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醫(yī)院里過得很心驚膽戰(zhàn)，不敢掀開窗簾，一來怕人對我評頭論足，二來我總感覺有人就站在不遠(yuǎn)處看我。
“為什么醫(yī)生還不把你轉(zhuǎn)去精神科？”謝明珊翹著腳坐我對面剪指甲。
“在那之前我一定把你打到你爸媽都不認(rèn)識?！碧珰馊耍伺c人之間的基本信任去哪里了？
“你說有鬼，我信你，還真見識過。但你跟誰有仇？梁詩怡？新聞里不是說她已經(jīng)現(xiàn)身，正待返港了嗎？”
“真的有，好幾次我差點就看到他了。拉開一點點，就聽到腳步聲匆匆，我敢肯定是個人。要不是梁詩怡，那會是誰？”
“每次你這么說，我都去看，要么沒人，要么很多人?！?br/>
“我感覺得到那眼神惡狠狠的，好像恨不得把我拆骨扒皮。不知道會不會是我認(rèn)識的人……”我說著說著，就看向她，等她給一點意見，可那貨一直拿斜眼剜我，大腿還篩糠似地抖個沒完，忍不住一掌又把她拍床上去了，按住屁股死命打，“叫你又白眼我，天天都給我扔白眼，我說什么你都能白眼……白眼，白眼，我讓你白眼……”
她撲騰撲騰地跳，翻個身跟我鬧，嘴里反擊道：“我們?nèi)障蛞蛔鍙膩硪园籽凼救?，怎么，不滿呀？叫你衍之哥哥來呀！”
一提這名字，我心就痛，沒由來地發(fā)了愣。明珊趁機(jī)使出龍抓手直襲我胸部，我下意識就伸手牢牢扣住了她的手腕。
手心一陣灼熱的燙，身體里有電流穿過一般，我大叫了一聲，趕緊甩開。
“怎么了？”明珊問。
“手，手很痛?！蔽覕傞_手心給她看。
她仔細(xì)瞧了幾眼：“沒有啊，好好的嘛。”
“真沒有？”
“沒有?！彼龜蒯斀罔F道。
“哦，那可能是靜電?！蔽业卣f。
“那你慘叫個屁啊，不過三月天哪來的靜電？”她嘟嚷了幾句，轉(zhuǎn)了轉(zhuǎn)手上的佛珠串。
我摸了摸右手的虎口，那里有一道灼燒過后留下的烏黑印跡，尋常人看不見。
以前也曾戴過這串佛珠鏈，只是王衍之說對我不利才取掉的，當(dāng)時并沒有這樣大的反應(yīng)。難道和我靈魂的覺醒有關(guān)嗎？我記得有人做過一個心理暗示的試驗，先是告訴受試驗者會給他們一個很重的球，幾乎所有人拿到球的時候都表示手沉，第二次再給同樣重量的球，但表明重量比之前輕得多，結(jié)果每個人都應(yīng)聲說確實輕松多了。
那么，我本身便是畏懼佛珠的，很可能有人之前給我做了類似的心理暗示，告訴我不用害怕它。這個人是誰？佛珠對人是沒有攻擊力的，可是我卻不能輕易靠近它，為什么？我不是人嗎？投了胎，死而復(fù)生也不能算是人嗎？既然已經(jīng)投胎轉(zhuǎn)世，怎么可能還保留前生的記憶？那么歷歷在目，就像昨天發(fā)生的一樣。
我沒有由來地感到恐慌。這些問題，我要去哪里找到答案？不，我不要知道答案。
我忽然很想擁抱別人，謝明珊就在我面前，我一伸手就摟住她，把頭埋在她懷里。
“喂……”
“別動，讓我鎮(zhèn)靜一下?！?br/>
“怎么了？”
“畏懼。”因為害怕失去。
“哎，我最遲下個月月初就得回德國了，到時你要怎么辦??？”她嘆了口氣，也緊緊地抱住我。
我抬頭看到王衍之不知何時進(jìn)來的，他望著自己的雙手，又望向我，面上平靜無瀾，可為什么我覺得他很悲傷？和我一樣對這無解的問題感到悲傷。
“明珊，這佛珠串是怎么到你手上的？”我冷靜了一點。
“你已經(jīng)問過了啊。我想不起來，一直就在我家，翻抽屜找到的，好像真的很靈。那次在蓮溪我們試過的，不記得了嗎？”
“問過你爸媽沒？”
“我爸收藏的東西多了去，才不會在意這么個檀木珠呢，雖說真的很別致?！?br/>
王衍之走到我身邊坐下，攤開我的手，輕輕吹了吹。就像從前，他第一次帶我去梧桐巷吃晚飯，我喝湯的時候太緊張被燙到，他就如現(xiàn)在這般來到我身邊，溫柔地幫我吹吹氣。他說他小的時候，阿謙還跟在他身邊，也是這么幫他吹的，只是后來被教育一言一行都要持重謹(jǐn)慎，不能魯莽，于是養(yǎng)成了任何時候都不緊不慢的性情。我呢，因為太喜歡被他這樣吹一吹，變得吃什么都會燙到。
他才是佛珠串真正的主人，但已經(jīng)再沒有機(jī)會戴了。
這心可真是痛啊。
下午的時候，醫(yī)生過來說，整套觀察下來，我的身體看起來沒什么大礙，可以出院了，但是如果有不適，要立刻再來就診。我爸媽不住地跟他道謝，然后商量好立刻就辦理出院手續(xù)，畢竟我在這里三不五時被人圍觀也不是辦法，很影響情緒。
爸爸在等醫(yī)生開出院小結(jié)，媽媽去樓下住院部窗口結(jié)算。我好不容易能自由走動，便和明珊說：“我們?nèi)タ纯礌敔敯??！?br/>
