的面孔。
星夜靡并沒有在殿門前多做停留，直直地走過那些面上虔誠，實則各懷心事的人們，走向中宮的大門。
為了明天出發(fā)去西南各部視察半月的事情，他今日來覲見自己的父皇，一方面是探視病情，一方面也是臨行前的辭別，免得昆莫見他十幾天都不來問候，心中多生疑慮。
只是……見到昆莫時，他就明白了。
這一位烏孫王已然熬不了太久，只是時間的問題而已。
事實上，雖然這一次往西南方向去的計劃是早就定下來了的，也是往年一直延續(xù)至今的慣例，然而在這樣的時間離開皇都，即使是他這樣心中有數(shù)，也難免有種猶豫在心頭滋生。
萬一，在他回來之前，這地方就已經(jīng)傳出驚世消息，就很令人心煩了。
然而，他不是那種隨意便會動搖的人，一切自然有它該去的方向，更何況，他并沒有打算，要讓自己被卷入這樣的風(fēng)潮之中。
他淡然一笑，并不在意，人已經(jīng)要走出中宮的宮門。
“星夜靡大人……”一名身穿淡綠色羅衣的侍女，跪在廊下，輕聲報上來意，“左夫人有請?！?br/>
星夜靡本來一只腳已經(jīng)跨出門外，聞言又輕輕地收了回來，一雙藍眸在地上女子波浪一般蓬松地散開的黑發(fā)上靜靜掠過，又抬起去往瓦藍高遠的天空。
風(fēng)吹得寒涼……
不知道那個身體嬌弱的小女人，起床之后有沒有記得多加一件衣裳？
她很不懂得照顧自己，總是要他來提醒她天氣的變化，到了秋涼的日子也不懂得改穿長袖的衣服，昨天竟然還穿著輕紗的中原夏服，手臂被風(fēng)吹得冰涼，卻完全沒意識到是自己穿衣太薄，真是服了她。
若說她那種笨拙，不是在皇宮深院嬌生慣養(yǎng)出來的，便再找不到第二個理由了。
他將神思收斂回來，低聲一句：“帶路?！?br/>
便跟著那個匆忙從地上爬起來，跑在前面帶路的侍女身后，順著避光的回廊，走過一個個巨型的白色圓柱，緩緩地往中宮的后殿而去。
午飯時間，眾女奴一如既往，在陽光鋪灑著的中庭自由地嬉耍游玩著。
如果摒棄其中暗藏的火藥氣息，每日這半個時辰之間，她們其實是點亮了庭院一角的艷麗風(fēng)景，引得來往的家奴侍從，也都偷偷注目，水殿外路過的人，更是因為就這門口直通庭院之便，可以管窺這一美景，駐足而觀之人不在少數(shù)。
今日，星夜靡一早便離開水殿往中宮去覲見昆莫，宮中自然少不得一派輕松之感，比不得前一日門庭若市，送迎之間，簡直沒有一刻停下來的功夫。
自明日起，這一位主子更要外出多日，簡直是大假將至。所以，除了要替星夜靡收拾行裝的那幾個人，依舊忙得暈頭轉(zhuǎn)向之外，其余的各色家奴，都半帶著慵懶之態(tài)，手中的活計忙乎著，心情已然有了種放假前的舒爽。
那些個女奴們正彼此間玩得開心，不覺一個人抬了頭，面上的神色變了變，其他人便也跟著停了下來，跟著她望向同一個方向。
對面的大殿，背光的游廊緩緩地走出一個一身雪白的身影。
身軀纖弱、嬌小，雪白的肌膚襯上白色的衣裙，竟然一點兒也不覺遜色，渾然一體，反而更顯得一雙黑白分明的杏目，閃動著聰明又淘氣的味道，分外地嬌俏動人。
她如同一朵初綻的粉蓮，悄然放下了第一層面紗，純真之中透出隱然的妖媚，腰肢柔軟如柳，姿態(tài)動人，粉嫩的櫻唇微啟，欲言又止般，實則冷然無話，更是帶著一股莫測的誘惑，輕易就吸引了周圍所有的目光。
司徒槿蓮步輕移，緩緩走到陽光底下，寬廣輕薄的衣袖飛舞得如鋪灑紛揚的云霞，水眸流動，輕然落在中庭的那一汪水池之上。
水殿雖然名為水殿，處處見水，水路縱橫，遍布地板之下，然而真正卻只有這一個養(yǎng)著蓮花的水池，算得上一片水面，除此之外便只有星夜靡允許之下才能進去的，那一個洗浴間里的那個白玉浴池了。
秋風(fēng)蕭瑟……撲面便見涼意，然而司徒槿此時所穿的，僅只是一層薄紗的里裙，連外襖都沒有穿，才走出長廊，已經(jīng)被吹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再走幾步，手腳已經(jīng)冰涼，然而她咬著牙，風(fēng)姿依然，緩慢地步下巨石臺階，飄然往那一汪水池走去。
