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恒又有點想自己的弟弟妹妹了。

    其實一直都想，每天都想，只是今天特別的想。

    一個大上午，安然無事。

    有一只體型龐大的野豬曾經(jīng)想要靠近這邊，發(fā)現(xiàn)有人之后，這只一看就很強悍的畜生，竟表現(xiàn)得比人還害怕，轉(zhuǎn)身就跑了。

    中午的時候，王離醒來換班，劉恒在樹蔭下的大青石上瞇了一會兒，但日影西移，他很快就被曬醒了。

    時令已經(jīng)快入八月，近中秋時節(jié)了，山里其實一點都不熱，但偏偏太陽卻顯得比外面還要毒辣許多。

    于是醒來之后，呆呆地看著腳下的莽莽山川，心里默默地算了算日子，這一次出門已經(jīng)是十天的時間過去了，等回到家，肯定都已經(jīng)八月了，他就一下子又想起了自己三個弟弟妹妹。

    也不知道他們現(xiàn)在都怎么樣了？

    當初留下的錢，雖已經(jīng)近乎是兄妹四人的全部積蓄，但在望云山宗那等使錢如流水一樣的地方，是肯定不會夠花的，還好的是，劉恒知道，弟妹們都是跟著自己從苦日子里過來的，節(jié)儉是不會丟的。

    只是不知道他們在門派里會不會受人欺負？先生們傳授的東西，他們能學會嗎？學不會的話，會不會被老師打手板？

    這樣一想，莫名的就惆悵起來。

    他忍不住在心里想：等此間事了，我一定要再去一趟望云山，去看看他們怎么樣了！他們有宗門規(guī)矩束縛，肯定是不便輕易下山的，但我又不是他們宗門的人，想必望云山宗也不會禁止我去探望的吧。

    但是忽然的，他又想：如果我回不去了呢？

    如果我們回不去了，他們該怎么辦？

    “如果我死在這里，他們大概會悲痛欲絕一段時間，但最終還是會好起來的，然后，他們可能會學好本事，打聽清楚仇人所在，幫我復仇吧！”

    心里這么想著，劉恒臉上不由下意識地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容。

    所謂仇人，其實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正等在前面的那些仇人們，到底是誰！

    他只是知道，那些人強大到連程云素和王離這樣的人物，都畏懼不已，而且千方百計想要躲開。

    想到這里，他眉頭微蹙，不由得就嘆了口氣。

    此時忽然聽到有人說：“其實接下來，你已經(jīng)可以回去了！”

    是程云素。

    劉恒愕然回身看。

    正是夕陽西下時候，她款步朝自己走來，身后是紅霞萬丈，仿佛為天地間的一切，都涂上了一層艷艷的丹蔻。

    那紅光照在她的側(cè)臉上，映出一片紅彤彤的細嫩無瑕。

    她眉間冷艷，卻雙目堅定。

    走近來，她又重復了一遍，“回去吧！不必跟著我去送死了。”

    劉恒站起身來，神情有著些鄉(xiāng)下人見到大人物時固有的拘束。但是撓撓頭，他卻還是說：“我們村子的黃先生跟我說過，做人，尤其是男人，要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做出的承諾不能收回來。我……我答應過護你們出山的?！?br/>
    這番本應該豪情四溢的話，在劉恒怯生生的講來，實在是毫無英雄氣勢。

    但程云素仍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劉恒下意識地低下頭，不敢與她對視。

    可即便如此，他仍然覺得，就這一眼，自己整個人都已經(jīng)被她給看透了。

    那是一種被人一眼看到了心底深處的失措感。

    然后，程云素緩緩點頭，道：“雖則迂闊，也是良言?！?br/>
    話說完，她轉(zhuǎn)身向山下看，片刻之后，她竟是輕輕一扯裙裾，就在劉恒剛才躺過的地方坐了下來。

    劉恒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該走開。

    沒等他猶豫太久，程云素表情淡然地向著山下看了片刻，忽然道：“這里風景如此秀美，如果能在此山中耕田打獵，過此一生，也算是一樁幸事了?！?br/>
    說到這里，她扭頭，仰視劉恒，問：“你說呢？”

    劉恒躬身，抱拳，道：“回稟侯女，這山里……危險。我是說……尋常人怕是不敢住在這里，在這里也很容易活不下去。但有能力住在這里的人，又……”

    “是的?！?br/>
    沒等他把話說完，程云素就開口打斷，然后她就轉(zhuǎn)回身去，又看向腳下的莽莽群山，不說話了。

    劉恒猶豫了一下，終于還是起身離開。

    但他才剛邁出去兩步，程云素卻又忽然開口，問他：“劉恒，你為什么那么驕傲？”

    劉恒訝然，轉(zhuǎn)身看她，卻正好與她那雙明亮且犀利的眸子對上。

    慌得劉恒趕緊又低下頭，心里也是訝然不已。

    “我……我……”

    他不知道程云素為什么會突然說出這樣的話來，并因為她話里的“驕傲”這個特殊的詞匯，而內(nèi)心有著片刻的慌亂。

    驕傲，這樣的一個詞，似乎從來都不該與他這樣一個小乞丐有分毫的關(guān)系。

    于是他撓頭，支支吾吾，不知道該說什么。

    但程云素忽然道：“你已經(jīng)習慣了在別人面前把自己偽裝成一個憨笨的傻小子了嗎？我是說……”她指了指劉恒，“你喜歡撓頭，這會讓你看上去很傻?！?br/>
    劉恒有些尷尬地放下手臂。

    此前的相處，使他知道這位長侯女做起事情來，是極為果決明銳的，無論事大事小，皆一言而決，干脆利落，但他現(xiàn)在又忽然發(fā)現(xiàn)，這位長侯女說起話來竟是比她做事的風格還要犀利明銳。

    簡直是鋒利。

    支吾片刻，劉恒勉強開口道：“我……小人出身乞丐，一路掙扎求生到現(xiàn)在，平日里只小心行事，只為謀生而已，不知長侯女何來小人‘驕傲’一說……”

    程云素忽然咧嘴笑了笑，緩緩搖頭。

    片刻后，她朗聲道：“一個小人物，當他擊殺了一只強大的妖怪，并被自己的同行好友不住稱贊的時候，是不會如此淡然無事狀的。既是如此淡然無事，則說明心存高遠，并不以眼前的一點虛榮而津津自得?！?br/>
    “一個小人物，是不會在明知異常危險的情況下，還挺身而出，為了自己心中所求，而主動奔赴危難的。既是如此，則說明此人異常自信，他堅信自己一定是冒險的勝利者。所以，他愿意為了自己想要的東西，去冒別人眼中極大的風險。”

    “一個小人物，是不會在面臨生死的關(guān)頭，仍然堅信自己能活下來，并拿到自己想要的東西，為此甚至不惜慷慨赴死的?！?br/>
    “劉恒，你現(xiàn)在是不是可以告訴我，你為什么那么驕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