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之歸只見從院落中央的傀儡堆里，飛出兩樣物什，閃電般襲向席長天，一左一右徑直鉆進(jìn)袖管！

    青袍起伏蠕動一陣，那兩件物什飛出，交換位置，二次鉆入。

    席長天抬起滿是油灰的手，招了招，笑容尷尬。

    余之歸一拍雪虎，直接從二樓飛到他面前：“你的手……”

    席長天兩手往后一背：“沒、沒什么?！?br/>
    “長天——”余之歸拉長聲音。

    席長天結(jié)結(jié)巴巴道：“之歸，你、你別介意?！?br/>
    “我不介意?！?br/>
    席長天右手抓著左手腕，將整條胳膊卸下來，拎著直接遞給他。

    余之歸接過手臂，不由露出詫異神色。有彈性，和正常人差不多；有溫度，比正常人的低；重量則輕上許多。

    要知道人的四肢生在身上，感覺不到重量，一旦拿在手里，有血有肉有骨頭，份量可夠沉。

    余之歸細(xì)細(xì)觀看，只見這條手臂與常人無異，甚至連掌紋，連指甲上面彎彎月牙，都纖毫畢現(xiàn)。唯有肩部切斷處銀光閃爍，凹凸不平，鑲嵌著靈石與符陣。

    “這是傀儡臂？”余之歸輕輕揉捻著柔韌的傀儡手臂，挨著個捏手指頭，傀儡手不僅逼真，甚至比真手還厲害，關(guān)節(jié)翻轉(zhuǎn)角度更大，感覺力氣也比常人大，至于手感，相當(dāng)不錯。

    “嗯，”席長天點點頭，“初成……品?！?br/>
    余之歸聽他語氣有異，抬頭，錯愕：“怎么臉色變了——你不舒服？”

    席長天五官差點扭曲，從牙縫里擠出一個字：“……癢。”

    余之歸隨著他的目光，看向手里的傀儡臂，唬了一跳?？芪逯敢粡堃缓喜蛔〕閯?，自己的手掌，正在傀儡上臂內(nèi)側(cè)輕輕撫摸……算起來，大概在靠近腋窩的部位？

    所以說其實他在呵席長天的癢？

    余之歸樂了：“有感覺？”

    “有的……哎——哎哎——”

    余之歸哈哈大笑，捉著傀儡臂撓個不停，瞧席長天皺眉忍笑，不由更加得意。忽然懷里一輕，卻是那條手臂掙扎而出，重新回到席長天肩頭。

    后者揉揉腋窩，一臉“得救了”的表情。

    “用來作什么？”余之歸不解，“不是有傀儡偶人么？”

    “那不一樣?？芘既丝刂瓶渴譀Q與心法，控制整個偶人協(xié)調(diào)動作，再精致到手部，信息二次傳達(dá)，相對繁瑣。而傀儡臂不需要手決，就像自己的手一般，眼到手到，甚至不需用眼，心到手到?！币惶岬娇?，席長天面上煥發(fā)光彩，“我或者傀儡偶人力有不逮之處，傀儡臂可以完成，比如這樣——”

    他站在原地，左手離肩，沖入小樓，轉(zhuǎn)眼托著一只茶壺飛回，遞到余之歸面前，炫耀：“不用打手決，不用走路，十分省事省力?！?br/>
    余之歸看著壺嘴熱氣裊裊：“你說手臂有感覺，不覺得燙？”

    “我剛剛調(diào)低了感覺——這就是第二點好處。”席長天繼續(xù)介紹，“傀儡偶人沒有感知覺，這是好事也是壞事，在需要精細(xì)操作時，哪怕溫度高一丁點兒或者低一丁點兒，都不行，那個時候調(diào)高傀儡臂的敏感度，完全不用擔(dān)心出問題。最重要的還不只是這些，這些都是外物，我改進(jìn)了符陣，這只手臂可以記憶習(xí)慣！可以記憶！比如涂抹材料時我最后一步總是點到為止，這步驟進(jìn)行多了，就算不用控制，它也會自動點到為止。然而這也只是試驗的另一部分，最終目的是制造一個傀儡整體，會學(xué)習(xí)有記憶……”

    他講得興高采烈神采飛揚(yáng)，有時候詞不達(dá)意，有時候思維跳躍，也不管余之歸聽懂沒有。

    ——假使他善于解釋，當(dāng)初也不會花了十年時間，才讓余之歸明白他的設(shè)想。

    余之歸聽懂將將五成，其余五成都云里霧里。不過席長天高興，他就面帶微笑靜靜地聽。盡管換了模樣，然而對方依然是平素沉默，一說到傀儡就能侃侃而談的好友。

    直到對方告一段落，他才問：“怎么回來之后突然想起來弄這個？”

    “不是突然想，我打算繼續(xù)在東仙界想完成的事?！?br/>
    “將靈獸與傀儡相結(jié)合？可是你已然回歸西仙界……”余之歸不解。

    席長天呵呵一笑，不說話。

    余之歸后知后覺：“……因為我？”

    席長天點頭道：“畢竟像我那樣子回去東仙界，實在太冒險?！比f一之歸再出什么事，他鞭長莫及，“之前我曾經(jīng)制作過類似傀儡，就是在……那個時候……”

    “哪個時候？”