花園里的女奴們見司徒槿穿這樣一身極為單薄的裙裝，粉黛不施，又胡亂披著一頭長發(fā)地走過來，簡直就像是在床上爬起來隨便找了一件衣服套上就出來見人了，都不解其意地望著她。
事實上，自從司徒槿離了那一條女奴們居住的長廊，就從來沒有主動走近過這半邊的宮殿，即使是昨日，也是星夜靡扛著她到了浴池里去的。這些女奴們，都已經(jīng)很久沒有近距離地看過她的樣子，此時看她這樣直直地走到跟前，每一個人，自然全有了一種莫名的緊張，想不通她究竟打著什么主意。
司徒槿卻是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那一個水池，嘴唇已在短短幾十步之間由紅潤凍至烏黑，她面上的神情卻是一絲不亂，優(yōu)雅地邁著自小修成的淑女步子，走到中央的蓮花池邊上。
夏天的時候，這個水池噴著幾汪清泉，很顯清爽之意，如今再看這幾個軟和的水柱，便只覺得寒涼透骨，似乎涼風(fēng)一起，水霧飄到臉上，就可以直接凍住一般。
她將銀牙咬得緊了些，閉眼蹙緊了柳眉，便一腳往那池子里踏去。
嘩啦！
水花揚起，水濺出池邊，花園里的石板地立時濕了一片，幾個在邊上的女奴都條件反射地避了一避，更多的人睜大了驚愕的眼睛，望著在水池中緩緩地立起身來，又撲倒池中，已經(jīng)渾身濕透的司徒槿。
廊下一位捧著一盤子秋柿的家奴，見到這樣一個場面，驚得手中一軟，一盤的柿子已經(jīng)咕嚕嚕地滾落，散了一地，有幾個還滾下了臺階，落到了花園的土中，嚇得他趕緊去撿，一陣忙亂。
司徒槿在水中胡亂撲騰了一下，又再被池底的淤泥滑倒了幾下，才勉強站穩(wěn)了立起身來。她抹了一把臉上冰涼的水，總算是睜開了眼睛，尋著了池子的邊緣，便緩緩邁步伸手，扶穩(wěn)了。
果然，這個水池不比那個水深的浴池，只到她的胸口，只是水冰涼徹骨，泡了那么一小會兒，已經(jīng)令她動作遲鈍，在池邊滑了好幾下，才成功地從池子里爬了上來。
立時，一陣寒風(fēng)撲面而來，令司徒槿渾身打了個冷顫，然而她冷然一笑，并不在意，緩緩地立直身子，依然是步履不亂，一步一步都清雅穩(wěn)重，再往平日她坐慣了的那個臺階而去。
一園子的人，除了那個還在手忙腳亂地撿柿子的家奴，其他的人都愣了地看著司徒槿，如何慢慢地走回那幾級臺階跟前，卻是極度艱難，才成功地邁步，走上那幾級臺階，已經(jīng)力氣耗盡般，倒在最上一級的臺階上，立時便輕聲一個噴嚏打了出來，好容易撐起身來，軟軟地靠到那一根石柱上，便合眼輕酣一般，再也不動彈了。
秋風(fēng)掃過，一陣透骨的寒意侵入身體，司徒槿馬上又打了一個噴嚏，聲音不大，鼻子卻抽痛，眼角酸澀地有滾熱的東西盈滿，額頭便有了一種滾熱的感覺。
她默默地放松身體，也不去蜷緊了身軀驅(qū)散寒意，就這么一身濕透，頂著風(fēng)靠在柱子上，合眼不語。
身旁，那個家奴總算將全部柿子撿了起來，卻忍不住將訝異的眼光，投向這個在臺階上澀澀發(fā)抖的嬌弱身軀。
青花纏枝香爐中稀薄香霧飄出，淡淡地散在空中，幻化做無形的氣味，滲入房間各處。厚實的地毯鋪在地上，裝潢精致，美輪美奐的織品陳列在房間的各個角落，隨著這疏散而淡薄的香氣，營造出一種神秘又華貴的氛圍。
星夜靡深深吸了一口氣，辨出這是上好的檀香，只是里面心思巧妙地加了秋海棠的花瓣，更顯得濃淡有致，不至一味芳郁逼人，引人生厭，這是主人巧妙的心思，即使已是個年華半老的女人，也算是值得稱贊一聲了。
這么想著，唇角勾起一抹清冽的笑容，一雙深如水潭的眸子，饒有深味地望向眼前這一位，妝容整然，國色天香的美麗婦人。
“左夫人請我來，可有什么要事想談？”
低沉的聲音宛如琴弦輕奏，帶著一股難以抗拒的誘惑，順著空中無形的香氣，往人繚繞過來，令他對面的這一位尊貴夫人，也下意識地緊了緊柳眉。
她輕咽了一下，才重新端出一副鎮(zhèn)定的神色，輕笑了一聲說：“昆莫大人的病，可真是令人煩擾哪?！?br/>
一語雙關(guān)，叫星夜靡輕揚了下眉，眼中的笑意更濃了。
“左夫人辛苦了，要日夜照料父皇的病體，夜不能寐，難怪幾日之間，就見憔悴了許多……請保重玉體啊……”
