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箭在弦上
她有些不自在，五指稍稍彎曲。頭枕著他的肩，微微抬頭，便看見那皎潔的月。沉默不說話，靜靜地睡著。
時光流逝，這一個月，平靜如水。和君玥之間也似乎是很平靜。每一日攜手看夕陽。因為累便減少了出去的次數(shù)。偶爾會去議事廳，偶爾會關心一下青山那邊的動向。一切都很平靜。這九月的天氣也是一樣，悶悶的，靜靜的。暴風雨來臨前的平靜。
如初不久前回江南了，而清幽的婚事也陡然間近在眼前。得知要走，清幽哭鬧著要出宮。北皇無力管轄，便讓夜華處理。夜華只答應讓她出宮到舜華這邊。
舜華命人備下了精致的晚宴?？粗莨鉄òl(fā)的臉，舜華有些不能理解。
“聽夜華說，還以為你憂傷過度?！?br/>
“我只是想在離開之前能看一下京都。也許以后再也不能回來了？”
“出嫁從夫，以后如初回京都述職的時候，你可以跟著來。不是嗎？”
看著她倒酒，一杯又一杯。舜華側(cè)眼看了小畫一眼。小畫起身，“清幽公主，喝酒傷身?！?br/>
她早已醉，醉眼迷離間起身抓住了舜華的手?！拔液蔚潞文芸梢约抻枰勾笕?。若不是皇姐，我想我可能沒這么好命。不過都是物品，隨意送給誰，都是一樣。就如皇姐你，不也一樣？”
“你醉了?！彼慈A推開她的手，“小畫，送八公主去東廂?！?br/>
“皇姐，我一直都不明白，為何就算是被當做物品送人。你也可以得到幸福。為什么，難道就因為你的臉嗎？”
“小畫”舜華面無表情，聲音還是克制不住有些顫抖。
小畫趕緊拉著清幽?？墒前胱戆胄训乃?，力氣很大，揮開了小畫，抓住了舜華的雙肩?！盀槭裁矗繛槭裁此麄兊难劾锒贾挥心?？為什么？”
“你醉了。”舜華輕輕開口，反手抓住了她的手臂?！澳阕砹耍晕視斪瞿闶裁炊紱]有說過，適可而止。”
她不再說話，醉眼漸漸浮現(xiàn)一層淚光，她望著她，眼神凄楚，神色悲愴。那一刻，舜華仿佛回到了那一日，大紅的嫁衣在身，他冰冷的手握住她的手。從此她開始了一場全新的戰(zhàn)役。在這一場戰(zhàn)中，她傷痕累累。即使早有預知，卻不知道會遍體鱗傷。眼前的她，讓她心疼。
“對不起?！焙唵蔚娜齻€字，卻是她唯一能說的。舜華知道，她在為自己開脫，她沒有資格跟她說對不起。這一場婚姻，她真正對不起的人，是如初。她后悔了，可是為時已晚。
良久的沉默，已醉的她癡癡地笑?！澳敲次宜闶裁矗俊?br/>
小畫伸手扶著她，她不再說話，沉默垂眸，那一份沖動過后，只剩下倦怠。她被小畫攙扶著離開。
看著那一席原封不動的晚宴。舜華的心抽搐一般的痛著。
那么我算什么？這句話仿佛是她拿著刀一下一下刻在她的心口。對不起，多么輕微的兩個字，被風一吹就消散。算什么？如她自己，她一直以為自己的心就是浮萍，飄零于世，可是在扎根那一剎那就已經(jīng)注定，當根被攔腰截斷的時候，痛徹心扉之后就再也沒有可能第二次扎根。她的根，只會腐朽。
“小琴，你說，我算什么？”她喃喃自問，回頭卻看見了對面不知何時出現(xiàn)的他。
君玥渾身一震，回眸中一絲蒼涼。從進門開始，她整個人就魂不守舍，好容易等她發(fā)現(xiàn)了他，卻問出了這樣的問題。從未見過如此無助的她。
看著那未動一筷的食物，有些擔憂?！霸趺戳?？晚膳都沒怎么用？”
她緩緩搖頭，微微扯了扯嘴角。
笑得如此牽強，君玥在她身側(cè)坐下，喂她吃飯?！懊魈焓轻鳙C大典，你去嗎？”
她伸手撫摸著滾圓的肚子，已經(jīng)接近九個月了，她不敢，就怕有個意外。
看著她乖乖地張嘴吃飯，心情也不由得好了許多，“還是不要去好了。我會在入夜前趕回來?！?br/>
靠在他懷里，享受他無微不至地關懷已經(jīng)成了習慣，她頤指氣使?！坝屑?，幫我。”
勺了湯遞到她嘴邊，笑道：“說吧?！?br/>
“這一次清幽出嫁，我希望你能借我一位將軍?！?br/>
“做為送親的？”
“你知道？”她側(cè)頭看著他，“你怎么都知道我想什么。那你說派誰去合適？”
“我覺得你該給你皇兄借人，比較合適。”
舜華有些猶豫不好當即決定，便道：“你說送親隊伍千人，夠嗎？”
“夠了，送去江南只有人接，這一路，只要風光就好。危險嘛，是不會有的。我聽說她今日來我們府上了，這會兒人呢？”
“她醉了?！币谎詭н^。
“醉？”君玥微微擰眉，“今夜良辰美景，要不是因為不便，真想與我妻小酌幾杯?！?br/>
聞言，舜華撲哧一笑。“何謂良辰何謂風景？”
“若不是有你在身邊，再美的風景也沒有意義?！?br/>
她是想落淚的，可是心頭泛起的傷感卻淹沒了這份感動，她凝望著他的眼，很認真地問著漫不著邊際的話?！澳俏宜闶裁?？”
“五兒也好，舜華也罷，乃至是槿公子，不都是你？你的心已經(jīng)為你做出了選擇，我沒有資格評定你算什么？我只知道你在我心里算什么？”
“為什么”她抬眸望著他。一直以來，她都覺得他并不懂她，所以不想解釋。這一刻，她為何覺著，他才是那個懂她入骨的那個人。
“我只愛你心無旁騖?！?br/>
