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亭小區(qū)。
“回去開車時注意安全?!碧K清旬溫柔叮囑。
“嗯,我知道,你快上去吧?!蹦潞喅绦χ?,聲音低沉。
回到房中,蘇清旬打開手機里面的記事本,這一個月以來,她很少這樣記錄心情了。
[今天也很開心,方程式真的很溫柔。前幾天我和他還有穆言、時淺一起吃飯,那一刻真的覺得大家就像一家人。爸,你是不是已經(jīng)開始原諒女兒了?]
蘇清旬推開書房的門,書架上擺放著很多書,全部都是蘇學霖生前喜歡的書籍。
書桌的一腳擺放著她和蘇學霖的幾張合照,其中一張照片是蘇學霖蹲在地上,蘇清旬摟著他的脖子,對著鏡頭做了個鬼臉,父女兩人看起來親密無間,這是蘇清旬十三歲時和蘇學霖的合照。
她伸手拿起相框,輕輕撫摸著手下的照片,自從她和穆簡程相遇后,已經(jīng)很少夢到蘇學霖,那些糾纏著她的噩夢,似乎都全部消失不見。
當晚,凌晨三點。
床上的女人睡得有些沉,整個額頭上布滿了一層薄汗,仿佛掉入了一個無盡地噩夢中。
那一年夏天,高考結(jié)束后的第三天,穆簡程終于接受了蘇清旬的告白。
“今晚要一起去景山等日出嗎?”
這條短信是穆簡程不久前發(fā)來的,這是四年來,他第一次主動約她出去。
“去。”蘇清旬飛快用手指打下這個回復。
她盯著手機傻笑了很久,一把將手機抱進懷中,又一頭栽進被窩里,還是抑制不住此刻喜悅的心情,甚至忍不住想要放聲尖叫。
那時,已經(jīng)是傍晚。
她飛快從樓上沖了下去,興奮道:“爸,我要出去一下,今晚可能不回來?!?br/>
“現(xiàn)在就要出去?”身后傳來蘇學霖的聲音:“去哪里?”
“出、去、約、會!”蘇清旬仰起臉笑:“老爸,允許不?”
“你這丫頭的性格到底隨了誰?”蘇學霖嘆了口氣:“沒羞沒躁,一點兒女孩子的樣子都沒有。”
“隨您?!碧K清旬隨口回:“您當時追我媽也追了那么久?!?br/>
“唉,女大不中留。”蘇學霖搖了搖頭:“早去早回,路上注意安全?!?br/>
“爸,我明早回來陪你一起吃早餐?!碧K清旬一邊穿鞋子一邊說:“我這后面陪你的時間多著呢?!?br/>
命運,在那晚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老天爺仿佛和她開了一個天大的玩笑。
蘇清旬做夢都沒有想到,這便是她和蘇學霖之間這輩子最后的對話。
那日,從景山景區(qū)回來以后,她剛走到浮華酒店門口,便接到了保姆王媽打來的電話。
“小姐,先生昨晚病發(fā)了?!?br/>
“……”
“小姐,醫(yī)生要你盡快過來醫(yī)院這邊?!?br/>
蘇清旬無意欣賞那些立在酒店門口的告示牌,只是這些年,穆簡程這三個字,對于她來說太過于敏感,才會讓她在那么多告示牌中一眼發(fā)現(xiàn)了那個訂婚宴的牌子。
“……歡迎諸位蒞臨穆簡程和蕭以欣的訂婚宴…”
猶如晴天霹靂一般,讓她差點癱倒在地上。分明他們才分別沒多久,穆簡程已經(jīng)答應和她交往,那么眼前這個訂婚宴是什么意思呢?
