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筷子,反正我也吃飽了,不如就趁現(xiàn)在沒人,跟他把該說的話都說清楚,免得將來麻煩。
“別吃了!”我對他說,那么油乎乎的一盤肉,他一口一塊的,吃了半盤子了。
耶律丹真似乎有些意外。
停下嘴,喝口茶,扭過頭來用目光詢問我。
“你把我弄來,到底想干什么?”這問題我想了好久了,都沒想明白。
“做我的皇后啊。”他又開始裝傻,好像這是一個很好玩的游戲,讓他樂此不疲。
我搖頭,十分討厭他這付德行,老大不小的人了還玩這套把戲。
“你若不告訴我你想得到什么,你就什么都得不到!”我直接陳述利害,告訴他最壞的可能。
雖然我現(xiàn)在在他手上,但這并不代表我什么都不能做。至少我能把事情做到他不喜歡的地步。
天底下的事就是這樣,你想把一件事做好不容易,想把一件事做壞就太容易了。我本來就無所欲求,所以我沒有顧慮,我可以任性而為。而他就不一樣了,他是有所圖的!
耶律丹真仔細看看我的臉,收斂了調(diào)笑,慢慢恢復(fù)了沉穩(wěn)的帝王神態(tài)。想了想才說:“也好,咱們不如去里面躺下說吧!”
簡單洗漱了一下,兩個人到內(nèi)帳的軟榻上并排躺了下來。我躺里面,他躺外面。各裹著各的被子,各枕著各的枕頭。這樣子,象以前行軍打仗在軍營的時候。那時,我跟竹兒也經(jīng)常是這樣睡的,兩個人擠著,暖和一點。竹兒半夜里還要起來弄火,所以都是我睡里面。
下午睡得多,晚上一點都不困。正好有精神跟他斗法,“你真的不要那塊地了?”我還是比較關(guān)心這事。
他寫國書過來逼我離開南朝,我總覺得這是個陰謀。
而我也不會相信,他會真的那么傻,拿一大塊地換個心不甘情不愿的男人到身邊。他又不是個癡迷男色的昏君老朽。
“這天底下,土地不是到處都是么?”耶律丹真滿不在乎的說著拉上被子。然后神神秘秘地湊過來,小聲在我耳邊說:“有了你,還有什么樣的土地我拿不下來?”
我皺眉,一點都不喜歡他的游戲?!拔覟槭裁匆獛湍隳玫??”我的話比冬天的井水還涼,直潑過去,希望他別再玩了。
“你不幫我?”他仰起一側(cè)眉毛斜著眼看我,還在玩他的游戲?!鞍Γ俏抑缓酶堃怂阗~嘍!他可是說了,你答應(yīng)做我的皇后的!”假惺惺地做戲,裝得跟他有天大的委屈似的。
“我只答應(yīng)做你的皇后,可沒答應(yīng)幫你打天下!”我漠然陳述,希望他能仔細想想交易的內(nèi)容。
“著??!”他聽了我的話,兩個眼睛反而爍爍放光,用力一拍我們中間的褥子?!拔覀儽蓖サ幕屎螅刹痪褪且獛椭煞虼蛱煜碌拿?!”
什么?原來他張好了口袋在這里等著我呢!
“我們北庭的皇后,皇太后,可都是要參與朝政的!記住了,這是當(dāng)家主母的義務(wù)!朝臣和百姓們可都仰仗著你呢。你忍心讓他們失望么?!”耶律丹真用手背碰碰我的胳膊,殷殷期盼求賢若渴的樣子裝得跟真的似的。
我有點哭笑不得,打了這么多年的仗,今天才知道耶律丹真他這么有才情,唱,念,做,打,說得真是比戲臺上唱的還好聽!可我怎么以前就沒聽說過你是個懼內(nèi)的呢?!
我在心里掂量著他的話,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呢,還是拿不準(zhǔn)他的用意。只好順著他的話頭繼續(xù)試探,希望能套出他的心思?!澳阆胱屛胰ヌ婺愦蛘蹋俊?br/>
“那我怎么舍得!”耶律丹真又笑得老奸巨滑,不懷好意?!拔揖拖氚?,讓我的皇后運籌帷幄,多給我出幾條錦囊妙計。幫我拓疆?dāng)赝粒螄舶?!……”他不知道什么時候側(cè)過了身子,單手撐著頭,眼巴巴地看著我,半真半假的笑容里有精光閃爍。
我看看他的眼睛,清亮深邃不象是在玩笑。原來他是想找個謀士,我的心里暗松了口氣,轉(zhuǎn)而開始調(diào)笑他,“那你又何必讓我當(dāng)皇后?聘我當(dāng)宰相不就完了!”
“哼!”耶律丹真哂笑,有些自嘲,“我若不這樣做,你肯到我的身邊來么?”話聽起來酸溜溜的,不過倒沒說錯。但就算是我自投羅網(wǎng)吧,我也還是見不得他美夢成真的得意,非要再叫上一板。
我從他手里抽出發(fā)梢,也給他個哂笑“誰說的,當(dāng)日我不就來過了!”只不過是個戰(zhàn)俘的身份。
耶律丹真瞬間正了臉色。瞇起眼露出貫有的陰沉,“你以為,當(dāng)日沒有我的命令,你能活著離開戰(zhàn)場么!”