不需要情話綿綿，只字片語，足矣。所以他沒有將‘我要你的愛不容任何人染指。我要你作個曠古絕今的將軍夫人，我要你看見天下就看見我’說出口。
狩獵大典是安趾一年一度的盛世。北皇拖著病體，卻依舊堅持要親自馭馬。
在安趾，所有人都知道北皇卻從來不提北皇。他們所津津樂道的，所崇拜的是那個戰(zhàn)神。將安趾從水深火熱中解救出來的龍將軍。于是浩浩蕩蕩的千人隊伍穿過繁華的街道，百姓朝賀卻齊呼‘龍將軍’。
大軍朝著青山進發(fā)。所到之處，無不是萬人空巷。即使是城郊也是一樣，人山人海。直到進了皇家狩獵場，因為有人把守才沒有見到涌動的人山人海。對于生病的北皇來說，狩獵大典只是一個形式，所以他只是象征性地拉了下弓。
看臺上除了北皇之外便只有夜華和君玥在座。夜華看著場上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的飛騎，不禁唏噓。
一旁鄒奕搭腔，“太子殿下，何不下去試一下？”
夜華躍躍欲試，慫恿道：“君玥是不是也下場試試，不知道誰能夠獵到那支綁了紅布的麋鹿?！?br/>
“太子殿下盡管去試試，我答應了舜華，今天早些回去?！?br/>
聞言，上座的北皇抬眸看了他一下。夜華倒是沒有想那么多，笑道：“原來如此。”
夜華騎上馬，雖然不若那些武將那般英勇，卻也是雄姿英發(fā)。他掉轉(zhuǎn)馬頭闖入林間。一眨眼間就消失不見。
“君玥”北皇開口，有些有氣無力，朝他招了招手。
君玥近前，問道：“父皇有何吩咐？”
“舜華近來身體怎樣？產(chǎn)期臨近，萬事小心?！?br/>
“多謝父皇掛念，舜華一切安好?！?br/>
“這就好。”他說著緩緩合眼。舜華和龍君玥的事情，他多多少少有些耳聞。或真或假，他也不能辨認，唯一慶幸的是他最愛的公主有一個愛她的丈夫。一直以來的愧疚，多多少少也得到了緩解。
寥寥數(shù)言，兩人無話可說。君玥回身坐下，安靜地喝茶。他側(cè)眸看了下，發(fā)現(xiàn)鄒奕不見了。也沒怎么在意。正閑適的休息著，突然有人飛馬而來。君玥看著被內(nèi)侍攔下的李將軍，吩咐身邊的人去讓他過來。李將軍附在他耳邊道：“將軍，太子殿下被箭射中，命在旦夕。”
“什么？”完全意料之外的事，君玥也不經(jīng)喊出了聲。那頭北皇轉(zhuǎn)頭問，“發(fā)生什么事了？”
君玥看了一眼李將軍。李將軍會意要退下。卻只見另一邊來報?！氨菹?，殿下中箭，危在旦夕?！?br/>
北皇一愣，驟然間一陣劇烈的咳嗽?！皫щ耷叭ァ??！?br/>
話未盡，人已經(jīng)站起，幾欲跌倒。
與此同時，將軍府。于舜華而言昨夜，今晨依稀平靜。
她嘴角的笑沒有被黑夜淹沒，那般鮮明。醒來，身側(cè)一片冰涼。她猛地驚醒。寶簾空掛閑鉤，那紗幔在眼前搖晃。
“殿下，你醒了？”
“君玥不，他人呢？”翻身坐起，光裸的腳踏上光潔的地面。那大理石上雕琢著精致的菊花。她的殷紅的紗衣從肩上滑落，覆蓋了那純白的石。血色葳蕤的菊，“殿下，您的身體現(xiàn)在不能受涼。將軍一早帶兵出去了，今天狩獵大典。”
“是這樣？”她有些茫然，走下閣樓，停在院子里的秋千前。午后的陽光很溫暖，可是她卻不知何故，從腳底泛起一陣有一陣的冰寒。
箭射中了夜華的心口，立時陷入昏迷。在大夫趕到之前，所有人都不敢動。大夫很快趕到，正在商量究竟要不要拔了箭。
北皇匆忙趕到現(xiàn)場，大夫下跪請安。
“夜華他怎樣？”
“現(xiàn)在拔箭，太子殿下即刻就有性命危險?？墒遣话蝿Γ捅厮罒o疑。”
“你你說什么？”北皇雙腿發(fā)抖，一聽就直接跌坐在地。抓起了他的手，冰涼涼的，握著她的手也幾乎感覺不到他的脈搏。心口那柄箭，從前貫穿了他的胸口。不過經(jīng)大夫斷定，它沒有射中心臟，只是從旁而過。那血潸潸地流。
“快快止血”。”
“陛下，不拔箭，無法止血?！?br/>
“讓我來?！本h身經(jīng)百戰(zhàn)，自然知道怎么處理。他知道再拖下去，絕對只有死路一條。而作為京都的大夫，沒有見過這么血腥的場面，要是手一抖，拔得不夠快和狠，都會使心二度受傷，到時候絕對是一命嗚呼。
北皇愣愣望著他，并沒有阻止。他的眼睛盯著那箭，看著那上頭的記號。是花的標志，這種荼靡花，不是龍君玥的親衛(wèi)部隊的標志嗎？
陡然間心口一陣刺痛，全身麻痹只有意思是清醒的。他抬眸看著走近的君玥?？粗焓?，干涸的嘴唇微微扇動，“是你？”
君玥回頭看著他，有些不明所以?！氨菹?，你是不是”?！?br/>
“是你！”他開口，伸手按著心口，那幾近崩潰的心痛。北皇回頭看著御醫(yī)，命他拔箭。
箭拔出血流如注。大夫滿手的鮮血，顫抖的手根本無法成功。君玥著急，推開了御醫(yī)，伸手抓住了那箭柄。短刀將兩頭削平。兩手握住，然后。
一側(cè)北皇伸手想要阻擋，可是無濟于事。他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他滿眼血紅，看見那箭扯出，那鮮血四溢。停在半空的手停頓，整個身軀緩緩倒下。