蘇清旬覺得腳下被灌了鉛,當下她很想沖進去大聲質(zhì)問,甚至砸掉眼前的這個告示牌。
可那時蘇學霖正躺在醫(yī)院里,她的嘴角被咬破,傳來血腥味,指甲深陷,才勉強保持著清醒狀態(tài)。
那一刻,蘇清旬心如死灰,立刻伸手攔下一輛車,急匆匆地趕往醫(yī)院。
花夏市人名醫(yī)院。
出租車還未停好,蘇清旬提前給了車費,她一把拉開車門,大步跨下車,發(fā)了瘋一般的沖到醫(yī)院里。
路人都帶著奇異的目光看向她,她全然不顧,一口氣沖到了手術(shù)室。
沒多久,醫(yī)生走了出來,遞給她一個單子。
那一刻,蘇清旬喉嚨哽咽,發(fā)不出任何聲音,她雙眼緊緊盯著眼前印著“病危通知單”這幾個字的那張紙,心跳仿佛都要停止跳動。
她的雙手開始顫抖,簽下的名字歪歪扭扭,甚至連不成完整的筆畫。眼眶里的眼淚止都止不住,如斷了線的珍珠一般。
當時的她坐在外面的椅子上,焦急等待,手指不停揉搓著。她那時根本不了解蘇學霖的病情,心中還存著一絲希望。
只是她無論如何都沒想到腦溢血的死亡率如此高,那一天,她終究是沒能等到蘇學霖醒過來。
一個小時后,男醫(yī)生拿掉口罩,搖著頭從手術(shù)室走出來。
蘇清旬整個人頃刻間崩潰,她立即沖進手術(shù)室,趴在病床邊泣不成聲。
那一日,她的整個天都塌了下來,世界變得一片灰暗。
蘇清旬在床上掙扎著,面部表情痛苦不堪,整個人仿佛跌入深淵,夢境又跳轉(zhuǎn)到了另一個畫面。
三年前,中秋節(jié),新華陵園。
蘇清旬一路上都冷著臉,強忍著眼淚,她穿過一個個墓碑,在一個墓碑前停下了步伐。
這一段路程,不管她走過多少次,仿佛都能再次耗盡她畢生的力氣。
蘇清旬癱倒在地,把提前準備好的水果、月餅、還有三本書,分別一一緩慢地放了上去,
最后,是一束香水薄荷。
曾經(jīng)她一直不懂,蘇學霖為什么喜歡薄荷。
許婧曼是在她初中的時候與蘇學霖選擇了離婚,隨后去往美國發(fā)展,那之后,她們就失去了聯(lián)絡。
后來一次無意間,蘇清旬翻看到了介紹薄荷的資料,才知曉,薄荷的花語是:愿與你再次相逢。
“爸,我回來看你了?!碧K清旬緩緩蹲下身,聲音顫抖。
眼淚,終究還是絕提,順著臉頰無聲滑落。
她抬起手,觸摸著墓碑上蘇學霖這三個字,越來越顫抖的指尖,最終緩慢緊緊握成了拳頭。
“對不起,爸。對不起,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蘇清旬不停的低聲喃喃道歉,口中一直機械地重復著對不起這三個字。
今天是中秋佳節(jié),本是家人團圓賞月之際,可她和蘇學霖已經(jīng)天人兩隔。
蘇清旬把頭靠在墓碑上,訴說著心里的懊悔、這些年的經(jīng)歷,不知時間過去了多久,她哭到喉嚨嘶啞。
仰起臉的時候,她感受到有幾滴雨落在了的臉蛋上,和淚水混在一起,咸咸地。
她的瞳孔之中倒影出烏云密布的天空,黯淡無光,十分陰沉。
密密麻麻的雨,下得更急了。
離開前,她跪了下來,磕了三個頭:
“爸,我會照顧好自己,你別擔心我,你在那邊要照顧好自己。”
——
“啊——”
下一刻,房中的女人尖叫著坐了起身,整個額頭上都是汗,從夢中清醒了過來。
這六年來,她經(jīng)常反復夢到關于蘇學霖離開的一幕幕,她把所有的錯誤全部都歸結(jié)于自己,一直擺脫不了夢魘的糾纏。
從那以后,她帶著悔恨的心情度過每一天,若不是那天她執(zhí)意要去見穆簡程,也許蘇學霖就不會等她到凌晨十二點才去休息,更不會突然病發(fā)。
蘇清旬艱難地咽了口口水,立刻伸出右手去按住起伏跳動著的心臟。
情緒沒有得到緩解,她只能用右手掐著左手的胳膊處,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整個房間,一片漆黑。
她急忙抬起手,摸索著想要打開臺燈,這是她和穆簡程在一起后,刻意戒掉的習慣,兩人沒有相遇之前,她每晚睡覺都必須開著燈。
慌亂間,她不小心打翻了擺放在床頭的花瓶。
房間亮起來的那一刻,花瓶碎片碎落一地。
白色的梔子花,已經(jīng)枯萎變成了黃色,失去了原來鮮活的模樣。
蘇清旬望著滿地的狼藉,蜷縮在床頭,她的表情呆滯,雙眼空洞無神,雙手緊緊抱著膝蓋。
下定決心從Y市搬回來的時候,她就決定勇敢面對自己的“心魔”,重新開始生活。
這些年,時淺經(jīng)常開導她。不久前,她和穆簡程解除六年前的誤會,甚至現(xiàn)在兩人已經(jīng)決定交往,所有的一切都在往好的方面發(fā)展,她以為自己就可以慢慢忘卻父親的離去。
可她發(fā)現(xiàn)自己錯了,并且大錯特錯!過往的一切都在不間斷的持續(xù)折磨著她,蘇學霖的死根本是她一手造成的!
