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傅……他出來了！”一個年輕女子驚聲呼道。
“阿彌陀佛，稍安勿躁?！币粋€蒼老的女聲說道。
朱魄隆聞聲嚇了一跳，差點又跌下洞去。他本涉暗太久，逆光之下，雙目正模糊不清，此刻忙站穩(wěn)雙足，一邊抽出軟劍，一邊循聲竭力瞧去，遂目瞪口呆——原來，他自己竟身處一間狹小石室之內(nèi)，而一老一少兩個頭戴圓帽的女尼正眨也不眨地地看著他。
這般情景實是大出他意料，呆了片刻，再定睛細看，見二尼卻是雙雙坐在木床上——無怪他方才沒有看到人跡。
朱魄隆甚感尷尬，一時間也不知說什么好，只轉目四下打量，卻越瞧心中越定。這里不過是一間樸素粗糙的女尼臥房罷了，而自己方才出來的地洞，便在一個舊蒲團之下。
“阿彌陀佛！”那老尼又用平靜的聲調(diào)說道：“施主自地下而來，也是緣分。且念這佛門清靜之所，非是險地，請收起那不祥之物，不知尊意如何？”
朱魄隆見這老尼出口不凡，心中一凜，又沉吟一下，方緩緩收起軟劍，凝神看向老尼，拱手道：“不知此處是佛門處所，驚擾師太，還望恕罪！”
那老尼雙手合十道：“善哉！施主言語有禮，老尼自當以禮相待！”她面露一絲笑容，“貧尼癱了已然三年，無法下床，我這徒兒方才正在替我按摩雙腿，怠慢處，望施主莫怪！”說罷，她點了點頭，轉身對那小尼道：“道靜，你且下去，封上那惹盡煩惱之處，再倒些寧神解渴之物——這施主唇口干燥，眼現(xiàn)紅絲，定然口渴得緊?！?br/>
那小尼本躲在老尼身后，這時聽到師傅吩咐，便磨磨蹭蹭下床穿鞋，慌里慌張對朱魄隆合十作禮，再低頭快步向地穴后的佛龕，雙手一扳，地洞蓋板自行合上，蒲團也轉回原處。朱魄隆退在一旁，此刻他雙目已適應過來，不覺又微微一驚——見那佛龕里也有一尊白玉觀音，竟同花羞樓的白玉觀音一摸一樣，宛如一模而出。他心二尼與仇家定有淵源，心中越發(fā)戒備起來。這時，小尼又匆匆朝房間的另一端走去。
朱魄隆見那老尼頭戴皂sè尼帽，蒼老瘦削，滿臉褶皺，卻jīng神矍鑠，雙眼微瞇，可神態(tài)沉穩(wěn)，令人不敢小覷。那小尼年約十七八歲，身子高瘦單薄，身著一襲寬大緇衣，高顴扁鼻，膚sè蠟黃，臉上點點斑斑，容貌甚是丑陋。此刻她正從瓷甕里舀水，看模樣似要煮茶。
朱魄隆折騰了一宿，出了不知幾身大汗，口里早已干透。但他不速而來，對方又敵友不知，怎敢飲食？便朝二尼再次拱了拱手，道：“不敢勞動師太，在下不是很渴！”
老尼微微一笑道：“既容施主上來，何須多慮？只是貧尼這禪堂私所無椅無凳，施主若感疲累，便請屈坐那蒲團之上吧。”
“此處甚好！”朱魄隆客氣地應了一句，暗自忖道：她說得不錯，若想害我，只須落井下石便可！想到這心里一寬，卻又不想坐下，便凝神問道：“在下是來尋人的，敢問師太，可曾見過不久前，同樣自此穴而出的一撥人么？如見過，可知他們此時何往？”
老尼雙手捻著佛珠，點頭垂目道：“阿彌陀佛，自然見過，不是一撥，而是兩撥。一撥知道，恕不便說，一撥已去，不說也罷?！?br/>
朱魄隆心道：你這廢話和沒說有什么兩樣？
此時那小尼道靜已端來一個小小茶案，放在石地上，然后另拿過一個蒲團，自坐其上，再點一小銅爐內(nèi)的木炭，上放銅壺，原是在燒開水。
誰有工夫在此慢慢飲茶？朱魄隆皺眉忖道，他口yù冒煙，恨不得一把奪過銅壺大灌特灌。但人家以禮相待，線索又系于二尼之口，他不敢唐突，耐著xìng子道：“兩撥人實為一躲一尋，應不會分叉，求師太指點方向！”