君玥用布按著傷口，命大夫處理?；仡^看著北皇，“陛下，沒事了”?！?br/>
看著倒地的北皇，他伸手。“御醫(yī)，御醫(yī)”?！?br/>
帳篷內(nèi)，大夫忙碌地搶救著兩人。而君玥就地擺設的長桌在外。他的親信隨行皆聚集。
北皇暈厥前的疑問，讓他懷疑是不是自己的軍中有人不聽命令做了什么事。
“這件事究竟是怎么發(fā)生的？”君玥的臉陰沉沉的。有護衛(wèi)上前，作揖，“將軍，跟隨在太子殿下身邊的都是京都的衛(wèi)兵。我們根本就沒有接近的機會。而剛剛太子受傷的時候他的護衛(wèi)卻是完全處在一種不知所措的狀態(tài)。也就是說，那箭射來的方向他們都不清楚?！?br/>
“現(xiàn)在出事了，我們不能把責任推給護衛(wèi)隊。因為無論如何在外人看來，都會是龍將軍的意思?！?br/>
李將軍擰眉，沉聲道：“可是這樣對龍將軍沒有一點好處。若要也不會用這么卑鄙的手段?，F(xiàn)在我們該怎么辦？”
“將軍，末將以為要根據(jù)太子還有陛下的傷勢再做決定?！?br/>
君玥擰眉，伸手按著心口。若是夜華和北皇有個三長兩短，舜華那里，他將萬劫不復。無論如何他都解釋不清，唯有找出真兇。若真兇是他的人。
“將軍，鄒將軍回來了。”君玥回頭看著策馬而來的鄒奕。看著他奔下馬，大步走來。“將軍，突然急召我回來，干什么？”看著眾人臉色很不正常，納悶道：“你們怎么了？一個個的臉色很不對勁?！?br/>
李將軍將大致形式都給他說了一遍?？粗h陰霾的臉，鄒奕怒極，“什么？現(xiàn)在你們是懷疑我做的？”
“不是懷疑，這是箭頭”君玥抓起了手邊的斷箭，扔向他。鄒奕一愣，抓起了掉落在腳邊的箭，“這不是我們的箭嗎？”
“還有什么好說？”
“大哥，你是不是傻了，誰會用自己的箭。再說以我們現(xiàn)在的情況，有必要對太子殿下下手嗎？”鄒奕向來都是口無遮攔。
沉默看了他許久，君玥嘆了一口氣，“我只問你，是不是你做的？”
“不是”咆哮聲響徹云霄，鄒奕幾乎要抓狂了，現(xiàn)在是什么情況所有人都懷疑他？
深吸一口氣，君玥站起身。李將軍上前道：“將軍，這一切都太過匪夷所思。末將以為，是有人故意在挑撥。太子殿下一出事，將軍你就會處于很被動的位置?！?br/>
有大夫出出進進，君玥命人找了一個過來問話?！疤拥钕卢F(xiàn)在怎樣了？”
“回將軍，大夫還在處理太子殿下的傷口，還沒有確定能否活命?！?br/>
“將將軍，陛下，陛下駕崩了?！倍溉婚g一道尖銳的聲音響起。君玥的手陡然間握緊。沖進了帳篷之后，呵問，“大夫怎么說？”
“受得刺激太大，心臟承受不起。將軍這可如何是好？”
沉默，可怕的沉默。君玥望著床榻上已死之人，緩緩轉(zhuǎn)身看著眾人。
“將軍，請將軍早下決斷?！币桓扇说缺?，跪地懇求。
沉默，所有人屏息以待。
“傳令，李將軍帶領一萬將士進城，守護皇宮，以防有變。鄒奕，你領一千衛(wèi)兵回將軍府，切忌不要讓夫人知道這件事?！?br/>
“將軍，北皇駕崩，瞞不了多久?！?br/>
“能瞞一天是一天。只要瞞她一人?！比羰亲屗?，無論如何都解釋不清楚。而究竟是誰，將他陷害到了這地步。若是讓他查出是誰，他才好跟她解釋。
“太子殿下怎么辦？”
“全力救治，在救活之前宣布死亡?！?br/>
“將軍，萬萬不可。現(xiàn)下我們只剩下三萬隨軍將士，若是事情泄露。京都的衛(wèi)兵若是反抗，屆時定會血流成河?！?br/>
他的手狠狠砸上木桌，不太解釋的木桌就在他拳下，碎成了片片。“照我說的做。在事情宣布之前，壓下一切?！?br/>
“將軍是要”?！?br/>
“既然都有人替我做到了這個份上。我不領這個情，豈不是浪費了他一片好心?！本h抬眸，緩緩掃過身旁的人。一時之間想要找出這個人，看來是不可能了。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能讓自己太被動。既然都已經(jīng)讓他頂上了大逆之罪。這個時候他唯一不能做的就是坐以待斃。既然已經(jīng)如此，反就反個徹底。
“臣等誓死追隨?！币桓蓪㈩I跪下，莊嚴起誓。
“現(xiàn)在開始，直至明天天明，你們都必須全城戒嚴?！?br/>
“遵令?！?br/>
一聲令下，三軍出動。君玥回身望著那忙進忙出的大夫。夜華的傷勢是左右局勢的關鍵。既然宣布了他死亡，當務之急是給他找一個療傷的地方。
“將軍，太子殿下的血是止住了，現(xiàn)在若是移動，可能會直接斃命。”
“青山的別院距離這里不過幾步路。這樣的帳篷，地的濕氣太重。若能保住他最后一口氣，送到青山別院。是否能撐下去，就是天意?！?br/>
“將軍，陛下的玉體”?！?br/>
“等今夜一切搞定，若是一切順利，明日就運回皇城?！?br/>
李將軍上前攔住，“將軍，既是篡位，絕對不可以讓北皇以皇帝之儀入葬。”
“那待如何？”
“當務之急是要控制住京都，然后調(diào)動各縣兵力，絕對不能有失。怕只怕江南那邊突然發(fā)難。所以陛下，不北皇的死訊，能遲則遲，那樣可以有多一點的時間充分準備?！?br/>