    “就是你……你那個家伙說你身死道消，率萬獸平了一個山頭之后?！毕L天輕松神色全然不見，一臉蒼白，身體微微顫抖，“他在說謊！你怎么會這么輕易身死道消，不可能，不可能！”

    提到自己作下的糊涂事，余之歸赧然，也明白自己給好友帶來多大打擊，趕緊往前一步。拍拍對方肩膀：“不管那家伙，說我們的?！?br/>
    席長天低著頭：“我不相信你死了，可是又找不到你，就拿你的東西，按你的言談舉止……做、做了個傀儡，想借助傀儡找到你?！?br/>
    “什么！”余之歸驚呆。

    席長天嚇得一僵，猛抬頭，急急解釋：“我知道那不是你，所以做到一半就改了，起名叫小天。一共做了一百二十二個小天?！?br/>
    余之歸想起來了，他魂魄在姚瞬雨馭獸身上時，曾見到的傀儡，自稱“小天”。

    “我給小天設(shè)定的任務(wù)就是找你?！毕L天道，然后釋然微笑，“最后一個終于找到你。雖然不清楚最后你……那家伙渡劫成功沒成功，我知道自己成功了?！?br/>
    “后來呢？”余之歸不由追問，“我明明看著你在雷火中殞身。而殞身之前，你將元嬰七色珠塞給寄存我魂魄的馭獸了?！?br/>
    席長天瞪大雙眼：“之歸那個時候有意識？”

    “有，只是不能行動?！?br/>
    “對不起，沒有早點找到你……”席長天沮喪，“至于元嬰……我、我將傀儡與元嬰煉制到一起，最后燒掉的是大部分傀儡?！?br/>
    “禁忌之術(shù)？！”余之歸真的震驚了。

    “就是那樣。之歸，我不是邪魔外道，既然人體能煉、丹田能煉、為何元嬰不能……之、之歸？”

    席長天有些懵。

    因為余之歸突然沖上來，攔腰抱住了他。

    而且由于沖勁太大，他又輕了一些，腳下沒站穩(wěn)，踉蹌著被撲倒在地。

    馭獸師與獸群同吃同住很正常，表示親昵的舔舐?lián)崦埠艹Ｒ?，從而造就余之歸動不動就飛撲的習(xí)慣。雖然這習(xí)慣只在熟悉的人和靈獸面前展現(xiàn)，然而每一次被余之歸飛撲，他都會小小吃驚。

    上一次從坐姿倒地，余之歸腦袋擱在他肩頭。

    這一次是站姿，他比余之歸高出幾乎一個頭，這么一倒，對方幾乎“投懷送抱”，埋進(jìn)他胸口。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余之歸實在不知道說什么。

    席長天遲疑著，最后還是輕拍他脊背：“沒什么啊。只要你不怕我就好?！?br/>
    “我怎么可能怕你……”余之歸百感交集，“長天，我虧欠你唔唔——”

    最后倒不是他哭，而是傀儡臂一個用力，將他的頭緊緊壓到胸口，堵了他的嘴。

    頭頂好友悶悶的聲音：“不許說?！?br/>
    余之歸兩只手便不閑著，掙扎反擊。

    嘯風(fēng)半身都壓在席長天腿上阻礙行動，踏雪兩爪子拍在席長天頭上遮擋視線，兩條虎尾纏繞傀儡臂，以便自家主人呵癢呵得順利、呵得開心、呵得漂亮。

    傀儡手打著手決，八臂力士傀儡趕來助陣，試圖拖走雪虎。

    空中飛鳥成群，干擾傀儡。

    院里小傀儡偶人圍攏過來，驅(qū)趕鳥群。

    結(jié)果戰(zhàn)團(tuán)越擴(kuò)越大，轉(zhuǎn)眼間整個院子亂哄哄一片，聲音喧囂，塵土飛揚(yáng)。

    直到席長天連連告饒，余之歸意猶未盡方罷。

    傀儡臂先將余之歸扶起來，隨后回到雙肩，席長天翻身坐起。

    二人并肩坐在地上，均衣冠不整，然而此前的沉重氣氛也隨之不見。

    這樣如孩童般，無憂無慮地打鬧，多久沒有過了？

    “長天。”

    “嗯？”

    “我就是想叫叫你?！?br/>
    “哦……”

    “長天?！?br/>
    “嗯?！?br/>
    過了一會兒，余之歸下定決心，再度開口：“長天？”

    “嗯……”

    “有一件事要跟你說清楚?！?br/>
    席長天呼吸一窒。

    “關(guān)于生死契約?！?br/>
    席長天整個人僵硬。

    無論他怎么拖延時間，只拖了七天而已。

    這七天，還是余之歸入定且鞏固修為所致。

    這是終于要劃清界限嗎？

    其實，能當(dāng)好友也不錯了吧。

    如果他沒見過之歸在那家伙懷里一臉幸福的模樣，如果他沒見過，如果他……

    席長天覺得眼睛有些漲，鼻子有點酸。

    想了半天，他低聲回了個“哦”。

    余之歸停了半晌只等來對方一個“哦”，并不感到奇怪，畢竟好友一向比較沉默。他轉(zhuǎn)向好友，鄭重其事：“長天，我只問你一句話。姚瞬雨說你心悅我，究竟是不是真的？”

    席長天：“……！”

    這一問突如其來，他措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