他的姿勢未變，語調(diào)平和，這一番話，客氣非常，竟似乎完全收不到左夫人的秋波似的，一雙藍眸，靜靜轉(zhuǎn)了焦距，轉(zhuǎn)而端詳起她身旁的那一位妙齡少女來。
她一身紅衣，頭發(fā)綁做無數(shù)條纖細的麻花辮子，胸前一抹黑色繡金線的緊身小祅，勾勒出驕人的身形曲線。
雖然到了烏孫王宮，一身的匈奴服裝并未改變，便敢公然出入的，也只有這一位前來做客的，左夫人的親侄女——嬌若蘭了。此時她被星夜靡這樣直接地盯著看，一顆芳心早已亂了方寸，跳得瘋狂。
她正是十七八歲的艷麗年華，面若桃花，紅唇皓齒，很是嬌俏可人，然而一雙眼角上翻的丹鳳眼，卻隱約透著一股尖利之氣，星夜靡第一眼見她的時候便已看出來，她是一個性情驕縱的貴族女子。
不錯，嬌若蘭的性情桀驁，是眾所周知的，本來也跟他無關(guān)，然而前兩天的烏孫秋獵上，她竟單純地因為看司徒槿不順眼，就斗膽拿馬刺去刺激司徒槿的拉克絲，差一點令司徒槿身陷賽馬的馬群之中，香消玉殞。所以，之后他才會在眾目睽睽之下將她的頂蓋射掉，嚇她一個花容失色，傷她一個下不了臺，警告她以后不可這樣放肆。
雖然時隔兩日，嬌若蘭自己似乎已經(jīng)忘了這件事情，被他多看了這一眼，便已經(jīng)露出驚喜之色，眼中秋波款送，連此時本該是自己的姑姑唱著正戲的事情，都忘了個一干二凈。
星夜靡不由淡淡地笑了起來，既是好笑，也是嘲笑。
左夫人見自己的侄女這么不識大體，自然是覺得面上無光，輕咳了一下以示警告竟也無濟于事，不由得有點惱了，卻又不好在星夜靡面前怎樣，只得重新擰起一絲無事的笑容，一雙美目流轉(zhuǎn)生情，又落在星夜靡的身上。
“鷹王言重了，昆莫大人的病體，自有圣醫(yī)在細心診斷醫(yī)治，我等也只是在旁，照料飲食起居而已。只是昆莫大人病體日重，堂下留言四起，我等女流之輩，竟是沒有主意之人，不知如何應(yīng)對，心中煩悶，卻也只能請鷹王到此，只求借鷹王的治國之才，商量對策?！?br/>
以她作為昆莫左夫人的身份，雖然不是星夜靡的母親，但也算得上是個名份上的母妃，因此她往日都是對星夜靡親熱地喚一聲“皇兒”以示親近的。然而今日，她卻突然改了稱呼，叫起了他的封號“鷹王”，頓時顯得生分了許多。
這樣的生分，并不是沒有理由的，這……也是她的一個暗示。
左夫人說完這一番話，便笑吟吟地坐正了，細心觀察星夜靡的神色舉動。
星夜靡的手指，輕輕地敲在石頭制成的椅子扶手上，他并非不明白左夫人叫他來的真正用意，也不是故意在擺架子，以逼她將話慢慢講到露骨……
他只是不想而已。
烏孫有風(fēng)俗，一任昆莫駕崩之后，在堂夫人將要改嫁，侍奉下一任的烏孫王，又或者嫁給這一位昆莫的子孫中的某一人。
如今昆莫病危，下一任昆莫是誰懸而未決，身為昆莫跟前唯一一位在堂夫人的她，自然開始焦慮自己的下一個出處。
然而，如今的四巨頭之中，除了他星夜靡之外，人人都已經(jīng)有了正室夫人……
再說得明白一點兒，就是除了最弱勢的，列在第四位的鹿王，因為只有十八歲所以只有兩位夫人，尚無子嗣之外，其他幾位巨頭都早就是三妻四妾，子孫滿堂。
鹿王的勢力太單薄，要當(dāng)下一任的烏孫王其實沒有可能，而其他兩位巨頭的妻妾又早已份位清楚，左夫人即使下嫁，也根本沒有可以施展的余地。
也就是說，屆時若他們中的任意一人登基，她從俗改嫁，便會馬上位于人下，無法繼續(xù)現(xiàn)在這樣的風(fēng)姿得意。
這，便是左夫人心焦的緣由了。
作為女人，當(dāng)然是要嫁給能夠統(tǒng)帥天下的男人，從而位居人上，才能獲得最幸福的人生，過最快樂的日子。但是，如果嫁給下一任的烏孫王，卻變成需要去看別人的大夫人的臉色行事，自然無法活得舒爽，不會痛快。
然而，若不嫁給下一任的烏孫王……她就需要嫁給當(dāng)今昆莫的子子孫孫中，愿意娶她的人。
昆莫雖然是一代英雄，但他的兒孫們，除了星夜靡之外，幾乎都沒有太大的出息。雖然也有幾個稍有實力的，占據(jù)一方，評價不壞，但是遠遠不到星夜靡這樣能在烏孫叱詫風(fēng)云，舉手抬足都影響國家走向的境地。