君玥嗤笑，“言之有理?？墒且驗檫@件事不是本將軍策劃，我想下手的人早已將這個消息傳出去了。本將軍壓不住。唯有迎頭而上?！?br/>
“屬下明白，這就去處理。”
“等一下?！本h喊住，“你留在這里，我今日要回府。青山這里，還有狩獵場，我會留下兩千人，林將軍你可以的，是吧？”
“將軍要回府。這”。”
“外頭的一切我自會命人處理。你只要處理好這里的事，不為人所擾。處理得干干凈凈。太子殿下在青山別院一事，除了你以外，不要讓任何人知情?！?br/>
處理好一切事宜，君玥騎馬離開青山，向著將軍府而去。
那一樹的秋花漸漸開始泛黃。她一手扶著秋千，一手扶著肚子。
小琴端著粥走來，笑問，“殿下，請用早膳。”
“恩”她微笑回身。耳邊響起一陣喧嘩聲。
紫軒是舜華修養(yǎng)的地方，所以一直以來都是很安靜的。將軍府所有人接近紫軒都是要噤聲的。所以一有吵鬧聲，小書便趕緊前去。才開了門，那人就一臉慌張，推倒她跑進了紫軒。
小琴護在舜華身前，命人架住了那人。前院的動靜太大，舜華難免心煩意亂。
“殿下那人哭著喊著要見殿下。拖了她在地，都還嘶喊著要見殿下?！?br/>
“讓她進來?！庇猛暝缟?，拿著手帕拭嘴。
那人被帶進來的時候早已經(jīng)是筋疲力盡。雙手抓地，鮮血淋淋。她跪在三步開外的地方哭喊，“殿下，狩獵大典，太子殿下中箭身亡，陛下禁不住悲傷，薨了?！?br/>
晴天霹靂，舜華只覺得搖搖欲墜。她邁開步子，抓住了來人的肩膀?！澳闶钦l？誰讓你在此造謠?！?br/>
“不不是造謠。龍將軍蓄謀已久。殿下，殿下請盡快給我離開這里?！彼慈A已經(jīng)整個人傻掉。來人站起身扯著她就走。
小琴伸手扯住，“殿下，殿下”這人不是將軍府的人，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還想要帶走殿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經(jīng)過那秋千，她的手緊緊抓住了鏈子。因為許久沒有動它，雖然素日里都有人整理，可是卻還是生了銹。她的手緊緊拽著那鏈子，伸手來扯的那人已經(jīng)被人架住。
沉默地望著地上那掙扎不休的某人。只有站在舜華最身邊的小琴也聽到了。所以愣在了當場，從外趕回來的小書不知所以。只剩下小畫，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上前，扶住了舜華。
“殿下，發(fā)生什么事了？這個人”?！?br/>
這個時候的舜華，已經(jīng)完全失去了知覺，她的手緊緊抓著鐵鏈。她并不認為來人是來騙她的，沒有人會想要被斬首。
身著錦衣，秋的寒意卻是滲透她的心扉。她緩緩蹲下，指頭從鐵鏈上一點一點往下滑，殷紅的血從指尖冒出。她蹲下身，五指觸地，頭暈目眩。
冷汗不停地冒，肚子一陣緊繃的痛。
“殿下”小琴猛地撲上前，抓住了她的手臂，“殿下，你怎樣？”她的臉色慘白，小琴的心揪緊。純白的長群，有殷紅的血漸漸浮現(xiàn)。
小琴放聲尖叫，“叫御醫(yī)，快”?！?br/>
而蹲著的人卻依舊毫無知覺。麻木的四肢，麻木的心，她只是這樣靜靜地蹲著。
腦袋一片空白，全身毫無自知地發(fā)抖。睜著眼卻看不見任何東西，也聽不見任何的聲音。她就這樣陷入了一片死寂的世界之中。直到疼痛讓她再也無法忽視，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肚子，那劇烈的痛讓她有一種想要敲肚子的沖動。雙手被人架住，她想要起身，卻根本無法伸直雙腿。那殷紅的血，觸目驚心。腦中只有那轟轟的聲音，亂亂的，全世界在她眼里失去了色彩，只有紅，血紅。
一片淹沒全世界的紅色中，她緩緩倒下。
整個紫軒陷入了一片混亂。御醫(yī)，產(chǎn)婆陡然間，整個將軍府都亂了。鄒奕帶著士兵回來同時，舜華已經(jīng)陷入了昏迷之中。
御醫(yī)針灸，止血。
小書命人去通知龍將軍，卻撞見了身著鎧甲的鄒奕。
“鄒將軍，夫人受驚大出血?，F(xiàn)在御醫(yī)還在拼命施救，不知如何是好。請趕快派人去找龍將軍。”
“發(fā)生什么事了？”鄒奕有些糊涂，好端端的怎么會這樣。“夫人現(xiàn)在情況怎樣？”
“今晨起來的時候都還好。就剛剛突然有人硬闖要見夫人，也不知道她跟夫人說了些什么，就突然間”小書急得伸手擦汗。
“那人呢？”
小書回頭吩咐去帶人，交給了鄒奕。人帶到后，小書就要走，轉(zhuǎn)身的瞬間，那人倒在了她腳邊。陡然間看見死人，小書嚇得摔倒在地。
鄒奕預感到事情并不簡單。命人將尸體暫時留下。匆匆忙忙走進紫軒。光是御醫(yī)就已經(jīng)將整棟閣樓圍滿?？墒菂s是束手無策。
鄒奕冷汗直冒，這情形看來是很嚴重。他抓住一個大夫，問詢了一番，派出了傳令兵。
片刻后，上頭有御醫(yī)要見鄒將軍。鄒奕稀里糊涂地跑了上去。
一名御醫(yī)走近，正色道：“鄒將軍，殿下現(xiàn)在的情況若是再止不住血就有性命之危。唯一的辦法就是用針，扎醒殿下。必須生下孩子，不然一尸兩命?！?br/>
