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齊正禮的一個建議,愉快的暑假遜色不少。好在齊正禮確實乖巧了一點,不像上個暑假那樣有太強烈的抵觸情緒,所以輔導(dǎo)比較順手,日子也還過得比較舒坦。
其實對我來說,暑假給不給齊正禮輔導(dǎo)數(shù)學(xué)沒有多大差別,因為每個假期我都是在家里(嚴格來說是阿姨家里)度過的。每天的生活節(jié)奏都一樣。
幫忙阿姨整包子餡;遇到阿姨忙的時候幫忙把菜切好;阿姨燒菜的時候我坐在灶前燒火;遇到齊正哲有事幫忙看店……
然后就是做好自己的事:把暑假作業(yè)寫完,讀讀英語看看書,早上起來洗全家人的衣服。
說到洗衣服,阿姨之所以特別喜歡我,覺得我勤快懂事,這是很重要的一方面。
打阿姨收留我和父親那一天起,全家六個人的衣服都是我包了。不說寒暑假,讀書的日子里我總是早早地起床把衣服洗好方才去上學(xué),這可是雷打不動的事情。
這個暑假,因為要給齊正禮輔導(dǎo)數(shù)學(xué),整包子餡的活便少做了好多。
……
這個暑假要說有點不同,就在于齊正哲擴大了經(jīng)營規(guī)模,他把隔壁那家店鋪盤過來了,把兩個店鋪中間的那堵墻拆了,叫師傅做了點裝修,把店名改為:正哲批發(fā)部。
齊正哲還請木工打了十幾個貨架,只要是店里有的貨品都擺放在貨架上。
一個最大的不同是:往常顧客來購物,是站在柜臺前詢問,現(xiàn)在顧客可以走進店里自己挑選。
看似只是一點變化,可是顧客的感受卻完全不一樣。
站在柜臺前詢問,顧客和貨品被柜臺隔開了,顧客自主挑選受到了很大的限制,購物的欲望被壓抑,而顧客走到貨架前自由挑選,除了有主人翁的感覺,最主要的是購物的欲望被激發(fā)了。
最明顯的,我想很多人都有這種購物經(jīng)歷,很多時候我們?nèi)ベ徫锿怯心康男缘?,比如買包煙或打一斤醬油,站在柜臺前選購,買包煙就僅僅買包煙,煙買了,購物就結(jié)束了;進店里走到貨架前挑選可就不一樣,煙選好了,看見別的貨品很趁自己的意,就會順帶買下別的貨品。
這就是購物的欲望被激發(fā)了。
自“正哲批發(fā)部”開張之后,我到店里幫忙的次數(shù)便增多了,遇上齊正哲要給鄉(xiāng)下某個小店送貨,我得一個上午或一個下午都站在店里。給齊正禮輔導(dǎo)的事就得擱一擱。
我和齊彩虹便越發(fā)熟悉起來。
正哲批發(fā)部和齊彩虹的服裝店面對面,只有十幾米之遙,所以齊彩虹經(jīng)常跑過來和我聊天。
這一年齊彩虹已經(jīng)二十歲了。人越發(fā)漂亮起來。因為常年站店的緣故,沒曬什么太陽,她的皮膚特別白,水嫩嫩的,像多年以后的一則廣告,手指一彈,會彈出水來。
齊彩虹有一個戀愛了兩年的對象,是一個搞一點小承包的小青年,叫余銀山,我已經(jīng)和哥說過了。他比齊彩虹大兩歲,皮膚卻非常黑。那當然是曬多了太陽的緣故。他們站在一起,我感覺余銀山簡直是為陪襯齊彩虹而生的。對比太鮮明了。
“琪琪是越來越漂亮了。好像又長高了。一米幾了?”齊彩虹說。不愧是賣服裝的,很注意自己的打扮。黃色的連衣裙穿在她身上非常得體。
“彩虹姐在笑話我了。誰不知道彩虹姐是我們這條街上的大美女?!蔽矣X得臉有點燙手。
“姐哪有笑話你?你要是像我這么打扮,回頭率不知道有多高。我說琪琪,你給哲哲守什么店,給我站店去,我給你開工資。五塊錢一天!”齊彩虹伸出一個手掌。
我雖然知道齊彩虹是跟我開玩笑,可這五塊錢一天的工資還是讓我咋舌。已經(jīng)抵得上上班的工資了。
“姐這更是笑話我了?!?br/>
“姐不跟你開玩笑。這也是一種營銷策略,跟哲哲學(xué)的。你看姐為什么每天每天穿得這么時尚靚麗,是穿給顧客看的?!?br/>
“我說生意怎么做的這么好。”我很自然地恭維齊彩虹。其實我壓根兒不了解齊彩虹的經(jīng)營狀況。
“是啊,你知道吧,琪琪,自打聽了哲哲的建議,我們一起搞服裝宣傳會之后,我的服裝生意在街上不說數(shù)一也數(shù)二了?!?br/>
“有這么玄乎嗎?”在街上都數(shù)一數(shù)二,那什么概念?