當(dāng)然，星夜靡年紀輕輕便躋身在四巨頭之中，本來就很有可能繼任烏孫王的位置……不管怎么想，說到她左夫人下一步最好的去處，當(dāng)然就是星夜靡的地方?jīng)]錯了。
星夜靡雖然年輕有位，四巨頭里面畢竟只排到第三位，想要坐上烏孫王的位置，終究是有點難度。然而……她左夫人的背后是強大的匈奴，有她的祖國做靠背，要扶植已成氣候的星夜靡坐上烏孫王的位置，就不是件特別困難的事情。
雖然如今匈奴內(nèi)戰(zhàn)……但是無論哪一方坐上王位，對她的影響都不會太大，無論哪一位匈奴王，都不會輕易放棄一位成功和親了，而且身居要位的公主的。
當(dāng)然……即使萬一的萬一，星夜靡這次爭不到烏孫王的位置，將來也有的是日子和時機，只要是他們兩人合作，昆莫的寶座，就只是時間的問題。
這一點，相信星夜靡這樣聰明的人，絕不會想不到。換言之，他如果有心想要爭這個烏孫的王位，就一定會認真地考慮她左夫人如今放在他面前的，這一堆重重的籌碼。
因為這樣一個思前想后的結(jié)果，她才趁著今日星夜靡來覲見昆莫，使人喚了他過來。對外，這一切都顯得悄無聲息，并不突兀，不過到了這個小小的房間之后，她便在言語之間暗示頻頻，目的就是要試探星夜靡的心意。
話她已經(jīng)幾乎明白剔透地放了出來，聰明人之間的對話，不需要說得太直白，也已經(jīng)能夠意會十分。
左夫人見星夜靡一面沉思之色，只當(dāng)他是仔細地思考各種得失，正在猶豫不覺，心中暗自歡喜，便再次仔細地打量面前這個出眾的年輕男子。
往時也早已覺得他俊朗過人了……這樣近了仔細一瞧，果然出色。他的五官如纂刻出來的一般精致，除了一雙藍眸實在詭異之外，全身上下挑不出一絲瑕疵，真是一個不折不扣的美男子——難怪自己的侄女遠道從匈奴而來，只一眼看見他，便已經(jīng)動了心。
他如今正是風(fēng)頭最盛的年華，寬松的衣衫也掩不住驕人的身量，全身上下透著一股強而有力的氣息……他的人，坐在這里就已是一種誘惑，令人忍不住開始想象他若貼近了身體來行肌膚之親，會是怎樣的一種勇猛之勢。
左夫人知道自己想得遠了，面上雖然沒有變化，眼神卻下意識地晃了晃，忙輕輕地避開了眼，。
昆莫生病時日已久，才好了沒幾天就又病倒了，她獨守空房已經(jīng)有些日子，這種難言的寂寞又不能對人說起，只得自行克制……然而眼前這個健壯又俊逸的男子，簡直如同罌粟一般，帶著一股罪惡的誘惑力，令人難以自持。
他……實在是一件令神也會感覺罪過的造物。
她其實是看著他一步步由帶著稚氣的孩子長大至今的。
以前只覺得他是一個性格冷峻的英俊少年，長了一雙野獸般奇怪的藍色眼眸，小小年紀，眼中便透出一股濃烈的霸氣，有種令人難以接近的感覺，曾經(jīng)令初嫁來的她覺得是個極端不祥之人，有點避之不及……
實在沒有想到，隔了若干年，那個性格冷僻的少年，居然變作這樣誘人的男子。
更難得的是，他已經(jīng)弱冠年紀，卻尚未婚配……若能得令他點了這個頭，且不說改日他若坐上了烏孫王的位置，她便是頭配夫人，必然會怎樣地風(fēng)光無限，甚至可能勝過如今的境況，就單他這樣一名出類拔萃的男子本身，就已經(jīng)足夠她滿足地受用好一陣子的了。
她真的需要好好把握如今的機會，跟他有個出色的談判，畢竟……這樣的男子天地之間都難尋幾個，要收入囊中，就是更難的事情。過了這一刻，她未必再有這樣的籌碼，可以跟他談這樣的條件。
定了定神，左夫人見星夜靡依舊一副沉思之態(tài)，便清了清喉嚨，接著說道：“鷹王一向深謀遠慮，這事若能有鷹王來分憂，昆莫大人必定也覺得寬心。畢竟自家人不同外人，終是放心些。”
她又套了下近乎，意思是要告訴星夜靡——其他幾位巨頭都沒有他跟她的關(guān)系親近，她是首選他星夜靡的。
但，星夜靡聽了這句話，漂亮的唇角一彎，翩然笑了起來。
這一笑，笑得意味莫測，叫左夫人看得心頭一凌。她突然覺得眼前這名男子心思深沉如海，竟然讓她無法輕易捉摸得透，這樣望去，一瞬間有種錯覺，他的城府……似乎深得有點可怕。
星夜靡稍稍坐正，面上慵懶的神色收斂了些，然而依舊是靠著椅背說話，并無謙虛之態(tài)——