“那你們還不下針？”
“不，殿下若是醒來，沒有力氣產(chǎn)子，屆時也是一樣。所以我們想要先止血讓殿下休息一下。”
鄒奕哪懂那么多，“那就趕緊啊?！?br/>
“現(xiàn)在的情況，殿下順利產(chǎn)下孩子的情況，微乎其微?！?br/>
鄒奕的心一陣冰涼?！八浴??！?br/>
“保大人還是小孩？”
“這我做不了主?！?br/>
“如果現(xiàn)在決定不要孩子，至少殿下還有機會活下來。如果要孩子，則可能”?！?br/>
“不可以。”鄒奕深吸一口氣，“先下針，若是公主殿下自己恢復意識，她就可以做決定?！?br/>
“我們已經(jīng)準備下針了。到現(xiàn)在還沒能完全止住血，再不催產(chǎn)，殿下必死無疑?！庇t(yī)說出這話，基本已經(jīng)不準備活了。五公主若有個差池，他們難辭其咎。只是突然間這么劇烈的情緒起伏，究竟是何事？
“何御醫(yī)，何御醫(yī)，你快進來，快”里頭傳來產(chǎn)婆的喊聲。
何御醫(yī)轉(zhuǎn)身沖了進去。鄒奕側(cè)頭，只看見那珠簾在眼前搖晃。他感覺整個天地都在搖搖欲墜，若是五夫人有個好歹，那么龍將軍會怎樣？他根本無法想象。
“御醫(yī)”鄒奕一聲大呵，里頭有大夫走了出來?！盁o論如何，五公主絕對不可以有事。就算是沒有孩子，也絕對不能讓殿下有事?！?br/>
那御醫(yī)抬眸看了他一眼，有些倦怠，有些壓抑?！暗钕滦蚜?，她說無論如何都要生下孩子。就算是死，她都要生下孩子。若是她活著，孩子不能順產(chǎn)，她會要所有人陪葬?！?br/>
匆匆說完，他又消失在珠簾的那一頭。然后整個世界里，他只聽見那撕心裂肺的嘶喊，直到嘶啞的聲音漸漸的被淹沒。他壓根不知道里面發(fā)生了什么事，他只知道蘇舜華命懸一線。
不知道過了多久，里頭再沒有傳出任何聲音。
那珠簾依舊在搖晃。越過那珠簾，繞過那屏風。偌大的床上，凌亂的床單，凌亂撲散的發(fā)。殷紅的血漬染紅了床單。濃重的血腥味讓她幾乎不能呼吸。她的手緊緊抓著一側(cè)侍女的手。那手臂已經(jīng)是鮮血淋淋。她消瘦的五指已經(jīng)僵硬，根本就沒有辦法再抓緊或者松開。
她的嗓子已經(jīng)啞了，含在嘴里的白色布條都已經(jīng)染血。透明的肌膚在午后的陽光下呈現(xiàn)出那細微的血管。她用盡最后的力氣眨了眨眼。汗水布滿整張臉，還有全身，脖頸處一片水彎彎的。
“殿下，殿下，奴才求你，不要生了?！碑a(chǎn)婆淚眼婆娑，殿下現(xiàn)在已是力竭，若是再用力，恐怕是回天乏力。
舜華抬手指向何太醫(yī)。
“殿下，你有什么事盡管吩咐。”
舜華有些無力，為何從他的語氣中，聽出了她命不久矣的訊息。她好累，可是她不能失去孩子。她已經(jīng)感覺到他的存在很久了，他是她的血脈，就算是舍棄生命，她也要生下他?！跋箩?。”
“殿下，你這是要做什么？”
喘著氣，她無力地眨眼，她已經(jīng)沒有力氣保持清醒的意識了，若是沒有針灸那劇烈的疼痛，她撐不下去了。她望著他，聲音幾不可聞，“求你。”
何御醫(yī)愣愣望著她，點頭。當針扎入，那排山倒海的疼痛刺激著她的神經(jīng)。一聲撕心裂肺的喊聲想起，她的嗓子仿佛是被利劍割裂成了兩半。
她在掙扎，所有人按著她，那般劇烈的痛楚，她似是瘋了，用盡所有的力氣。
她在昏厥后醒來再度昏厥，再醒來之中浮浮沉沉。刺耳的尖叫聲過后，終于響起了一陣嬰兒的啼哭聲。
下人抱著嬰孩退下。而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床榻上的昏厥的五公主。
“御醫(yī)，殿下怎樣？”小琴跪坐在床榻邊幾乎不能動彈。
“脈息很弱，茍延殘喘而已。”何御醫(yī)雙腳癱軟，跌坐在地。
“就沒有任何辦法了嗎？何御醫(yī)，怎么辦？”
“唯一能做的就是開藥護住心脈?？墒俏乙膊荒鼙ＷC，下一秒會不會斷氣?！?br/>
“沐浴凈身呢？”看著那滿目的殷紅，小琴咬牙忍著淚。
“找人抱起殿下，記住一定要非常的輕非常的小心，還有先準備熱水，我要去探過溫度，你們才能給殿下沐浴?！币呀?jīng)到了這個份上，無論怎樣做都只能是聽天由命，為殿下凈身，等待天命也是別無選擇。
一直守候在紫軒外的劉義慶看見那策馬闖進紫軒的君玥，趕緊讓開了道。擦身而過那馬繞過回廊朝著小樓奔去。他翻身下馬，同時一躍，跨了幾個大步直接到了房門口。他揮開那珠簾，看見了正在收拾的產(chǎn)婆還有那滿目的殷紅。
心里的不安無限度地加劇。正豬呢比抱人的侍從見到他，全部跪了下來。
“誰能告訴我，究竟發(fā)生什么事了？”看著床榻上一身血污，死氣沉沉的他。他不敢走近，好怕他們告訴他，他一輩子都不想聽到的話。
所有人都沉默，突然榻前的小琴突然笑了，她站起身，抬頭看著他，面無表情，聲音平靜，“殿下順利產(chǎn)下小公子。雖然血已經(jīng)止住了，可是殿下她隨時可能沒有呼吸?，F(xiàn)在我們準備給殿下凈身，至少在殿下走的時候，必須干干凈凈?！?br/>
