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蘇成益坦承道:“前陣子得一友,棋藝精湛,頻頻妙手。所以近來常常復盤琢磨,以求再遇時可有一戰(zhàn)之力?!?br/>
“一戰(zhàn)之力?蘇兄過謙了!”孟翁翹著胡子道,“不是愚弟自夸,愚弟曾在秦宮中任世子棋待詔,棋力早在國士之上??捎薜艿钠辶εc蘇兄相比卻仍稍顯遜色,十局中最多只能贏得三局。這世上那會還有比蘇兄棋藝更高明者呢?更何況還只是個年輕人……“
蘇成益笑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那友實乃真國手,棋力深不可測?!?br/>
孟翁挑眉,“能得蘇兄如此夸贊,真是少有。不知此高手棋風如何?!?br/>
“布局嚴謹,深謀遠慮,招招精妙。只是有時殺伐之氣過盛,窮追不舍,不得目的誓不罷休,所以老朽常常只能下到中盤,真是慚愧……”
“下棋乃君子之學?!泵衔毯叩溃霸蹅兿缕逯v究的是光明正大、點到為止,一些咄咄逼人的手段實在失了君子之風,此人不可深交,蘇兄還是好自為之呀。”
“誒,”蘇成益擺了擺手道,“爭強好勝的年輕人多了去,可有那個能在棋藝上比得了你我的?我那友堪稱奇才,不可多得,不可多得……”
“你呀,就是個棋癡。”完二人都哈哈大笑了起來。
數子過后,孟翁見形勢落后太多,無法挽回敗局,只好投子認輸。
“今日真是多謝蘇兄指教,”孟翁拱手道,“愚弟駕了馬車前來,現在天色已晚,就讓愚弟送蘇兄回府如何?”
蘇成益婉言拒絕,孟翁也沒多做勉強,就帶著仆從先行告退。
在孟翁離去前,蘇成益又喊住了孟翁再一次勸道:“不是為兄啰嗦,只是這元洲國不久之后定將大亂,賢弟你家大業(yè)大,要早作打算呀……”
孟翁不以為意地笑道:“蘇兄多慮了,您看看這現在這歌舞升平的太平盛世,哪有大亂之相?!?br/>
孟翁雖世代為官,家大業(yè)大,可也總免不了凡俗眼光。要知道在這個諸侯爭霸的亂世之中哪里會有真正的太平盛世呢?
自從得知了元洲國易主的消息,蘇成益已是打定主意要離開這里了。若是再被那些個大國的王公貴族發(fā)現他在這里,怕是跑都跑不掉了。
可是他離開之前還是想要見一見那位友。
想來也有十日未見了。
蘇成益嗜棋成癡,走南闖北數年,也未能尋得好對手。直到去年在這棲霞河畔遇到了孟翁,才安頓了下來。本想這余生便在此,與孟翁一起下下棋,喝喝茶,倒也不失為一番樂趣。
自他在梅子街擺棋后,除了孟翁,也總有閑人過來與他對弈,多是輸了幾盤便再也不來了。他也樂得清靜。沒人的時候就總是坐在石臺棋盤前獨自打譜。
就在上月,蘇成益在樹下打譜時,來了位相貌俊朗的白衣書生,他原以為是尋常閑人,也沒多在意。而這白衣書生之后一連幾日都來梅子街觀棋,一觀就是半晌。
于是,蘇成益想著,這左右也是沒有對手,隨便抓一個人也好過獨自打譜,就和這白衣書生對弈了起來。
可沒想到這年紀輕輕的白衣書生竟是一位真國手,蘇成益與其對弈數日,竟未嘗一勝。唯一一次平局還是在十日之前,書生因臨時有事,半途離去,向蘇成益致歉后約定平局。
然后便傳出了元洲國易主的消息。
得知此事的蘇成益便知道這元洲國是難再呆下去了。本想趁著還是一番太平景象早早離去,可又有些舍不得。
對蘇成益這個棋癡來,棋逢對手堪稱人生一大樂事。十日來,他日日復盤當日最后一場對局,心中頗有妙思,認為繼續(xù)下下去,或有勝算。
他想著至少在走之前可以向這位友告?zhèn)€別,將當日平局的棋局下完,以了心愿。
可從那以后,這白衣書生就再也沒來過梅子街了。
緩緩流淌的棲霞河上飄過五顏六色的花燈,在微微燈光的映襯下,河面波光粼粼。
“老人家,”溫文有禮的聲音將蘇成益從思緒中拉回,只見一位貴公子拱手行禮后道,“不知老人家現在是否有空,可與晚輩手談一局?”
這公子身著白衣,玉冠束發(fā),正是蘇成益日思夜想的棋士。
“有,有,有,”蘇成益連忙道,“公子請坐,老朽可是恭候多時了?!?br/>
“近幾日俗務纏身,還望老人家見諒。”
“公子言重了,”蘇成益著就清理起棋盤上的殘子,“近日,老朽日夜思慮當日棋局,公子妙手頗多,發(fā)人深思,為此老朽也是心癢多日,等了公子數日也不見公子過來,還以為無緣與公子將那日的棋局給下完了,心中頗有遺憾……”
“既然如此,咱們就還從上次未下完的那局開始吧?!鼻謇硗昶遄樱滓鹿娱_始復盤十日前的那局棋,竟與蘇成益印象中的分毫不差。
蘇成益自然是樂意接著那局棋來下的,畢竟那局棋他已經研究了十日,若是重新擺出一局,反而不會有什么勝算了。
然后二人便你一子我一子的下了起來。
“聽老人家剛才的意思,是要離開元洲嗎?”白衣公子問道。
“是啊,”蘇成益嘆了一氣,好容易找個稱心的安居地,若要離去自然是不舍的,“天下不太平呀,這元洲國怕也免不了一場禍事。老朽也奉勸公子也莫要在這元洲城久留了。”
“哦?此話怎講?”
蘇成益也是個健談的老人,便講起了當下元洲國的時局:
“這元洲國,北接晉國,南接秦國,西邊還有個魏國,歷來啊便是兵家必爭之地,短短三十年間,就換了十幾個王姓。元洲國上代國主丘陵氏,是晉國王太后柳氏的遠親,這才有了晉國的保護,得了七八年的太平。現在元洲國主不再是丘陵氏,晉國自然也就沒了保護元洲國的理由了。三個大國虎視眈眈,這元洲已然是刀俎上的魚肉了?!?br/>
接著蘇成益又講道:
“再看咱們元洲國的這位新國主。這個胡江本是一介商賈之流,左不過就是個土財主罷了,雖有經營之才,可未必有權衡之道,現如今還大肆舉辦國宴,彰顯財力,著實愚蠢。殊不知,這才花重金購下的元洲國轉眼間便要成為他人封地了……如此可見,這元洲呀是斷然不能再住下去了……想想大國爭霸,哪能管得了老百姓死活呢?不知公子可否知道太辰山東邊的東皓國?!?br/>
聽到蘇成益的問話,白衣公子拿著棋子的手在空中呆滯了一下,頃刻,又落了下去,發(fā)出清脆的聲音。
“自然是知道的,”白衣公子垂目觀局,潔白的月光照在他俊朗的面孔上,好似覆上了一層寒霜,“七年前,東皓國破,遭燕、晉、秦三強爭奪,如今仍然是兵荒馬亂?!?br/>
“是啊,太慘了,”蘇成益搖了搖頭嘆道,“等到大國們準備好了,這元洲國的下場就與東皓無異了,所以啊,趕緊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