“蒙左夫人厚愛，但星夜明日便要往西南各部去巡查入冬的準備情況，將要有近二十日奔波在外，即便要為左夫人分憂，也只能是二十日之后再議的事情。如今即是是有心也只是無力而已，望左夫人見諒?！?br/>
一番話，不冷不熱，不允不拒，將一個左夫人，生生地撩在了空中，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左夫人尷尬得面上立時有點拋紅，卻也不好怎樣，只得勉強陪了笑說：“原來鷹王明日就要出遠門，今日一定有很多準備的事情要做，我這樣喚了你來，想必又礙你耽誤不少功夫?！?br/>
“左夫人說得是，”星夜靡慢悠悠地將話接了過來，“臨行之前，真的有很多事情要忙。如果再不去辦，萬一誤了明日的行程，可就不好跟臣民交待。”
一張俊俏的面孔，掛著涼薄的微笑，他就像是一尊美麗的雕像，不帶一絲溫度，看得人心里都跟著冷起來。
左夫人的臉上抽了抽，終于不動聲色地說：“既如此，鷹王還是盡早回宮去，先辦了自己的正事罷?！?br/>
“左夫人，既然如此，星夜便告辭了?！?br/>
星夜靡根本不想多做停留，得了左夫人這一句話松了口，他馬上便執(zhí)了來當(dāng)令箭，優(yōu)雅地站起身，點頭行了個禮，也不等左夫人再開口，轉(zhuǎn)身便出了這個異香滿室的曖昧房間。
嬌若蘭不由得露出失望的神色，因為星夜靡臨走根本沒再看她一眼。
左夫人的臉上，更是明顯地浮現(xiàn)了一股陰郁之氣，慢慢凝結(jié)成熊燃燒的惱怒。她擰緊了衣袖，又終于忍耐不住，恨恨地一拍石案。
誰知，這樣依舊不解氣，于是她又將案上的茶盞用力一拂，盡數(shù)拂到地上，碎了一地，一陣錯亂的響聲，茶水碎片散了一地，嚇壞了身旁的嬌若蘭也視若無睹。
星夜靡……今日當(dāng)你是客，你卻這樣無禮！
左夫人咬著牙想。
雖然他慵懶隨意地說了個不知是什么的借口，將這件“事”一推就是二十日之后再議，但是言語之間，不感興趣的意味已經(jīng)表露得非常明顯。
也就是說，星夜靡雖然不知在打著什么算盤，但他并沒有借她左夫人之力的意思，也就更沒有，將來要接收她做自己家夫人的意愿。
然而，即使是不感興趣，也不需要表現(xiàn)得這樣不屑一顧，不給她留一點臉面吧？！
她好歹是一位嫁到烏孫做昆莫夫人的匈奴公主，她的背后有整個匈奴帝國……這個星夜靡好大的膽子，竟敢這樣待她……
左夫人又羞又怒，胸口劇烈地起伏，汗都滲了出來，歪倒在厚厚的絨毛毯子上，竟是坐如針氈。
星夜靡……
現(xiàn)在是拿他沒有辦法，但……他日若有了機會，她定然要將他的臉按到泥濘的地上，看看他受辱至極的表情。
這樣不可一世的男人，若不能拿來征服，便該要凌辱至死——讓他知道，世上的女人也是擁有力量的強者，不是他們自以為是男人們，可以輕易小覷了去的！
星夜靡并不知道身后這樣熱鬧的場景，他一出了那房間，便已經(jīng)有人替他掩上了門，隔斷了室內(nèi)所有的聲音。
他只覺得，耳根突然清凈了，耳旁只有風(fēng)聲，還有遠遠傳來的飛鷹的鳴叫，不知比剛才女人故作嬌柔的聲音，要動聽多少倍。
一陣清涼的風(fēng)吹來……
星夜靡往前急急地走了十幾步，才終于覺得鼻子里不在塞滿濃郁的香氣，腦子也清醒了一點。
實話說，比起那種薰香的氣味，他反而喜歡風(fēng)里帶來的清爽味道。他滿意地笑了笑，放慢腳步，然而他又突然想要趕快回去，抱起水殿里那具柔軟輕巧的稚嫩身體，好好地耳鬢廝磨一番。
那個小女人身上的香味，才叫做百花齊放，一時一種變化，卻都是清淡怡人，并不香得過分，真正令人百聞不厭……
當(dāng)然，等嗅夠了，再好好地啃噬品嘗，就更是另一種香甜的口感了。
這個念頭一動，頓時連身體也熱了起來——
星夜靡的腳下自然不再遲疑，直直地就往中宮的后殿門走去。
中宮跟水殿，都是在赤谷城的中央，石門之內(nèi)的禁地里，相距并不是很遠，然而赤谷城的建造，嚴格按照八卦的原理，所以看似很近的兩個宮殿，入口卻是離得相當(dāng)遠，中間以高高的圍墻相隔，守備森嚴，并不是輕易能逾越的地盤。