那老尼微微一笑，道：“出家人不打誑語，小施主不信也罷?！?br/>
朱魄隆懇切道：“師太啥也沒說，談不上信不信。只因此事干系重大，在下誠心請師太透露一二，感激不盡！”
“阿彌陀佛！”老尼眼中jīng光一現(xiàn)，安詳和婉地道：“誰尋誰躲，哪顧縮手？蟬兒螳螂，皆忘回頭，天道循環(huán)，流轉無窮，踏破鐵鞋，枉費工夫。”
朱魄隆感到她的話語里含有玄機，但一時猜悟不透，不禁微慍道：“師太之意是要阻止在下尋人么？”
老尼垂瞼微笑道：“善哉，善哉！貧尼師徒一癱一幼，這小小禪房屋矮墻薄，屋外億萬生眾，天高地大，施主想走便走，何談阻止？”
朱魄隆聽她這樣一說，心知急也無用了，只好暫止去念，遂掀袍盤膝坐在蒲團之上，淡淡道：“如此說來，在下叨擾了！”
老尼緩緩點頭，合十捻珠，微笑不言。
那小尼道靜此時已煮沸開水，拿出一團碧綠茶葉，先放進一大瓷杯中，滾水澆下，虛掩瓷蓋，拿這頭遍茶水，將三只小瓷杯悉數(shù)燙了三回，再用竹夾捏起倒盡，這叫洗茶。接著，往大瓷杯注入開水，頃刻后，復倒?jié)M三小杯，換一竹鏟輕輕托起一杯，遙遙遞給朱魄隆。
朱魄隆本就愛喝烏龍茶，十分熟悉這幾道工序，又見這瓷杯白如美玉，隱隱透明，茶水綠如hūn水，香氣沁鼻，便知這是烏龍茶中的鐵觀音。此情此景，已折騰一宿的他，口中干得幾yù生煙，哪里還能再等？忙稱謝接過，一飲而進。入唇余香滿口，登時生津，端是極品好茶——怎奈杯子太小，一時解不得渴。卻見那名喚道靜的小尼倒也心善，見他渴相，把自己那杯也夾起給他。
茶杯雖小，但兩杯順喉而下，朱魄隆一顆患得患失的心似安定了不少。
那老尼卻不吃茶，依然閉目捻珠，默默誦佛。小尼道靜也自低首伶俐忙活，更不多言。朱魄隆放下茶杯，咂咂唇，贊道：“好茶，好茶！不過……”
老尼緩緩眼中神光一閃，頜首笑道：“施主有何不明？盡管詢來，貧尼自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br/>
才怪！朱魄隆暗自心道：這老尼姑人老成jīng，言不盡實，可得想個好法子迫她直言才是。于是借故扯道：“在下很是奇怪——大熱天里，這屋內(nèi)門窗緊閉，又沸水烹茶，在下已汗流浹背，但二位身著厚重緇衣竟不見暑意，卻不知這是為何？莫非二位師太佛法高強，能避開暑氣？”
老尼微微一笑，睜開眼道：“施主慧眼，這禪房確無暑氣。施主覺熱，實因你胸中浩然之氣，一腔熱血所致。施主只需靜下心來，安坐品茗，不僅即刻清涼無汗，還能風雨不侵?！?br/>
朱魄隆不覺啼笑皆非，道：“師太之言差矣！時逢七月流火，窗外烈rì炎炎，屋內(nèi)豈有不熱之理？”
老尼微笑道：“你若盛開，清風自來?！?br/>
乍聞此言，不知為何，朱魄隆忽大有觸動。他抬眼凝視老尼，見她神sè篤定，面帶微笑，竟似有一種說不出的慈祥可親，呆了半晌，方頓首嘆道：“師太真乃世外高人！”
老尼念了一聲佛，仔細端詳他一番，正sè道：“施主上庭方而廣闊，中庭隆而有肉，下庭端而厚重，本是平安喜樂、康健長壽之相，只是……”她略一沉吟，止住話頭。
朱魄隆心中詫異，忍不住問道：“怎么……”
老尼微微一笑，道：“施主不必心憂，你命宮雖青但不掩明，山根雖紋卻無橫亂，除此之外，沒有大礙。如果貧尼所料不差，施主來rì驚嚇之險只怕會有，危命之災應無臨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