看著她一臉平靜，君玥無心理會。她最后那一句話，將他打入了無間地獄，痛不欲生。
何御醫(yī)站起身?！皩④姡钕碌纳眢w我們真的已經(jīng)無能為力。無關任何，她實在是筋疲力盡。如果能緩過這口氣來，以后還可以好好調(diào)理。但是臣等真的不知道殿下熬得過熬不過?！?br/>
忍下所有的不安，吞下所有的不舍，他伸手將她抱起。心在顫抖，可是他穩(wěn)穩(wěn)地抱住她。白色長衫，手臂上感覺到那血色的冰冷黏著。他好怕，抱得好緊，卻幾乎感覺不到她的呼吸。她幾乎沒有起伏的心口。終于見到她了，為何會成現(xiàn)在這副模樣？
溫熱的水，氤氳的熱氣升騰。卸下她一身衣衫，侍女遞上了濕巾。小心翼翼地一點點擦拭著她的身子。一條換過一條的濕巾，血漸漸消失。身上染上了她的血，懷里的她，毫無生氣。
怕她身體承受不住冷，一直緊緊抱著她，另一只手輕柔地為她擦拭。手拂過她每一寸的肌膚，透明到幾乎是一碰就破的肌膚，他根本就不敢有片刻地松懈。
替她擦完身子，又匆忙為她換上衣衫。白色的里衣，襯著她凌亂的發(fā)，微弱的氣息，她就在他懷里，仿佛隨時就會離去。他不知道能怎么辦，只是呆呆地抱著她。一直抱著她，直到日暮，當陽光落下之后，他依舊只這樣癡癡地抱著。
在外的鄒奕再也坐不住了。他闖進，開口道：“將軍，現(xiàn)在所有的將軍都在等你，你若是不去見”話雖這么說，可是看見他懷里的人，鄒奕的話生生哽在喉間?！皩④?，這個時候需要你主持大局。請你以大局為重?！?br/>
君玥失神，垂眸看著懷里的人。良久，在鄒奕退出去之后。他低頭吻了一下她冰冷的唇。
小琴整個人都已經(jīng)接近崩潰邊緣，她上前抓住了他的手臂，冷冷地開口，“有件事我一定要問個明白，不然我死也不會瞑目?！?br/>
君玥回眸，望著她，同樣冰冷的眼神同樣冰冷的語氣?！皾L”?！?br/>
她松了手，退到一旁，“殿下是因為聽到陛下駕崩，太子殿下被刺殺，情緒波動太大，才幾乎喪命?，F(xiàn)在你在這惺惺作態(tài)。殿下又看不見，感覺不到，你何苦？”沒有言辭激烈的職責，她只是望著他，輕聲地問了一句，你何苦？君玥愣住不知作何感想。她怎么會這么快知曉。按照鄒奕傳話，她甚至是在鄒奕回來之前就知道了？究竟是誰？就算是她的親信，青山那里發(fā)生事情，第一時間趕回來告訴她，也絕對不會快過鄒奕。這一次究竟是誰，想要做什么。
小琴依舊是那副的了失心瘋，完全不畏懼的表情，“將軍，你是非要逼死殿下嗎？”
君玥輕輕地放她躺好。起身下榻，走到她面前，“你是真想死嗎？”
“走在殿下前面，可以為她打點好一切，迎她一路，也不是不可以?！彼?，淚珠閃耀。小畫和小書上前扯著她，按著她跪下。“將軍恕罪，殿下成了這樣，小琴也只是護主心切?！?br/>
小琴也沒有掙扎，她被按著頭，看不見臉，她的聲音卻依舊清晰。“就算殿下醒來了，若得知一切都是真的。屆時，將軍你何以自處？殿下，她這一輩子都不可能會原諒你。她會恨你一輩子。你怎么忍心讓她在仇恨生活。”
小畫和小書至今仍然不明白發(fā)生了什么事。只聽小琴的口氣，她們根本就不知所以，唯一能做的就是求饒。見龍君玥沒有發(fā)話的意思，兩人拉起小琴就往外扯。她們不敢再留她下來。
側(cè)身望著榻上依舊沉睡的她，他的心。
“將軍，大概要一個時辰后，藥才會煎好。這段時間就讓殿下好好休息?！笔卦谝慌缘挠t(yī)開口。
深吸一口氣，他走出了內(nèi)室。等在外間的鄒奕終于看見了他，陡然間都不知該怎么辦了。愣愣地望著他，開不了口。
“叫各位將軍到下面院子里，立刻?！?br/>
鄒奕一愣，立馬轉(zhuǎn)身飛跑著離開。須臾一干人等齊聚紫軒。君玥就坐在她最愛的秋千上。修長的腿不能直伸，他伸手搭著那鐵鏈，上上下下地劃著。
“將軍有什么吩咐？陛下駕崩了，這件事已經(jīng)在京都流傳，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我們所能做的，就是即刻政變?！?br/>
“那就去做吧?！彼鏌o表情，更是心不在焉。
“將軍”李將軍有些著急，“這是件必須要”。”
“如你們所愿，一切聽著鄒將軍的吩咐，我會完全配合你們的安排。”
“將軍，你何時竟這般兒戲?！?br/>
他依舊是那副模樣，無從說起的漫不經(jīng)心。鄒奕有些閃神，出面搶話，“龍將軍已經(jīng)將一切事都安排好了。接下來的我會處理?！?br/>
秋千上，他的手一點點下滑，陡然間摸到了黏黏的液體。他回眸看見了那一處殷紅。“這血”。”
“將軍，將軍”突然看見小畫從樓上跑下，滿眼淚水，“將軍，殿下她，她快不行”。”
話未盡，他已經(jīng)飛奔上樓。那一處木制的閣樓，響徹他沉重的腳步聲。他步入內(nèi)室，看著昏迷中卻不斷嘔吐的她。
上前扶著她，她只是嘔出了一些酸水，全身發(fā)燙?！坝t(yī)，這是怎么一回事？”
