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莫道不斷腸
“你喝醉了?！卑⒛緢D直起身子，伸手把她拉起來。
寧夏順從地坐起，一臉疲憊地說：“王，放我走吧，你知道的，雷若月要的人是我?！?br/>
阿木圖的身體明顯一僵。
“只要把我交給他，邦什一定退軍?！闭f這話的時候，她沒看他的眼睛，而是望著遠(yuǎn)方山脈黑色的輪廓，“你很清楚，莫凌霄與他做了什么交易?！?br/>
阿木圖站起來，背對著她：“這些事什么時候輪到你來干涉了！”
他面對蒼月，月影投在他的背后，有些模糊不清。
“可是我在這里只會拖累了你?！睂幭母酒饋?，在他背后說，“雷若月不會罷休的，既然他因為我來攻打契沙，那么……把我交給他換取東線的和平吧。”
“鐘寧夏你太高估你自己了！”阿木圖陰沉著臉說，“雷若月不會因為你來打契沙，我也不會因為你與邦什交惡！只是……巧合而已。”
巧合？世界上有那么巧的巧合？
“你是在安慰我嗎？不用的，我其實……不難過?！睂幭膿u頭，幾縷發(fā)絲垂下，散落在肩上，顯得格外纖細(xì)。
阿木圖深深嘆了一口氣，回頭抱住她，輕聲說：“別說任何拖累我的話，這對我來說是種侮辱。如果連自己的女人都保護不了，我就白做這契沙王！可是……如果是你自己想走的話……寧夏，你知道，我不會放的?！?br/>
“你如果只是想要我的話，我可以給你?！睂幭耐崎_他。
阿木圖愣住了。
月下，寧夏低垂下雙眸，解開腰帶，絲綢外衣從肩上滑落，里面是一件穿了就像沒穿的胸衣。凝脂般的身軀因為喝了酒而顯得格外紅潤，抬起頭的時候，他看到了她眼中有著淡淡的憂傷，卻優(yōu)雅而堅韌地直視他的眸子，就像他第一次見她時那樣的勇敢。
勇敢赴死的女神。
“你醉了！”阿木圖握住她準(zhǔn)備解開最后一件屏障的手。
寧夏順從地停下，眸中星光在流淌，流淌過臉頰，滴落在他的手。他屏住呼吸，見她褪下了內(nèi)衣，一尊白玉做的身體，被月光勾勒得分外妖嬈……
她努力扯出一絲笑容：“你是不是介意我身上有傷？”
她的身上，有被狼所抓破和撕咬開的傷，也有在彤城留下的箭傷，這些傷口，雖然流夕都幫她處理得很好，卻還是留下了粉色的肉疤。女子的身體，怎能有疤？一道都不行，何況那么多。
可是這刻，這些傷疤又鮮紅的好像花開在她的肌膚上，散發(fā)出一種充斥著欲望和糜爛墮落的氣息……
誰說這不是一具美麗的肉體？
肉體——多好的詞匯，沒有靈魂也沒有感情。
阿木圖彎腰為她撿起地上的衣服，胡亂地給她披在身上，移開了目光。
“嫌我難看嗎？”寧夏的聲音有著明顯的疲憊，卻也有無助的嘲諷，“我這丑陋的身體與東線的和平相比，根本不值一提的，是不是？”
阿木圖回過頭，直視她的雙眼，情緒有些暴躁，又似乎在隱忍。許久，才說：“錯了。我說了你太自以為是！我要你，但不會再跟你做交易?！?br/>
“為什么……”她喃喃，不做交易，那他們剩下的還有什么？
“你聽好，我只說一次。我不會把你交給任何人，無論是莫凌霄還是雷若月！”一抹淺笑在他嘴角蕩漾開來，“即使在你心中的人是雷若月！”
寧夏身子顫抖，眼神恍惚了一下，搖頭：“不是……不是的……”
“你在否認(rèn)什么？你想說你恨雷若月？”他輕輕嘆息，“可憐的寧夏，你都不知道你要什么嗎？”
“不要說了！”一行眼淚滑落，她咬住牙，努力不讓自己哭出聲音。她蹲下，低下頭抱住自己，卻止不住地顫抖……