星夜靡出了中宮的后門，緩緩地順著石門禁地的環(huán)路而行，繞過兩座不同的宮殿，才到了水殿門前，正看到艾果端著一桶水，拿著給馬刷背的木質(zhì)刷子，馬房那邊緩緩走了過來。
艾果一見星夜靡，便馬上跪下去，大聲道：“星夜靡大人！”
星夜靡心情極佳，不只點頭，還破例說了句：“起來?！蹦_下卻是不停，就直接地往水殿里走去。
然而再一個聲音響了起來，留住他的腳步：“星夜靡大人。”
這個聲音半顯蒼老，卻有一股隱然的戾氣自嗓音中散發(fā)。
艾果的臉色頓時變了，下意識地往一旁閃了去，偷偷抬眼起來看，果然見水殿的黑掌門——昆沙走了過來，稍微駝起的背似背在背上的龜甲，黝黑的面容如黑無常一樣可怕，臉上一股殺氣凝結(jié)，令人一看便容易一個冷顫。
昆沙見了星夜靡也不跪下行禮，只是彎了彎腰道：“那些人跟畜生都已經(jīng)收拾好了，馬匹趕入了馬房，現(xiàn)在還余一些絲綢首飾之類的，星夜靡大人打算如何處置？”
說完，便指了指墻角里擺了一溜的一些木箱子之類，都裝著中原風(fēng)格的琵琶鎖，但昆沙的手里已經(jīng)拿了一圈鑰匙，顯然都已經(jīng)在那些鎖上試過了。現(xiàn)在他將那一圈鑰匙在星夜靡跟前晃了晃，發(fā)出琳瑯的聲音，就不再動彈，跟尊黑乎乎的石像似的。
一旁的艾果看到昆沙指向那些木頭箱子，立刻眉頭微微蹙緊，面上也陰暗了下去。
前一天晚上那些凄厲的叫聲，已經(jīng)吵得他睡不著，如今這貪得無厭的昆沙老頭，又在拿著死人的東西當(dāng)晚飯前的甜點，若無其事地跟星夜靡討要“處理方法”，實在是令他有點受不了。
而且，這一次又不是什么十惡不赦的罪人，只是不知哪里來的商旅，偷了水殿一點點東西而已，也不知為何，這昆沙老頭竟然盤問了很久很久，最后還將人家一團二十余人統(tǒng)統(tǒng)殺掉，只留下東西在此。
今天早上他運氣不濟，正好看見那些被虐待得超級凄慘的尸體運出來，結(jié)果被害得差一點連午飯都吃不好……這個昆沙老頭居然還敢說那是星夜靡大人的命令——分明就是他自己見錢眼開，故意要將人家全部滅口，好貪污掉那些財物的嘛！
艾果不喜歡昆沙跟星夜靡的這個對話，心想眼不見為凈，輕巧地給星夜靡又行了個禮，拿著木桶跟馬刷，到外面倒水去了。
星夜靡的一雙藍色眼眸，在那些個箱子上輕飄飄地掠過，又再落在昆沙期待的眼睛上，面上并沒有特別的表情，只是冷然道：“我昨天說的那個東西，你找出來了沒？”
昆沙的眼睛一閃，連忙自懷中掏出一個方形的小盒子，輕輕打開，獻到星夜靡跟前：“星夜靡大人在尋的，可是這個？”
一顆巨大的祖母綠，靜靜地躺在黑色絲絨布上，璀璨的光芒，照得人眼睛亮閃閃的。
星夜靡淡然一笑，將那個稀罕的寶石拿到手中，掂量了下分量，又對著陽光看了看，這才收入懷中。
他轉(zhuǎn)而對昆沙說道：“貴重東西你看著還不錯的，挑幾件拿去庫房，布料之類也挑些好的送過去。至于衣服之類的就隨便你了，你喜歡就自己拿走一箱，剩下的給別人拿去分了就好?！?br/>
昆沙滿臉喜色，搓著手連聲說：“謝謝星夜靡大人，謝謝星夜靡大人！”
這一次，他連連鞠躬，比星夜靡剛剛走進來時，賣力不止十倍。
艾果在外面倒完水進來，看到這陣勢，不用問也猜到七八分，直氣得撅起嘴巴，十分不滿。他知道，那個昆沙老頭又如愿以償，可以拿著死人的東西去換錢花了！
其實他一直想不通，星夜靡為什么要留這么一個兇殘的老頭兒在這個水殿里。
這個昆沙不止是貪財如命，更是心狠手辣，能夠想出無數(shù)新的兇狠招數(shù)來對暗室的犯人上刑，能將人逼得想要去死卻不能去死，反反復(fù)復(fù)。艾果見過某個特別執(zhí)拗的犯人，最后居然被開膛破肚，身上都已經(jīng)生了蛆，咬得千瘡百孔，臭氣沖天，卻還在呼吸著……真是惡心至極。
但星夜靡卻似乎全不在意，他只要最后能從人的身上問出東西來，過程便完全不問，隨便昆沙怎么折騰。那些可怕的場面在他看來，就如鵝毛落到水上一樣，根本全不值得放在心上似的，再可怖，他竟然也跟昆沙一樣冷然看著，還能輕松地說著笑話，如常地處理身邊的其他事情。
