苻氏兄弟均是一時之豪杰，猝不及防之下，被石閔貫擲于地。二人身體蜷曲，大量血塊從口中噴濺而出，眼看不能活了。謁者令申扁見狀急忙跪倒在地，身如糟糠，瑟瑟發(fā)抖。

    “好！”

    “好！”

    “好——”

    石季龍雙手相擊，大聲叫了三聲“好”字，看向石閔的眼睛里更增欣賞，他緩步走下臺階，意味深長道：“姚弋仲失去一子，寡人便讓苻洪失去二子。如若不然，豈不是對死去的人不公平？長此以往，寡人又如何褒獎忠烈！”

    石閔抬頭看向石季龍，嗡聲道：“苻毅與苻勇雖死，苻健與苻雄仍不可小覷，苻洪得到消息后，其心只怕更加難測，臣愿率領(lǐng)大軍，為大王擊殺此人！”

    “嗯？”

    石季龍聞言皺了皺眉頭，面色有些不悅道：“氐人數(shù)萬家遷在枋頭，非苻洪不能統(tǒng)制，此人暫時還不能死。寡人亦知其人非久居人下之人，久必為國家之患，然則寡人也還活著，豈能讓他如愿！”

    石閔默然不語，按照年紀(jì)，苻洪雖然小于姚弋仲，卻要比石季龍大上近十歲。作為一國之君，石季龍出則金吾警蹕，入則龍騰環(huán)伺，確實(shí)沒有理由死在苻洪前面。

    石季龍感受到了石閔的沉默，指著地上的苻氏兄弟尸骨道：“棘奴，你為寡人走一次苻洪的大營，將此二人遺體送過去，就說有人入宮行刺，此二人為了護(hù)衛(wèi)寡人，死于刺客之手。功莫大于救駕，寡人心有戚戚焉，特此賜苻毅為忠貞侯，苻勇為忠勇侯，加苻洪龍驤大將軍、賜爵西平郡公，還望其暫忍喪子之悲，戮力王事?！?br/>
    石閔聞言，忍不住有些吃驚地看向石季龍，眼睛里充滿了疑惑，最終還是拜服在地道：“喏！”

    石季龍站在臺階上，看著石閔提著苻氏兄弟的尸骨緩緩?fù)顺龃蟮?，對著謁者令申扁緩緩道：“你可知寡人為何不殺苻洪？”

    申扁仿佛還沒有從虐殺苻氏兄弟的情境中緩過神來，當(dāng)下不由道：“小臣見識淺陋，豈敢妄議國家大事，一切自有大王做主，小臣等唯有執(zhí)行而已?！?br/>
    “你呀你，在寡人面前還是太拘束了。若是眾人都如你這般躬身儉省，寡人又豈會如此煩心！”

    石季龍返回御座之上，摸索著黑色箭支，緩緩道：“我羯人不到百萬，之所以能夠據(jù)有中原十州之地，不過是驅(qū)使天下豪杰為我所用。苻洪遷徙枋頭，麾下有口十余萬，有此人在，便可為寡人制衡隴上諸氐，姚弋仲之于羌人，作用亦在于此?！?br/>
    “大王高瞻遠(yuǎn)矚，乃是我大趙之幸?？傆幸蝗?，我大趙可以一統(tǒng)四海，成為天下共主！”

    申扁抬起衣角，暗暗地擦拭著額頭的汗水。身處帝王身邊，不可避免地會接觸到無數(shù)的辛秘，知道的東西越多，也便意味著死得越快。強(qiáng)悍如苻洪，其子說死便死。他亦唯有更加小心謹(jǐn)慎地侍奉著大趙天王石季龍，每日里戰(zhàn)戰(zhàn)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否則，不知道哪天，便會像苻氏兄弟，被人如同死狗一般拖出大殿。

    大殿之內(nèi)，氣氛逐漸變得沉重，地上的鮮血、空曠的大殿、無常的帝王，所有一切仿佛讓人的呼吸也變的壓抑起來。申扁屏氣斂聲，唯恐打破這份靜謐。

    石季龍瞥了一眼惴惴不安的申扁，意有所指道：“你既然侍奉寡人，便不必如此拘束。寡人若想殺你，你幾個腦袋才夠寡人砍的？你說實(shí)話，棘奴這個人如何？”

    申扁急忙跪倒在地，不停地磕起頭來。他擦了擦額頭的汗水，誠惶誠恐道：“修成侯為人肅殺，小臣內(nèi)心亦有所畏懼，似這等人物，只怕……只怕連太子也無法駕馭。”

    “連太子也無法駕馭嗎？”

    石季龍眼神之中閃過一絲寒光，自言自語道：“可惜棘奴出身乞活，先帝與寡人均不敢大用。若非苻洪遷于枋頭，姚弋仲遷于灄頭，寡人擔(dān)心其人就地做大難以制衡，又怎么容忍乞活余孽存在于廣宗？”

    永嘉之時，天下大亂。糧食不收，赤地千里。各地大族紛紛建塢筑壁以自保，而聚攏而起的流民，四處掠奪糧食為生，號為“乞活軍”。

    乞活軍，雖然四處掠食，卻仍奉晉正朔，漢國當(dāng)然不會放過他，派遣大軍四處剿殺。而由于乞活四處掠奪糧食，就地自保的晉人大族，亦將之視為眼中釘肉中刺，務(wù)必拔之而后快。

    亂世之中，唯一的奢望便是活下去。

    想要活下去，便少不了糧食。四處掠奪糧食的乞活軍，便被稱之為“乞活賊”。

    諸多乞活軍中，最大的一支乃是由東嬴公司馬騰所創(chuàng)立，在司馬騰死后，輾轉(zhuǎn)流離，最終被振武將軍陳午所整合。陳午筑堡于浚儀，與豫州刺史祖逖相互策應(yīng)，幾乎將石勒消滅。

    只是陳午與祖逖相繼死去，乞活落入陳午叔父陳川手中，最終被石勒分化瓦解，余眾被遷往廣宗。當(dāng)初陳午與石勒戰(zhàn)于蓬關(guān)，手下大將冉隆被殺，冉隆之子冉瞻不過十二歲，卻已經(jīng)勇冠三軍，連石勒亦是暗暗稱奇。

    冉瞻被俘后，石勒喜愛交加，便讓石季龍將之收為義子，改命石瞻。

    而石閔，便是石瞻之子。原名冉閔的他，當(dāng)下乃是石季龍的養(yǎng)孫。

    石季龍回過神來，盯著申扁，一字一頓道：“為寡人好好監(jiān)視棘奴，若有異動，火速回報寡人！此番敗于慕容皝之手，寡人無話可說。來年開春，再作商議。若不攻滅遼東，始終無法傾國南下，寡人絕不容許有人壞了攻晉的大業(yè)！”

    他感受著從黑色箭支上傳來的微涼，又繼續(xù)問道：“棘奴麾下那個降將，叫做什么？”

    “啟稟大王，此人名叫張伯辰，聽說此人憑借箭法為段遼所賞識，被段遼封為振武將軍。想必箭術(shù)上的造詣是極為了得的，在三藏口為修成侯所俘獲，手下遼西突騎已所剩無幾?！?br/>
    石季龍放下箭支，忍不住揉了揉酸漲的太陽穴，嘆了口氣道：“寡人終究會攻滅天下群丑，名正言順地登基皇帝之位。且讓慕容皝多活幾日?！笔謾C(jī)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