“回將軍，這是好事，證明殿下她還有氣息。若是這點脈搏都沒有了，就真的是回天無力了?！庇t(yī)只冒冷汗，“但是本就衰竭的殿下，經(jīng)此番折騰，可能就”。”
“你們都不能做些什么？”
“將軍，藥已經(jīng)熬好，臣只怕，殿下根本就不可能喝下藥。”
“把藥端來?！崩渎暦愿乐靡滦洳潦弥淖旖?，蒼白的唇冰冷，他好舍不得，緊握著她的手。懷里的她一陣抽搐，他緊緊抱住。
那般的痛楚，淚水滴落，含淚吻著她的脖頸，那滾燙滾燙的溫度，他再度落淚。他想對她說求你不要離開我。
出生以來，第一次落淚，男兒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他的英雄淚，只為她一個人流，她卻永遠不會知道。
“將軍，藥來了?！彼顾人?，她無力吞咽。握住她的下巴，低頭撬開她的唇齒，喂她喝藥，那滾落的藥汁，苦澀。他看見她咽下了一口藥。每咽一口都那么辛苦，一碗藥，她只能咽下一兩口。他忘了究竟喝了多少她的藥汁，只到御醫(yī)說夠了。他才緩緩放下了手中的藥盞。
“將軍，你喝了不少的藥，與身體無益?！?br/>
“你們都下去吧?！本h放她躺平，呆坐在一旁。
守夜的是小畫還有小書，半夜驚醒的時候，燭光依舊在搖曳?；厥讉?cè)眸，依舊可以看見端坐在床頭，不動如山的龍君玥。做為一個女人，最羨慕不過的就是擁有一份愛情。如斯完美的一個男子，為你生為你死，為你落淚，死而無憾。
“將軍，夜深了，請安寢。”她輕聲提醒。榻前的他惶惶然轉(zhuǎn)過頭，看著珠簾邊上那個抬頭仰望的侍女。只一眼，她的心砰然而跳，垂眸依舊壓制不住那砰然心跳?！皩④?，這里有我們伺候，你保重身體。”
嘆了一口氣，他站起身，步出內(nèi)室。
所有的人立時驚醒，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如此同時，侍女們都退了出來。只剩下小書一人守在榻前。
小畫跟隨著龍君玥下了樓。紫軒的后院，鄒奕依舊守候。見他下來，上前恭敬道：“將軍，有何吩咐？”
“她知道了，是誰告訴她的？”
“什么？”鄒奕有些迷糊，“你是說殿下她知道肯定是那個人告訴她的。”
“誰？”
“一個生面孔，已死。我命人留下了她的尸體。據(jù)說她想要帶走殿下。”
“她身邊還有一個侍女，現(xiàn)在人呢？”他說的是小棋，這個時候居然不在將軍府。
“你是說那位老是冷著一張臉的那個？”鄒奕吃驚，他怎么把她給忘了?！拔疫@就派人去找。”
“你們找我？”突如其來的聲音，兩人愕然回頭。這院中，戒備森嚴，她居然就這樣走近。君玥回身望著她。她眼神平淡如水，可是漸漸地居然可以看見那墨黑的陰狠。
“是你，對嗎？”
她不會拿殿下的命開玩笑，不過她很肯定殿下身邊有奸細。她一直在猜是誰，她也一直在找疑點，直到今天，她追著那送信的人整整一天，想要看看究竟是誰。卻不料在這個時候，殿下出事了。在青山狩獵的陛下和太子殿下應該是會在別宮留宿，只是殿下發(fā)生了這樣的事，他們居然也沒趕回來，除非是龍將軍沒派人通知。
“不是我，殿下的情況如何？無論如何，必須要通知陛下和太子殿下！”
君玥和鄒奕對視一眼。君玥伸手扶額，“夠了，今天起，舜華那邊由你一個人照顧，任何人都不準再接近她一步?！?br/>
“將軍”一側(cè)的小畫聽見上前，卻被劉義慶攔下。
“傳我令，紫軒內(nèi)所有人都退出去。何御醫(yī)除外。鄒奕，守好將軍府，我出去一下。”
“將軍是要去哪里？不見一下小公子嗎？”小畫說著福身退下。
“小公子？”小棋有些發(fā)愣，“殿下她”淚水肆意，是喜極而泣吧，她的手捂嘴，全身顫抖。
君玥回頭看著她，神色莫名。兩人朝著那廂房而去，緩緩推開門，躡手躡腳走進。
蹲在榻前，望著那小小的臉。莫名的感動，他伸手停在半空，居然不敢碰觸。
那竹簾落下，密密實實地遮住了月光，還有燭光，小小的人兒，睡得安穩(wěn)。
他身后，鄒奕的手握著劍柄，看著小小燭光照耀下，那個小娃?！皩④?，走吧，等小公子醒了，該是明天天明了。”
天就要亮了，從來沒有這樣害怕天亮過。因為天亮他就必須要離開。榻上的人依舊沉沉睡著。她的手依舊沒有恢復往日的溫度。
望著那灰蒙蒙的天，鄒奕走上了樓閣。他的腳步聲是唯一的聲音。君玥聽見聲響，放下了她的手。
走出內(nèi)室，他看著那一室昏暗的燈光，還有門口裝備整齊的鄒奕。
他深吸了一口氣，邁開了步子。
“將軍，可以走了嗎？”一旦北皇駕崩，各地的將領都將會蠢蠢欲動。而如果這個時候大哥若然有絲毫的遲疑，那么對安趾來說就會有一場大騷動。然則這對他而言，要他離開夫人，去做那個親手覆了她國的人。
“事情處理的怎樣了？”
“京都在我們控制之中，因為御林軍的虎符好像在殿下那里。公主殿下?lián)碛姓{(diào)令。而今”鄒奕咬牙，低頭看著靴子。他從來沒有想過一個女人居然手掌著三萬大軍。如果今夜不是因為小公子，她會怎樣？如果不是。
“你是說虎符在將軍府?！?br/>
“恩，將軍府的某個地方，很可能，就在殿下身上?！?br/>
“不，并不在她身上。”君玥伸手揉了揉抽痛的太陽穴，“走吧?！?br/>