這居然是我第一次到病房里來探望爺爺。明明就在同一樓。
爺爺穿著藍(lán)白條紋的病服，病懨懨地躺著，聽說他一直都不太講話，開口也是含糊不清，意識處于半清醒狀態(tài)，常常就是在睡覺。
我握住了他的手，他眼睛微微張開，渾濁的眼神有一點點亮，晃了晃手，又垂垂放下。
“阿生，你爺爺總這樣，沒力氣，老人家嘛，不用擔(dān)心的。你好點了吧？我看到你爸媽去給你辦出院手續(xù)了?！倍逭f。
我趕緊客套地和他寒暄幾句。老實說，我跟這個二叔一向不親近，生疏得像路人。謝明珊那種女痞氣質(zhì)也不知道是隨誰的。
他的第二任妻子也在，正跟奶奶說話呢。奶奶看到我，還招呼我過去坐，遞了幾個車?yán)遄咏o我吃。
王衍之手插在口袋里，不動聲色地站在爺爺邊上看他，把我嚇了一跳，趕緊小跑著過去擋住他。被爺爺發(fā)現(xiàn)了那還了得？
王衍之退到邊上，遲疑著，好像要跟我說什么，房門就被敲響了。
進(jìn)來一個戴鴨舌帽的女孩子，身材很苗條，捧了一束鮮花，臉被花和帽檐遮住了，看不清楚。
“我們沒有叫花呀?！倍鹌婀值馈?br/>
女孩子抱著□□直走到爺爺床邊，我迎面對著她，準(zhǔn)備問她話，誰知她突然把整束花揮打到我臉上。我猝不及防，又不敢往后躲，因為爺爺就躺在我背后。
“小心！”謝明珊高聲叫道。
那女孩子的另一只手上亮出一把水果刀，直直地刺向我。
我想抬腿踢她，可是被儀器架擋住。
眼看著她就要刺中我了，忽然一股狂風(fēng)沖過來。
我看到王衍之的背影，和他迅猛地把那女孩子攔腰撲出門外。
女孩子重重地跌倒在外面，鴨舌帽也掉落一旁，漏下一頭秀美的長發(fā)。
竟是“梁詩怡”。
有人認(rèn)出了她，大聲疾呼。聞聲趕來的保安七手八腳地壓制住她，想把她架出去。
她歇斯底里地掙扎，好幾次都要沖向我，卻被生生拉扯住，幾個保安都幾乎控制不了她。
“梁詩怡”好像瘋了一樣，對著我喊：“女鬼，你也是女鬼！你也是偷了別人身體的女鬼……竟然還大模大樣要教訓(xùn)我！那天我都看得一清二楚……”
她還想說，忽然看到王衍之，愣住了，嘴唇不斷哆嗦。
幾個保安趁機(jī)左右推著她走。很多人拿出手機(jī)不斷拍照。
我聽得心里發(fā)涼。那天，那天……那天我好像是差一點就離開了這具身體。
王衍之轉(zhuǎn)過身，走向我。四目相對，我從他的臉上讀到了安慰和了然。
——“如果你想做英治，那我就把你當(dāng)成英治。如果你想做春生，那你就是春生。”
他好像跟我這么說過？有沒有別的含義？
“哎哎哎……”走廊上響起一陣喧嘩，有人尖叫起來。
肉眼看不見的速度，另一陣風(fēng)就吹了過來，橫掃千軍一般把王衍之推出我的視線。
我著急地沖出門去看，走廊的一邊，密密麻麻地圍了一群人，醫(yī)生護(hù)士都趕了過來，擔(dān)架車從我面前經(jīng)過?？墒亲呃鹊牧硪贿叄瑳]有人看見，披頭散發(fā)、面容扭曲的阿媛揪住王衍之哭泣道：“懷銘，懷銘……”
王衍之面無表情地對她說：“你弄錯人了，你應(yīng)該去穆宅找王懷銘?！?br/>
阿媛錯愕地抬頭，看向他又看向我，情緒變得更加激烈。
我第一次看見兩只鬼撕扯在一起。阿媛想向我撲來，可是被王衍之緊緊地鉗制住。我不知所措，突然靈機(jī)一動，回頭喊：“明珊，佛珠，佛珠借我?！?br/>
再轉(zhuǎn)頭看去，拐角快步走了個人過來，背后掏出一塊寫滿金字的紅布，飛快地蓋住了王衍之和阿媛兩“人”，口里念咒，只見他們不斷翻轉(zhuǎn)縮小，被禁錮在紅布里。那人果斷抓住布的一角，用一條黃色綢帶捆綁起來。
他抬頭厲色地看向我。我認(rèn)得他，當(dāng)年在王家大宅，他曾經(jīng)受邀去封印過花廳。他是阿祝的另一個弟子！
事情突變，宛若風(fēng)云，我捂著胸口，完全反應(yīng)不過來，真不敢相信我眼前看到的。
“王……衍……之……”我哭喊著要撲上去抓他，可是他已經(jīng)迅速消失了。
有人拉住了我。是我奶奶。她一臉關(guān)切地看向我，摸了摸我的臉，不斷問我：“有沒有受傷？嚇到了吧？那個女孩子怎么這樣！”
我想跟她說不要攔我，可是我說不出話來。
“你現(xiàn)在是不是特別后悔沒讓王衍之附到王懷銘身上，化妝成妖艷舞男，宣布出柜？”明珊也跟了過來，在我耳邊小聲戲謔道。
他們在說什么我都聽不見了，我虛弱地說：“放開我，放開我……我要救他回來……”
跌跌撞撞幾步，我就摔地上了。
遠(yuǎn)遠(yuǎn)地，我看見王懷銘在一群人簇?fù)硐率┦┤浑x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