“真的,我的收入跟之前比翻了幾番呢。很多時候我都不相信自己的生意一下子會這么好?!?br/>
“是不是數(shù)錢都數(shù)到發(fā)軟啊。”
“那倒沒有。反正現(xiàn)在篤信一點,做生意很有講究。哲哲真有一顆做生意的頭腦?!饼R彩虹由衷地感嘆。
“彩虹姐還真會夸人。齊正哲要是知道了,尾巴還不翹上天?生意靠人做。”
“那是。營銷策略還是要講究的。所以我才想到請你給我站店呀。記得去年暑假,你穿的那套衣服,在服裝宣傳會宣傳之后,我后面特意去進貨,賣出去幾十套。對了,怎么沒見你穿過?你那種感覺沒有一個人穿得出來。”
齊彩虹說的那套衣服是去年我生日那天齊正哲送給我的生日禮物。
“那衣服太,太時尚了,我們讀書人穿不出來?!蔽艺伊藗€理由搪塞。我沒想到齊彩虹還會記得這套被我壓在箱腳的衣服。
“哪會呀。那些到我店里買的全都是讀書的女孩子。你不穿也太可惜了,是什么天物?!?br/>
“暴殄天物。”我說。
“對。這衣服一年一茬。去年的衣服今年穿就遜色好多。噯,姐問你,今年哲哲給你買什么禮物了?”齊彩虹把凳子拉近。
“什么禮物?”
“當然是生日禮物?!?br/>
“沒有買。哪有年年都買生日禮物的?”今年生日,齊正哲送給我一支鋼筆,我抓在手上就知道價格不菲。我不理解他為什么要把我的生日記得這么牢。
而齊正哲出生的日子我卻沒有記住。
是我不想記住。
如果你想記住,再難記的數(shù)據(jù)你都不會忘記。比如哥的生日,農(nóng)歷八月初四,陽歷九月十六,想忘記都忘記不了。
“不會。哲哲這么心細的人會忘記這件事?”
“誰會刻意去記這么小的事情。我自己都忘了?!蔽艺f。
因為有顧客進店,齊彩虹打住話題,去了一趟店里,回頭則換了個話題,因為阿姨也到店里來坐了。
“阿姨忙好了?”齊彩虹很熱情地打招呼。她和我一樣稱呼齊正哲的母親“阿姨”。
“什么忙不忙好的,每天都不這些閑事?!卑⒁躺砩嫌幸还傻拿娣畚?。
“那倒也是。就像我和哲哲站店,每天每天都一個樣。”
“你們可不一樣。我們老年人哪能和你們比?就說我哲哲吧,整了個代銷店,我覺得很不錯了,他竟然想到要擴大,我還擔(dān)心沒那么多生意做,不想越發(fā)紅火了。”阿姨好不掩飾她那一份自豪,“再說你的服裝生意,整條街上誰做得過你?年紀輕輕就這么厲害,到了我這個年紀那還得了?”
“說起我的服裝店,我剛都和琪琪提了,全是哲哲的功勞?!饼R彩虹遞了一把蒲扇給阿姨?!暗饶奶炜障聛恚乙欢ㄒ煤谜埬銈円患页詡€飯?!?br/>
“我又不怎么熱,你扇,”阿姨話這么說,可還是接過了蒲扇,“鄰里鄰居的,還需要那么客氣?不過哲哲的眼光確實準?!?br/>
“包不包括我和我父親?”我說。
“當然包括。”阿姨說。
“琪琪和哲哲可不就一家人嘛?!饼R彩虹笑了笑。
我突然覺得她的笑有點曖昧。
“怕就怕琪琪沒把自己當齊家人?!卑⒁陶f。
“哪有啊,打阿姨收留我那天起我就把自己當齊家人了?!蔽耶敿礌庌q起來。
“這還差不多。阿姨沒白疼你,”阿姨摸了摸我的頭,“才幾年的功夫由一個小丫頭變成一個大姑娘了。”
“而且是個很美很美的大姑娘。再看你哲哲和禮禮都長成小伙子了。兩個都那么高大英俊,我看阿姨很快就要抱孫子了。”齊彩虹說。
“托彩虹的口福。按說也是,哲哲今年都十九歲了,結(jié)婚早的孫子都已經(jīng)抱上了。我說彩虹啊,你要是沒找對象,我還真想過讓你做我家媳婦呢??上О⒁虥]這個福分?!?br/>
“看阿姨說的,夸得人心里美滋滋的,街上誰不知道你哲哲……哲哲可是個有心人?!饼R彩虹微笑著看了看我。
“彩虹姐你什么意思?”我說。我覺得齊彩虹話里有話。
“哎呀,我就不藏著掖著了。街上人誰不知道齊家養(yǎng)了個童養(yǎng)媳?!?br/>
“童養(yǎng)媳?”我很納悶。
“哎呀,琪琪,是彩虹姐跟你開玩笑呢。這年頭哪還有童養(yǎng)媳?哲哲和我都沒有這福分,琪琪將來是要吃公家飯的?!卑⒁陶f。
我這才明白齊彩虹話里的意思。感情街上很多人把我看成了齊和春家的童養(yǎng)媳。
這也難怪。齊家確實對我們太好了。那一年我跌跌撞撞撞進這條弄堂,就再也沒有走出去過。四五年時間里,吃住都在齊家,雖說也交伙食費也交房屋租金,可我和父親都知道,齊家屯縣再也找不到這么低廉的伙食費和房屋租金了。
再加上齊正哲這么多年一直接送我上學(xué)放學(xué),誰還不會這么想呢?
我忽然想到,我應(yīng)該自己騎車上學(xué)放學(xué)了。齊正哲那輛撞彎了鋼圈的自行車修修也可以騎,花不了多少錢。更何況,齊正哲的生意越來越好,也沒有了接送我上學(xué)放學(xué)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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