目前這樣糟糕的狀態(tài),蘇清旬不知道還會持續(xù)多久時間,或許永遠都不會好起來,這樣下去她根本無法面對穆簡程,更不想拖累他。
閉上眼,穆簡程的臉浮現(xiàn)在她腦海中,兩人相處的一幕幕都從眼前閃過。
蘇清旬摸到了膝蓋上的傷,想起了健身房穆簡程說的那句話:
“無論你是什么模樣,全世界只有一個蘇清旬?!?br/>
“能讓我倍加珍惜,好好呵護的,只有這個女人?!?br/>
穆簡程是這樣的優(yōu)秀、溫柔、正直、專一,他值得更好的女人,絕對不是她。
蘇清旬渾身顫抖著,緩慢掏出了手機,艱難的打下幾行字。
“我們分手吧?!?br/>
未了,她捂著嘴巴,不讓自己哭出聲,手指僵硬著打下:
“方程式,對不起?!?br/>
——
五天后,郊區(qū)穆宅。
“方程式,對不起?!?br/>
手機被男人扔在了一旁,他緩緩閉上了雙眼,眉頭緊皺。
這條短信是三天前收到的,當時穆簡程盯著手機屏幕上顯示的這六個字,看了很久,久到仿佛要把手機看穿一般,發(fā)件人處還是寫著小親旬這三個字。
穆言從門外路過,發(fā)現(xiàn)穆簡程的房門大開著,房間里面一片漆黑,
他徑直走了進去,抬手打開燈。
房間中,穆簡程躺在床上,一動不動,一臉失戀的頹廢模樣。
“你能天天睡在印著人家照片的床單被套上,還沒決心重新追她回來?”穆言看不慣,冷聲問。
“你先出去找個女朋友再回來教導我?!蹦潞喅套似鹕?,悶聲道。
“不許坐我家小親旬!”
“傻逼?!?br/>
穆言正準備在床邊坐下來,被穆簡程厲聲阻止。他冷聲罵了句,走到書桌旁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前幾天不是很甜蜜嗎?為什么突然被分手?”
“……”
“你不會不知道原因吧?”穆言猶豫著問出聲。
“嗯。”穆簡程點了點頭。
“你們完蛋了。”穆言站了起身,指著床單道:“你這是侵犯蘇清旬的肖像權(quán),還是換成你弟的照片比較保險,我永遠都不會告你?!?br/>
“你小子給我死出去!”穆簡程聽到這句話,右手拿起床邊的抱枕就朝穆言砸了過去。
穆言一把接過抱枕,他靠在門邊,嘆了口氣:
“哥,我希望你認真考慮一下更換照片的建議?!?br/>
“考慮個屁?!蹦潞喅桃豢诨亟^:“小親旬是我媳婦,我就要睡她一輩子!”
穆言把抱枕扔回穆簡程的床上,抱枕落在床頭。
他看著穆簡程執(zhí)迷不悟的模樣,搖了搖頭,走回了房中。
他抬手打開燈,眼前的房間有些亂。
正中間擺著一張床,靠窗處端正放著一張大書桌。
上面零亂地擺放著許多畫稿、顏料、還有各種各種的畫筆,書架上都是一排排的漫畫。
穆言打開筆記本電腦,看了一眼手表,時間正好九點過五分。
他打開網(wǎng)頁,找到了保存的書簽,進入頁面后,看見那個女人準時開播。
這是半個月前,他無意間發(fā)現(xiàn)的。
女人有著一張娃娃臉,短發(fā),那雙眼眸,黑白分明。
她對著屏幕招了招手,笑容甜美,招呼道:“哈嘍,大家好,我是淺淺?!?br/>
砰砰砰!
下一秒,穆言的心臟,竟然因為屏幕里時淺的笑容,快速地跳動了起來。