每當(dāng)這個時候，艾果便覺得，自己有點兒不認識那樣的星夜靡……雖然星夜靡一貫對他很關(guān)照是事實，他也誠心領(lǐng)受，然而私底下，仍覺得那種嗜血般的感覺，完全不符合星夜靡那種大氣凌然的英雄氣質(zhì)。
所以，他只好想——都是那個昆沙老頭兒的錯！
是的，如果不是昆沙一直在想這樣的壞主意，做這樣的壞事，他的星夜靡大人，就絕對跟這樣的事情沾不上關(guān)系的……
星夜靡處理完昆沙的事情，便穿過守備森嚴的中門，來到水殿的另一邊——也就是他辦事和生活的地方。
他知道，不用回到房間，只在花園，就可以見到司徒槿的身影。
平日，那個小女人起床之后，肯定會懶洋洋地坐在右邊數(shù)起第三根石柱旁曬太陽，因為那一個位置，是整個花園里唯一既能看到水殿大門，又能看到他居住的那一條長廊，更能觀察整個花園動態(tài)的地方。
她每天看似慵懶，其實用心，于是他的心里也很明白，這個纖細的安泰公主，雖然暫時低頭做了他的暖床工具，卻一刻也沒有停止過逃走的想法。雖然他很不喜歡她的這個念頭，但是他也有足夠的自信，不會讓她輕易如愿以償。
是的……他星夜靡是什么人——既然能夠讓她這樣驕傲的一顆心，都折服在他的身下，輾轉(zhuǎn)承歡，就自然不會讓她隨意逃脫，除非到時，他真的膩了她，再也不要看到她在他的身邊。
不過，目前似乎還遠遠看不見那一天到來的一刻……
他想得翩然一笑，已經(jīng)穿過最后一道們，步入中庭的花園。
陽光燦爛……這樣好的天氣，曬太陽最好了。
那個小女人一定……
星夜靡才剛剛將視線移至右邊的第三根石柱邊上，湛藍的眸子便簌爾睜大了。
連腳步都因為一瞬的震驚，生生地停住。
石柱邊上，不是靠著，而是躺倒了一個纖弱的身軀。
確切來說，也不是躺著，而是面朝下地撲倒在地面上。
那正是司徒槿。
她的臉貼在青石板的臺階邊緣，沒有梳理過的頭發(fā)散了一地，還順著臺階撲灑下來，如一片傾倒在地板上的黑墨，映襯著白色的衣衫和雪色的肌膚，分外刺人眼目。她的裙腳并不是白色，而是染上了青黑的淤泥，不知從那里踏得這樣臟，弄得下半身一片污云。
往日紅得嬌嫩欲滴的櫻唇，今日卻是死灰一般的暗色，眼睛緊緊地閉著……
星夜靡的心中一寒，來不及細想，已經(jīng)飛速趕到司徒槿的身旁，小心地、輕柔地捧起她的身子。
——怎么會這么涼？
她早上明明還好好的……
司徒槿的身體簡直冰涼得跟死人沒有什么兩樣，發(fā)間還沾著絲絲水氣，一股水塘的味道撲面而來，蓋過了往日她身上的淡淡花香。雖然如此，她的臉卻是泛著一種病態(tài)的微紅，更顯得唇色蒼白黯淡，整個人了無生氣。
星夜靡下意識地，還是先伸手探了司徒槿的頸部，見還有脈搏的痕跡，才松了一口氣，便又去探她的額頭，果然發(fā)現(xiàn)她發(fā)起了高燒，還鼻涕漣漣，明顯是風(fēng)寒的癥狀，還是很惡勢的風(fēng)寒。
他將她攬入懷中，緊緊地暖了一陣，才將她輕輕抱起。
這才發(fā)現(xiàn)，司徒槿不只是發(fā)間帶著潮氣，身體貼著石板的地方也仍是半濕的狀態(tài)……他意識到發(fā)生了什么，卻不知道這到底是個意外，還是她居然會故意跳入水塘里去。
不……她當(dāng)然是故意的，不然怎么會濕了身子之后，還在這樣臨著風(fēng)的地方坐著，直到體力不支地倒地？
她根本就是故意要自己罹患風(fēng)寒，還是要很重的那種，即使重到危及生命也無所謂。
星夜靡一時擰緊了眉頭，托著她身體的手指印入她的肉中——
她就……那么喜歡跟他唱對臺戲嗎？
即使賭上她自己的性命，也要挑戰(zhàn)他的權(quán)威？
那具嬌小的身體在他的手臂里，輕飄飄地似乎沒有什么重量，她的睫毛緊緊地覆在臉上，一動不動，只有微弱但短促的呼吸，仍昭示著生命的繼續(xù)。
星夜靡隨意喚住了長廊里遇見的第一個侍從——
“去中宮請魯文圣醫(yī)，越快越好。”
那個人也是服侍這位主子有些年月的了，看到星夜靡這樣的臉色抱著司徒槿走進長廊，早已預(yù)料到七八分，此時聽他這樣一說，馬上應(yīng)了句，就俐落地往外跑去。