“將軍若是不放心，可以派人守著，殿下若是有事，你也可以及時回來。”
“她不會有事。”因為她恨，她不會甘心就這樣放過他，讓他一個人如愿以償?shù)鼗钪ｋm然這件事不是他造成的，可是她不醒來，他如何解釋？
騎著馬除了將軍府，整條街戒嚴，那隨處可見的士兵，嚴正以待。兩人兩騎，從主道上走過，走向皇城。京都之內(nèi)，所有人似乎已經(jīng)有了預感，也沒有暴動，沒有騷亂。
打街上走過，皇城的大門洞開，所有的騎兵，列陣等待。遠遠的，李將軍看見他騎馬而來。馭馬向著他走去，“將軍，我等恭候多時?！?br/>
“到早朝時間了嗎？”
李將軍勒馬停住，跳下了馬，拱手道：“快了，文武百官都到了。只待朝鐘一響?！?br/>
“北皇的尸身現(xiàn)在何處？”他回頭看著那十八扇宮門全開。他低頭看著李將軍，晨光有些許的亮度，他微微瞇起了眼。在李將軍看來以為是不甚耐煩，便解釋道：“在太醫(yī)院那里停著。要處理儀容，還有換服侍。皇族時候有很規(guī)矩的，不是嗎？”
君玥抬頭望了一下天，有些迷茫。一切太過匪夷所思，這一夜，他成了父親，這一夜的盡頭，他即將要走上他覬覦許久的位置?？墒撬稽c如愿以償?shù)男那橐矝]有。反而好像有什么一直壓在他的心。
“將軍，該進去了?！币慌缘泥u奕策馬走近他，提醒道。君玥回過神來，拽緊了馬的韁繩。
馬一步一步走近宮門，拱形門在眼前消失，然后他停在了宮門處。
李將軍在后跟隨想要上前提醒，被鄒奕攔下。只要走過這宮門，他就會是新王朝的締造者。
純黑色的馬，似閃電一般越過那冗長的宮道。只逼昭陽殿。加上跟隨而來的將軍，十余人快馬奔向昭陽殿。
天大亮，殿前的白玉石階，文武百官依次站立。
他一身玄色絲袍在風中搖曳。他抬腳踏上了石階，一步一步向著那至高無上的位置而去。
慶業(yè)二十一年，安趾上將軍龍君玥篡位。當然史書上不會有這么一筆。只是這一天，他改安趾為元芷。開始了新的一朝。改朝換代，掀起的腥風血雨，在江北一帶貫徹到底。本來就是龍君玥的軍駐地，所有的將領都是曾經(jīng)的上將軍的心腹和股肱之臣。一時之間，江山換姓，居然無人反抗。
一夕之間，所有的官員都被審訊過，所有的官員都戰(zhàn)戰(zhàn)兢兢如履薄冰。所有反對之人，尤其是前朝的老臣，通通被關押。剩下一些中立地還在朝堂之上。由于各軍主將的絕對配合，一時之間她騎虎難下。
北皇駕崩，太子殿下不知所蹤。蘇家根本無人主事。一切順理成章，無人反抗。
大殿之上，他居高而站，望著眾人。文武百官山呼萬歲。
而他一登上帝位，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將北皇葬入安趾王陵，并封了整座王陵，從此以后，那里不許任何人拜祭。而第二件事就是命部將前往江北各城，踏平諸侯。第三件事就是命令江岸全部戒備。江南，在夜如初控制之下的，占了安趾接近五分之一的江南。此時此刻，只有自保的能力。事發(fā)突然，而江北的軍隊全軍戒備。江南一時之間無法做出應對。唯有布防。龍君玥一時之間無法判斷，并沒有直接下令。
從此他就是元芷的開國帝王。這一刻，他的心死寂一片。這與他設想了千萬次的站在這個位置，俯視眾生的感覺完全不一樣。他只是麻木，木然地吩咐著他們?nèi)ヂ男兴闹噶睢?br/>
看著殿堂之上的所有人，他全身麻木。吩咐完所有的事之后，他急著趕回將軍府，卻被鄒奕攔住。
“將軍，從這一刻起你不再是將軍?！编u奕有些無力，從來都是明智乃至英明神武的大哥，居然有朝一日什么都要他提醒。
君玥一愣，有些無力扯出了一抹干澀的笑，“我知道?！?br/>
“不是我。”鄒奕怒吼，這樣的大哥讓他有些完全不能適應，這一整個晚上，讓身經(jīng)百戰(zhàn)的他幾次有了想死的心。多少次，他根本鎮(zhèn)不住場面卻還是要替大哥將所有事吩咐下去。到了這朝堂，他以為可以松一口氣了，卻見他還是這樣莫名其妙，他緊繃著的那根弦終于斷了。
君玥有些閃神，默默垂眸?！半揠蕖??！?br/>
鄒奕嘆了口氣，“從現(xiàn)在開始你就是這個元芷的主宰，你就算是身經(jīng)百戰(zhàn)，無所畏懼，可是從這一刻起，你可能不能再自由的獨身外出，或者是”。”
“你的意思我明白，可是朕不能”?！?br/>
“我知道你擔心夫人。現(xiàn)在應該在離落宮。”
聽見他的回答。君玥有那么一瞬間的愣忡。片刻后，他伸手搭上了他的肩，無限的疲憊中，他的聲音卻是那般的堅定?！皬倪@一刻開始，我不會再讓你幫我做我該做的。我要的江山，我要得起，就要抗得起。半個時辰之后，要李將軍還有秦將軍在宮門等朕。最后的時刻，朕要親自做個了斷?！?br/>
他翻身上馬，策馬跑向離落宮。這皇城，他最熟的地方就是她所在的地方。如果說他還有心，他的心里就只有她而已。奪得這個江山，她定是不會原諒他，一輩子不原諒那么一輩子恨吧。他會用一輩子去祈求她的原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