她的嗚咽聲從唇齒間透出，抑制不住。對雷若月的恨，才讓她堅持到了今天啊！
“你在逃避什么？鐘寧夏不是連一個眼神都不可以輸給別人嗎？！現(xiàn)在連聽我說話的勇氣都沒有了？”阿木圖冷笑，聲音帶著疲倦的蒼涼，“還是說……雷若月真的有那么重要？可是，你聽著，我絕對不會放過漢統(tǒng)，也絕對不會放開你！”
他扶住她顫抖不停的肩，雙手異常溫柔。
他的氣息有些不穩(wěn)，似強忍著情緒，輕聲在她耳邊說：“你不明白，從我懂事開始，就一直恨著漢統(tǒng)！這種恨已經(jīng)滲透到我的骨髓里去了，讓我連做夢都是滿眼的血腥和屠殺！這些年它幾乎占據(jù)了我生命的全部！為此，我可以不惜一切！可是現(xiàn)在我沒有辦法了……你的出現(xiàn)，讓整個戰(zhàn)局都發(fā)生了變化！雷若月現(xiàn)在成了阻撓契沙攻打漢統(tǒng)的唯一力量，我比誰都清楚可以拿你去換東線的和平……可是，我卻該死得就是不想放你走！”
寧夏眼神迷離地望著他身后的大山，眼淚洶涌，是不是酒喝多了？怎么會那么難過，怎么還會出現(xiàn)了幻聽？
“我從懂事開始面對的就是戰(zhàn)爭——我的外公打我的父親。接下來我成了傀儡藩王，之后我把契沙從漢統(tǒng)手中獨立出來。這場戰(zhàn)爭前后籌備了近十五年，直到現(xiàn)在，才帶著契沙重新打回漢統(tǒng)！鐘寧夏，我這一生除了漢統(tǒng)，唯一想過要擁有的就是你……”他說到最后，聲音很輕很輕，仿佛自言自語，“你是我的，寧夏，就算是下地獄，你也要陪著我一起……”
就像是他的母親那樣……
那個場景，曾經(jīng)多少年來都是他的噩夢，伴隨著他從小長到大。血從她的胸口涌出，她倒在了他父王的尸體上，便再也沒有睜開眼睛。
那年冬天，玫瑰般的鮮血鋪天蓋地，染紅了赤那拉的整片雪原，也染紅了他潔白的衣衫。他的娘親，漢統(tǒng)的和親公主，在他面前自殺了！死的時候，她只把一塊玉塞到他手里，然后就再沒有看他一眼！
于是他的整個世界就這樣崩塌了……所有人、所有物都拋棄了他，唯一沒有離開的，是他的命運。
命運……命運是什么？那是一道無論如何努力也解不開的枷鎖！
四歲那年，他在雙親死去的雪原上站了整整一個晚上，眼淚在他的臉上結(jié)成了冰凌，連同心一起冰了起來。
靠著母親給他的這塊玉，莫君心不但沒有殺他，還把他接回了皇宮，立了藩王，然后他花了二十年，重建了一個契沙王國。這塊玉曾經(jīng)是莫君心送給他母親的生日禮物，然后他母親又轉(zhuǎn)送給父親作為定情的信物，也曾經(jīng)是半夜噩夢驚醒后唯一可以安撫他的東西。
他那么早就走上了孤獨的帝王之路……孤獨地，讓他把心都磨成了鐵石。可如今他卻把這塊玉送了人。如果說她也是他的命，那將是這世上最后一件可以讓他這一生都不再孤獨的命。
所以寧夏，我怎肯放你離開？
所以寧夏，請千萬留在我的身邊。
她的淚水打濕了他華貴的袍子，哭得如此宣泄。原來鐘寧夏自認(rèn)瀟灑，卻是最愚鈍的！她想要的，不過就是記憶中的若月哥哥，而原來那些以為已經(jīng)遺忘的東西，還一直藏在心底最深處，早已生了根！就待發(fā)芽！
“笨蛋?！卑⒛緢D心疼著她的心疼，卻連一句重話都不知該如何對她說。
他們是一類人，都彼此孤獨而彼此需要！
不同的是，他需要她，而她，需要的是別人……
第二天阿木圖帶著寧夏離開了東線，回都靈城。
春花開得正艷，那場大火恍若夢境——一場噩夢！