將司徒槿緩緩地放到床上，星夜靡再次探了她的額頭，心中的怒火愈燒愈旺。
“你……以為這樣就可以讓我改變主意，將你一個人留在這里，然后你好尋機逃跑，又或者將你在此的消息透露出去？”
他并不管她其實已經(jīng)陷入意識迷糊的狀態(tài)，俯下身，在她的耳旁輕聲耳語。
“不用妄想了……不管你病得多重，就算是將你拖上馬，我也會帶你一起走?！?br/>
司徒槿明明在昏迷之中，然而星夜靡這咬牙切齒的話語卻令她的身體簌然震了震，眼瞼似開未開地顫了顫，面上的紅色更暗得發(fā)紫了。
她只是動了這一下，就再也沒有動彈。
星夜靡覺得身子簡直如火燒一般滾熱，背脊都透出一股微汗，然而當(dāng)他將她身上帶著濕氣的衣服全部扯掉，赤裸的身軀攬入懷中時，卻覺得自己似乎抱著一塊萬年的冰塊一般，怎樣都捂不熱乎……
司徒槿覺得自己的額頭如火燒一般地滾燙，然而身子卻像是墜入了冰窟一般，寒冷徹骨。
她雖然是故意穿很少的衣服跳入秋寒的水池之中，還在風(fēng)大的地方停留了很久，然而她實在沒有想到這風(fēng)寒竟來的如此猛烈，令她嬌弱的身子一下子便崩潰了。
她的確有點高估了自己的體質(zhì)……
然而，真正病倒了之后，一切便由不得她了，即使后悔，也是來不及的事情了。
整整一個晚上，司徒槿都燒得不省人事，根本就不是那種說說胡話就算了的狀態(tài)，而是直接沒有動彈的力氣，連藥都喝不下去。
朦朧之中，只隱約記得有人抓緊了她的頸脖，口對著口將苦澀的藥水灌入她的喉嚨，還細心地一直輕輕拍著她的后背，不讓藥水嗆入她的肺中。這過后，又是數(shù)輪熱水灌下喉嚨，毯子捂得緊緊，頭覆上冰涼的毛巾，就是想要她出汗去熱，額頭降溫。
她記得這個臂膀和這個氣息……然而知曉了那個人是誰之后，她的腦中便愈發(fā)地糾結(jié)著感激和不情愿的情緒，心中也跟著擰做一團。
星夜靡……
她斷沒有想到他居然會親自照料生病的她。
他就……這么想要帶上她么？這么想要斷絕她的希望……這么想要將她蹂躪得不剩一點尊嚴……
她會……失敗么？
他明天將不得不離開這里，因為這樣勞師動眾地準備數(shù)天才出發(fā)的隊伍，定然是陣勢浩大的訪問團，估計連行程都是確定的，不能隨意更改，除非他竟然肯為了她這樣一屆女奴失信于臣民。所以她才會挑這個時間來生病，還必須是重得無法上路的病……
可是，如果她就這么一夜便好了，他一定會將她硬帶上馬，運到遙遠的西南方去的，而且他還會……更為嚴格地看守她。
她當(dāng)然一點兒也不想要如星夜靡的愿康復(fù)。
她本來就是為了要逆他的愿望，令他無法帶她去巡查，所以才故意將自己弄病的。他一定能猜得到她這么做的目的，所以也就是說，如果此時不能逼得他放下她離去，以后便永遠沒有機會了。
但是……盡管如此，當(dāng)溫?zé)岬乃帩L入喉間的時候，她還是無法抵抗，只能乖乖地喝下去。
好笑的是，雖然她并不想要康復(fù)，可那藥似乎對她一點作用都沒有，即使喝了下去，只跟沒喝一樣。
她越來越難受，簡直覺得自己就要挺不住了。
——莫非，我就這樣死了嗎？
朦朧中，司徒槿又開始嘲笑自己。
那樣的話，可就真的太諷刺了……她本來是不想死的，卻陰差陽錯地請來了鬼差，要給她勾魂來了。
然而，這樣似乎也不錯……
至少她以后也不用煩惱著要過著非人的生活，忍受難耐的恥辱了。
司徒槿雖然喝了很多熱水，但身體根本暖不起來，甚至一陣陣地發(fā)冷。她只有額頭燒得象火一樣，實際上渾身哆嗦，手腳冰涼。
然而一具滾熱的身軀纏了過來……
在薄毯之下，如火一般烤著她的身體，熱得她幾度想要掙脫開去，然而手腳被纏得緊緊，她明明使了力氣，卻只是徒勞。
她只覺得這樣肌膚相貼，自己也逐漸熱了起來，頸脖身軀慢慢地滲出汗水，周身霧氣繚繞，更有一種氤氳的暈眩感，開始繚繞著麻醉她的神經(jīng)。
“不……”
她奮力叫了起來，然而到了嘴邊只是含混的呻吟。
他想要抱著她逼她流汗，好逼她退燒？若她真的退了燒，豈不是就前功盡棄了！她不要……就算是病死，她也不要遂他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