一句冷話打散了一晚上刻意編織的親近。窗戶紙終究是要捅穿的,之前所有的體貼關(guān)懷不過都是窗紙上的剪花,再紛繁絢麗也僅僅是個應(yīng)景之物,當(dāng)不得真的。
品著他話里的韻味,我不再出聲。只覺得心頭沉甸甸的。
其實我是猜到了的,知道他當(dāng)日是有意放水不殺我。原來只當(dāng)他是故意賣弄,收買人心。沒想到,他竟然從那時起就開始打我的主意——他要我活著,還要為他所用!
我怎么忘了,這是一個深沉難測的對手!他的雄心,從不比袁龍宜少一分!
天大的人情,自然要有天大的回報!我不是個無情無義的人,自然會記得他的恩典,更少不了一份豐厚的回報。由此可見,他對人性的了解,只怕比我還要深透。
不過,即便如此,我也不會因為你的恩德忘了自己的本分。你當(dāng)日不殺我,那是你的仁德。我可以感激你,欽佩你,甚至盡我所能幫助你,但是,“我不會幫你打南朝的!”這是我的原則,我不會改變,這一點必須說清楚。
聽了我的話,他不僅沒生氣,甚至連想都不想就開了口:“那你覺得,你可以幫我打哪里???”他無賴一樣,又把腦袋湊過來,鼻子幾乎貼上我的臉。
我心里又要冒火,這人怎么變臉變得這么快,還隨便給根桿子就能往上爬!他到底是不是北庭的國君。
誰跟你說打哪里了?“你怎么就會打、打、打的?……你好好看看,史上有哪一個國家的國富民強是靠天天打仗打出來的?”這人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他聽見我的話,揚著眉毛點點頭,一臉無辜的假天真?!澳铣秃芨挥邪?,我把它打下來,所有的財富不就都是我的了?!”他還覺得自己挺有理的,一付我是流氓我就有理的樣子。
我氣往上撞,明知道不該跟他硬碰。可他這幾句話讓我實在忍不住了,今天非要好好修理修理他不可!
“南朝富有!那是因為有南朝皇帝和許多有識之士的精心治理,幾代人的苦心耕耘,有廣大民眾的通力配合,才有的現(xiàn)在這個樣子。你以為,這僅僅是土地的問題么?”
“你們崇尚武力,可想過沒有,搶來的財富總是有數(shù),花完了,你還花什么?再去搶再去奪?那天下的財富都被你搶完了用完了呢?你的兒孫又怎么辦?……
“財富是什么?財富不是土地,不是人畜,更不是金銀,財富是活的,有生命的。就象地里的麥子,能填飽肚子,也能生根發(fā)芽,開花結(jié)果長出更多的麥子。……財富只有如泉中之水晝夜噴涌,四季常在時,才會取之不盡,用之不竭?!?br/>
這是袁龍宜給我講過的,我一直記在心里。親眼看著袁龍宜一步步的把夢想付諸實施;一步步的將前人經(jīng)驗發(fā)揚光大;一步步地領(lǐng)導(dǎo)各界倡導(dǎo)新政,銳意進取,為百年興隆打下根基。……此刻回想起來,尤其覺得感慨良多。
耶律丹真躺回去不吭聲了。我也不再說話,心里有些氣餒,本想套他話的,結(jié)果自己說了這么多。他受了挫,更不會告訴我他的想法。這一晚上的工夫都白廢了。
隔了一會兒,我忽然又想起個問題,忍不住還得問他,“你那會兒就想好了辦法讓我今日為你所用么?”這手一石二鳥,用得還當(dāng)真挺高明的。
他聞言笑了出來,好像挺輕松的樣子,“沒有,……當(dāng)時只是覺得你才華出眾,智謀非凡,我手下沒有一個人能比得上你。舍不得一刀把你殺了,……現(xiàn)在看來,我還是很英明的??!”得意洋洋的吹噓著自己,卻又有幾分坦誠。
這話讓我更是哭笑不得。算了,反正他的想法日后都會知道,也不急在一時。只要我不死,總有辦法能對付他!
拉拉被子,我盡量把自己裹嚴。天氣還是挺冷的,帳里就點了一個小火盆,根本不解決問題。不過我估計,這個小火盆也是為了照顧我才點的,耶律丹真壯得跟頭公狼似的,扔到野地里都沒事,才用不著什么火盆。
耶律丹真吹熄了燈,兩個人在黑暗中躺著。外面靜悄悄的,能聽見很遠處的風(fēng)聲,從山口傳出來,嗚嗚的,象女人的哭泣。
我的心里堵著個大疙瘩,睡不著,想了想,還是要問出口:“你本不好男色,娶個男后,不別扭么?”就算是為了招募賢才,這樣做,日子長了也不是個辦法。難道北庭就這么開放到容許一個異族男人當(dāng)家?他們家也有皇太后,這老太太又會怎么樣對我?
“我是不好色如春花的色,”他把手臂縮回被子里,把被子往上拉拉蓋好自己,準(zhǔn)備睡了。“我是好疾言厲色的色!”他的聲音里有躊躇滿志,準(zhǔn)備大展宏圖的自信。
說完最后一句話,帳里沉默下來,不一會兒,傳來耶律丹真沉穩(wěn)悠長的呼吸。他睡著了,竟然對我不設(shè)半點防備。
我則睜著眼睛,望著黑暗中的帳頂,直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