都靈城，一個精致的籠子，在囚禁了她的同時，又給了她一片春色。只是，誰知道呢，究竟是誰給了誰色彩和光亮。
紫霧泡了壺上好的新茶，給寧夏倒上，說：“你怎么心事重重的？”
寧夏恍惚地?fù)u頭，笑著看紫霧。至少是保住了她吧——自由和生命的交換，看起來并不吃虧。
午后的陽光照得寧夏兩眼沉重，似乎很久沒這樣午睡了……她躺在紫霧的宮殿花園里，有一句沒一句地跟她搭話，然后漸漸睡去。
雖然天天在睡，但似乎又有很久沒有好好睡過了。迷茫間，她感覺到有人把她抱起來了，很穩(wěn)，很輕柔……她挪了挪身子，以一個更舒服的姿勢睡去……
好熟悉的感覺，是若月哥哥嗎？一定是。
只要她睜開眼睛，一定能見到他溫柔的笑容！
他總是這樣，溺愛著她，保護著她，就算她是逃課跑去樹上睡覺，就算被皇上到處找，被夫子追著罵，他還是會包庇她，縱容她……他總是溫柔地凝視著她，仿佛她就是他這輩子唯一的信仰。
一切的悲痛都只是一場夢。
一場夢而已。
“若月哥哥……”她低吟，雙手環(huán)抱住身邊的人。如果有這樣的夢陪伴，就算死亡，也不再可怕了。
不想再醒過來。在夢里，會和紫霧吵架，會和川寧打罵，會和太后撒嬌，會把母后氣得后背生煙，惹父王火得雷霆大怒，然后躲在若月哥哥身后，把責(zé)任推得一干二凈……
這一直以來都是她的生活，在她的心中根深蒂固。
阿木圖把寧夏放到軟榻上，紫霧冷眼看著，在他回過頭來的時候，笑靨如花。
“真難得，王會到臣妾這里來呢。”她的聲音輕柔如春風(fēng)拂面，連女人都會為之心顫。
阿木圖“嗯”了一聲，與她擦身而過，連正眼都沒看她一眼。
他走到門邊，俯身對候在門外的小太監(jiān)說了句什么話，太監(jiān)退出去，他又回到房里。
走回來，卻還是沒有看她。
他徑直來到寧夏床邊，坐在床沿，為她整理著發(fā)絲，動作輕柔得像在撫一塊易碎的玉。
寧夏動了動，翻了個身，伸手剛好摸到他的手，以為是枕頭，一把拉過來墊在脖子底下，再次睡去。
阿木圖有些哭笑不得，眼神卻是寵溺著的溫柔。他輕嘆一聲，拉了條薄毯蓋在她身上，靠在床邊閉眼休息。
紫霧的臉色鐵青，為什么每次她要的東西，都會被寧夏搶了去！
寧夏從小就與她搶奶奶，搶玩具，搶美食！盡管結(jié)果總是以寧夏被長輩們責(zé)罵告終，但其實，所有人都在圍著寧夏轉(zhuǎn)！
大家總會露出又氣又無奈又溺愛的表情，總會把目光都放在她的身上！而從來不會注意到與寧夏爭奪東西的另一個小郡主……除了替寧夏向她道歉外，連句責(zé)罵都沒有。
她從來都是寧夏的影子，而現(xiàn)在，連影子都當(dāng)不成了。
她的丈夫，在她的床上，摟著另一個女人睡著了！一個對她看都不看一眼的男人，卻像只小貓一樣依偎著寧夏！
或許她紫霧其他可以不計較，但這次，她不想輸。
她的一生所能剩下的還有多少？曾經(jīng)她羨慕寧夏，她想成為像她那樣的人，可以自由飛馳在草原上，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就算闖禍回來，也會有那么多人為她扛！
可現(xiàn)實證明她沒有那個命！她不可能成為天上飛的蒼鷹，就像寧夏不可能成為這皇宮里關(guān)著的金絲雀！
紫霧悄悄離開，走向書房，鋪開紙?zhí)崞鸸P，猶豫了一下，寫下了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